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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衣縞素,朕請閻羅

2025-08-04 15:58:15 作者: 白灼青菜心

  天光,穿透雲翳,為太和殿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淡漠的金色。

  殿內,百官序列井然,卻死寂如墳。

  盤旋的龍涎香,似乎再也壓不住另一種味道。

  那是一種從內閣首輔顧秉謙身上,無聲彌散開來,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怨毒與……死氣。

  龍椅冰冷,一如往昔。

  但坐在上面的何歲,感覺已截然不同。

  龍氣滌盪,讓他從一具行屍走肉,真正變回了一個能清晰品味殿下每一道目光的,活生生的君王。

  那些目光里,有恐懼,有驚疑,有審視。

  更多的,是藏在眼底深處,如同在羅馬鬥獸場中,等待血腥開幕的興奮與期待。

  他們在等。

  等著看一場女兒被廢的內閣首輔,與一個初露獠牙的年輕天子之間,不死不休的搏殺。

  

  何歲心中冷笑。

  看戲?

  朕今天,就讓你們所有人,都變成戲中人。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尖細的唱喏,百官垂首。

  一陣壓抑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騷動,在隊列末端無聲地蔓延。

  因為那道萬眾矚目的身影,出現了。

  內閣首輔,顧秉謙。

  他竟穿了一身完整的、刺眼的重孝縞素,頭戴孝巾,在滿朝朱紫蟒袍之中,如同一具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行屍,突兀得讓人心膽俱裂。

  他面容蠟黃,雙眼深陷,步履沉重。

  那不是一夜蒼老的憔悴,而是一種活人身上,絕不該出現的陰森與死寂。

  廢后,只是打入冷宮。

  她還活著。

  可他這個做父親的,卻已經為她披麻戴孝!

  這是在咒自己的女兒死!

  更是用天下間最惡毒,最決絕的方式,向龍椅上的天子無聲地宣告——

  你我之間,唯有生死!

  滿朝文武,包括顧氏最親信的黨羽,此刻都看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瘋了!

  首輔大人,徹底瘋了!

  何歲端坐於龍椅之上,瞳孔微微一縮。

  他不是被嚇到,而是被這條老狗的狠辣與決絕,給「驚喜」到了。

  有意思。

  為了給朕一個下馬威,連親生女兒的性命和身後名,都可以當做武器來用。

  顧秉謙,你比朕想像的,還要畜生。

  演。

  接著演。

  朕倒要看看,你這齣「活人出殯」的大戲,究竟想唱給誰聽。

  顧秉謙步履蹣跚地走到大殿中央,無視了所有驚駭的目光,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沒有哭訴,沒有喊冤。

  他只是用一種沙啞到極致,仿佛枯骨摩擦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臣……為我那『屈死』冷宮的女兒,叩見陛下!」

  一句話,直接將「廢后」偷換概念,定義為了「賜死」!

  何歲面無表情,聲音聽不出喜怒。

  「首輔平身。」

  「謝陛下。」

  顧秉謙顫巍巍地站起,卻不歸列。

  他緩緩環視一周,那雙死灰色的眸子掃過文武百官,最後,如兩枚毒針,死死釘在何歲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胸腔里最後一點活氣都吐出來。

  他沒有再提什麼國事,而是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傲慢到極點的語氣,將自己的殺招,全盤托出。

  「陛下,您或許以為,廢了皇后,廷杖了朝臣,您就贏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弧度,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太和殿的溫度,都驟然降至冰點。

  「但您可知,就在此刻,宮門之外,已有三位致仕閣老,七位國子監大儒,以及數十名太學士子,跪於登聞鼓前,整裝待發。」


  轟——!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顧秉謙仿佛很享受這種效果,聲音里的惡意更濃了。

  「他們手中,捧著先師孔聖的牌位。」

  「只等老臣這裡,一個眼神。」

  「屆時,鼓聲將響徹京城,『陛下無道,枉殺忠良,逼死國母』的罪名,將傳遍天下士林!」

  他向前一步,死死盯著何歲,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判詞。

  「陛下,您猜,當那些為大玥守了一輩子規矩的老骨頭,將他們的頭顱,撞向孔聖牌位之時……」

  「天下人,是信您這個初露獠牙的『暴君』,還是信他們用生命寫下的『血諫』?」

  「老臣,今日,就是來請陛下一同去承天門,看一齣好戲!」

  整個朝堂,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顧秉謙這種自殘式的、掀桌子的瘋狂給震懾住了。

  這不是權謀。

  這是用整個文官集團的「法統」和「道統」,發動的一場政治自殺式襲擊!

  他要把皇帝,連同整個朝廷的根基,都一起綁上炸彈!

