養心殿內,燭火靜靜燃燒。
殿柱的影子被拖拽得又細又長,宛如蟄伏於黑暗中的鬼魅。
空氣里,龍涎香那馥郁的暖香,混雜著一絲從太和殿飄來的、若有似無的血腥餘韻,構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何歲盤膝於榻上,雙目緊閉。
一股磅礴浩瀚,宛如江河奔涌的金色暖流,正在他體內奔騰咆哮。
這股力量,不再是之前那絲微弱的氣息,而是一頭甦醒的金色巨龍,沿著他凝滯乾涸的經脈,悍然沖刷!
所過之處,如岩漿過境,冰河解凍!
噼啪!噼啪!
他體內的骨骼,發出一連串細密如炒豆般的爆響,一場脫胎換骨的重塑正在發生。
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也在這股霸道龍氣的滋養下,迅速泛起一絲屬於活人的血色。
何歲猛地睜開雙眼!
一道精光,如利劍般劃破了昏暗的燭光!
他緩緩站起身,雙腿穩穩立於地面,如老松盤根,再無半分搖晃。
低頭審視自己的雙手,依舊修長,卻不再是病態的透明,指節間充斥著一股內斂的、仿佛能捏碎頑石的力量。
這種重新將自己身體徹底掌控的感覺,無比美妙。
然而,他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血賺?」
何歲心中自嘲。
「用一個重生女帝換來三十天壽命,聽上去不錯。」
「但顧秉謙那隻老狐狸,會給朕三十天時間安穩發育嗎?」
答案不言而喻。
今日朝堂的翻盤,靠的是出其不意。
下一次,那隻老狐狸的反撲,必然是雷霆萬鈞,而且會用更隱蔽,更無懈可擊的陽謀!
就在此時,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
小安子貼著門縫溜了進來,腳步輕巧,落地無聲。
只是他臉上,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驚惶與遲疑。
「陛下……」
他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
「冷宮那邊,有些異動。」
何歲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聲音平靜。
「說。」
「回陛下,看守冷宮的禁衛,今日換了一批生面孔,據說是……是城防營那邊調來的。」
小安子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還有,送往冷宮的食盒、衣物,比往日頻繁了數倍,都是些不當值的內侍在傳遞。」
何歲終於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城防營,顧家的勢力範圍。
不當值的內侍,無根無底的棋子。
好一招暗度陳倉。
這老狐狸,朝堂上剛吃了癟,連夜就想把女兒撈出去,順便再給自己來記狠的。
「朕知道了。」
何歲走到窗邊,一把推開雕花窗欞。
冰冷的夜風灌入,讓他灼熱的頭腦愈發清醒。
他知道,顧秉謙在等。
等一個機會,將廢后顧昭儀接出宮去,豎起「清君側,誅暴君」的大旗。
屆時,裡應外合,自己這個孤家寡人,必死無疑。
而這偌大的皇宮,此刻就是一張漏風的漁網。
他甚至不知道,身邊除了小安子,還有誰能信。
太后?
那位名義上的母后,此刻恐怕正在慈寧宮裡捻著佛珠,暗恨怎麼皇兄皇弟們沒多活一個下來。
這樣的話自己這個「孽障」便可以早日歸西,好讓她扶持一個更聽話的新君。
司禮監掌印,大伴魏進?