  即便連何歲,也在此暗暗點頭。



  【你這一招要殺的何止是我何歲一個人,你這一招的效果是要斷掉我大玥老何家江山的所有氣數啊。】

  【最狠不過你的陰毒心思,居然把我對你的清算偷換概念,和我這個皇帝背叛了儒林士人相綁定。】

  【顧老狗啊顧老狗,如果你這番心思不用在陰謀詭計上,而是用在治國理政方面,那該多好啊。】

  然而——

  「呵。」

  在這極致的壓力下,一聲極輕,卻極盡嘲諷的冷笑,從龍椅之上,清晰地飄散開來。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顧秉謙志在必得的氣場。

  顧秉謙臉上的陰森表情,瞬間一僵。

  他看到,龍椅上的年輕天子,非但沒有驚慌,反而笑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看跳樑小丑表演的輕笑。

  何歲緩緩從龍椅上站起,龍袍無風自動,一股暴烈的君威,轟然席捲整座大殿!

  「很好,顧首輔。」

  「不愧是天下士人的領袖,儒林的道德模範。」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百官的心跳之上。

  「首輔大人,真是為朕,準備了一場大戲啊。」

  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一絲玩味。

  「請孔聖牌位,擂登聞鼓,血濺朝堂……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已走到顧秉謙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滿是憐憫,仿佛在看一個可悲的蟲子。

  「可惜啊……」

  「你請來的,是孔聖。」

  何歲猛然轉身,望向殿門之外,聲音陡然拔高,化作雷霆,響徹天地!

  「而朕……」

  「請來的,是閻羅!」

  「周淳!!!」

  兩個字,如兩道催命的符咒!

  殿門外,應聲傳來甲冑碰撞的鏗鏘之聲!

  一道高大、陰鷙的身影,帶著十幾名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如一群從地獄裡放出來的餓狼,大步流星地沖入太和殿!

  為首之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周淳!

  三年的牢獄之災,並未磨去他身上的煞氣,反而像一柄被血與恨意反覆淬鍊的刀,愈發鋒利,愈發森冷!

  「臣,在!」

  周淳走到何歲面前,單膝跪地,那雙死寂了三年的眸子裡,爆發出餓狼見到鮮肉般的,駭人的精光!

  「放肆!」

  顧秉謙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鬚髮戟張,怒喝道:「周淳!你一個罪囚,誰給你的膽子擅闖太和殿!來人!給本相將這群亂臣賊子拿下!」


  幾名殿前衛兵下意識地就要上前。

  然而,何歲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衛兵們的腳步,瞬間僵在了原地,如墜冰窟。

  何歲不再理會暴跳如雷的顧秉謙,他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周淳身上。

  「說。」

  「遵旨!」

  周淳猛然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卷宗,聲音如刀,響徹大殿!

  「臣奉旨查抄吏部侍郎張誠府邸,共計查獲白銀三百七十萬兩,黃金二十萬兩,各地田契、地契一千三百餘張!」

  「更在其書房密室中,查獲其與首輔大人往來密信!」

  周淳翻開卷宗,高聲宣讀,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秉謙的臉上!

  「信中詳錄,二人如何勾結,貪墨北境軍餉,致使將士冬衣無著,此為不忠!」

  「如何賣官鬻爵,明碼標價,敗壞朝綱,此為不義!」

  說到此處,周淳猛地抬頭,森然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顧秉謙!

  他翻到最後一頁,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殘忍的快意!

  「最關鍵者!信中明言,顧秉謙勾結宮外致仕大儒王希文等人,以白銀十萬兩,並許諾其子孫三代科舉入仕為代價,令其組織士子,行『血諫逼宮』之事!」

  「此乃欺君罔上!」

  周淳合上卷宗,聲如雷震!

  「更是對孔聖先師,最大的褻瀆!」

  轟——!!!

  真相揭露,滿朝皆墨!

  那些原本還對顧秉謙心存一絲同情和敬畏的官員,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了無盡的鄙夷與恐懼!

  用金錢,去收買「忠義」!

  用官位,去交易「血諫」!

  這已經不是權臣,這是一個將天下道義都踩在腳下,肆意玩弄的魔鬼!

  何歲冷漠地看著面如死灰,渾身篩糠般顫抖的顧秉謙。

  他緩緩走到他面前,聲音冰冷。

  「你不是想讓朕看戲嗎?」

  「朕,現在也讓你看一齣戲。」

  他猛然轉身,對著殿外厲聲咆哮!

  「來人!」

  「將殿外那些準備『血諫』的所謂大儒,全部給朕『請』進來!」

  「朕要讓他們,跪在孔聖的牌位前,親口告訴天下人,他們的『忠義』,到底值多少銀子!」

  「至於首輔大人你……」

  何歲回過頭,看著那張已經徹底失去血色的臉,露出了一個無比殘酷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你不是為你女兒穿著縞素嗎?」

  「朕,成全你。」

  「待你顧氏滿門抄斬之日,朕,會親賜你這身衣服,讓你穿著它……」

  「去九泉之下,與你真正的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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