雖然他陪伴了「我」的成長,但為人過於勢利。
那條在先帝手下就八面玲瓏的老狗,不落井下石,都算是他念舊情了。
「小安子。」
何歲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響起。
「奴才在!」
「朕問你,這宮裡,除了朕,你還信得過誰?」
小安子渾身一顫,旋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陛下!大人物奴才不敢說。」
「但這宮裡這些犄角旮旯,奴才有幾個餓不死也爬不上去的同鄉!」
「他們別的不會,但盯梢、帶路、堵耗子洞,都是一把好手!」
「只要陛下信得過奴才,奴才……願為陛下去當這隻捕鼠的貓!」
「好!」
何歲眼中爆出精光,轉身走到他面前,將一塊象徵天子親臨的純金令牌,拍在他的手中。
「朕就讓你這隻貓,去給朕守住耗子洞!」
「朕命你為『養心殿行走』,代朕行事!」
「記住,朕不要打草驚蛇。」
「朕要……人贓並獲!」
……
子時,月黑風高。
冷宮通往御花園的一處偏僻夾道,黑暗如濃墨。
一個提著食盒的小太監,正低著頭,腳步匆匆地穿行於陰影之中。
他神色警惕,不時回頭張望,確認無人跟蹤。
就在他即將走出夾道,拐入一片假山時。
「喵——」
一聲悽厲的貓叫,毫無徵兆地從旁邊草叢裡響起。
小太監嚇得一個激靈,腳下踉蹌,手裡的食盒差點脫手。
他定睛一看,一隻黑貓從草叢竄出,飛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該死的畜生!」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定了定神,正要繼續前行。
然而,一隻手,如同鬼爪,無聲無息地從他身後的陰影中伸出,用一塊浸濕的布條,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唔唔——!」
小太監拼命掙扎,雙腿亂蹬,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另一道瘦小的身影從黑暗中閃出,動作嫻熟地反剪其雙手,一腳踢在他的膝彎。
噗通。
信使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小安子鬆開手,眼神冰冷得像一條毒蛇。
他沒有廢話,直接奪過食盒,粗暴地掀開。
裡面除了幾樣精緻的點心,別無他物。
小安子冷笑一聲,將食盒翻轉,用力一敲。
「咔噠。」
食盒底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暗格彈了出來。
裡面,躺著一張捲成細卷的紙條。
小安子拿起紙條,轉身對身後那兩個同樣瘦小的同鄉低聲道。
「處理乾淨,別留痕跡。」
「是,安哥。」
身後傳來一聲骨頭錯位的悶響和壓抑的嗚咽,隨即一切重歸死寂。
小安子沒有回頭,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如同捏著一條毒蛇的七寸,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
養心殿內,燭火跳動。
小安子將那張用米湯寫就的密信,在燭火上緩緩烤過。
一行行娟秀卻帶著怨毒的字跡,緩緩浮現。
內容很簡單。
約定三日後子時,由顧家死士在冷宮北門製造混亂,接應她從一口廢棄的枯井密道逃離。
信的末尾,還附有一句。
「待我出宮,便是豎旗『翦除暴君』之時!」
小安子看得渾身冰涼,冷汗涔涔。
「陛下,這……這是謀逆!是鐵證!要不要立刻請太后……」
「請太后?」
何歲笑了,笑聲里滿是嘲諷。
「太后現在,大概正嫌今夜的風,不夠大呢。」
他接過那張密信,沒有憤怒,沒有驚惶,只是平靜地看著它,仿佛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藝術品。
片刻後,他將密信丟入燭火。
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他愈發冷酷的臉龐。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小安子,朕今天才真正明白,這偌大的皇宮,能信的,只有我們自己。」
他走到桌案前,親自研墨,換了一支筆,用左手模仿著女子的筆跡,在新的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字:
「計劃有變,風聲過緊,靜待時機,切勿妄動。」
寫完,他將紙條遞給小安-子。
「找個可靠的人,送回去。」
「是,陛下。」
做完這一切,何歲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遠處寂靜無聲的慈寧宮,和燈火通明的司禮監方向,眼神冰冷如淵。
今日,他只是掐斷了一條線。
但顧家那張網,還鋪在宮裡宮外。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為他斬斷這張網,斬碎所有陰謀的刀!
他更需要一雙眼睛。
一雙能洞察所有黑暗,監視整個天下的眼睛!
他轉身,對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的小安子,下達了一道將要攪動整個大玥風雲的旨意。
那聲音,冰冷而決絕。
「小安子。」
「持朕金牌,立刻去詔獄。」
「將那個叫周淳的瘋狗……」
何歲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期待。
「給朕……活生生地,從地獄裡撈出來!」
「朕……」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幕,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要親自為他,解開鎖鏈!」
「更要為他,重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