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錢鈞定定看著那枚拼湊完整的殘牌，沒再說話。
陳平淵坐在石凳上，也看著令牌上那個碎裂的啟字，腦海中翻湧著剛才聽到的所有信息。
天啟。
中辰鍛星台的主人。
陳朝天的本體。
從為了人族批量製造強者，到承受不住宇宙意志反噬走向徹底的瘋狂，最後被同族和異族聯手擊殺的悲情人物。
陳平淵將自己這些年在天央源殿學到的那些歷史，以及在寰宇網絡上零零散散拼湊出來的舊聞全翻了出來，跟錢鈞剛才的話對了一遍。
他發現，全錯。
連個標點符號都對不上。
兩邊的信息，完完全全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
那些流傳在外的歷史，全都是被刻意扭曲亂解後的東西。
陳平淵看著眼前的錢鈞。
當事人就坐在這裡，誰的版本才是真的，不言自明。
陳平淵下意識的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卻發現裡面的茶水已經見底。
他默默放下空杯，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燥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問出了那個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前輩，那當年朝天聖地的覆滅，到底是因為什麼？」
《朝天闕》！
這是他修煉的核心功法！
從他知道朝天聖地覆滅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身份暴露，招來殺身之禍。
這個問題直接關係到他以後在外界展露功法時，會引來什麼樣的敵人。
所以，必須弄清楚當年的具體情況。
錢鈞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丹田位置掃過，似乎明白了什麼，想了想才開口：
「陳朝天他們三個分身，其實比天啟本體更早就已經撐不住了。」
「到了後期，陳朝天在承受反噬和同化的過程中，意識已經開始產生不可逆的扭曲。」
「這讓他時不時的，會做出一些極其出格的舉動，去緩解那種自我被抹殺的折磨。」
聽到這裡，陳平淵腦海中跳出一段記憶。
那是很多年前，青衣給他講述的關於朝天星主的舊聞。
「比如，生吞恆星？」他試探著問。
錢鈞聞言，似乎並不意外陳平淵知道這個訊息，很平淡地點了點頭。
「是的。」
「那是已經痛到了極限，沒有辦法的辦法。」
「用一顆恆星在自己體內轟然炸開的物理毀滅感，才能勉強壓制住神魂被宇宙意志一寸寸剝離，吞噬的痛苦。」
嘶！
陳平淵聽到這話，只感覺一股寒氣從後背猛的鑽出，涌遍全身！
生吞恆星！
竟然只是為了止痛？！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無比荒誕！
一方面吞噬恆星，必然導致一整個星系崩塌，生靈塗炭，
可另一邊，他又生出一股沉重無比的敬意來。
在一個人在已經自願為人族做出犧牲的情況下，得被逼到什麼樣的絕境，才會用這種方式，來換取片刻的清醒？
陳平淵捫心自問，他絕對做不到天啟這種程度。
這不妨礙他，對這種人，生出最頂格的敬重。
短暫的震撼和莫名停頓後，陳平淵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一點。
「那聖地本身呢？為什麼整個朝天聖地，會落得一個上下一個不留的下場？連那些普通的低階學員都死絕了，甚至他們的屍骸，事後還被人當成寶材，在各種黑市上公開交易？」
這是他心裡最大的一根刺！
也是他一直死死藏著《朝天闕》，不敢大肆使用的核心原因！
他一直以為，是陳朝天的死敵在事後清算，是為了奪取至寶或功法，甚至血肉身軀，才對一整個聖地進行了大屠殺！
「哎.........」
聽到這個問題，錢鈞都罕見地愣了一下，隨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無比複雜的嘆息。
「其實朝天聖地里，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普通學員。」
錢鈞看著陳平淵。
「聖地內的所有人，要麼，是陳朝天的血脈後裔，要麼，就是我們從宇宙各地，用各種方法搜羅來的，準備送入鍛星台，為批量培育滿劫計劃的『殉道者』。」
「到了天啟他們四個意志動盪的後期，這些送進去的人，已經被鍛星台鍛死了七七八八。」
「至於那些沒死，卻又鍛造失敗的……」
「傻的傻，瘋的瘋，廢的廢。」
「甚至還有很大一部分，在宇宙意志和鍛星台力量的雙重扭曲下，產生了極其嚴重的基因突變，徹底變成了畸變體。」
「他們，不人不獸，不鬼不妖。」
「所以，在天啟徹底失控之前，整個朝天聖地內部，其實已經沒有幾個正常人了，本身就已經和覆滅沒有任何區別。」
陳平淵聽到這裡，腦海里瞬間就勾勒出了一副讓他不寒而慄的畫面。
一個曾經輝煌無上，名震寰宇的修煉聖地。
最後，卻變成了一個到處遊蕩著瘋子，殘廢，和各種基因畸變怪物的詭異魔窟。
光是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那........那場清剿又是怎麼回事？」
「一場意外。」
錢鈞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嘲弄。
「天啟死後，他開闢的那個聖地世界開始崩塌。有兩個不知道內情的人族低階星主，大概是抵擋不住頂尖聖地遺蹟的誘惑，偷偷潛了進去，想尋寶發一筆橫財。」
「結果，他們一進去，滿眼看到的，都是那種基因畸變的怪物，和瘋瘋癲癲的變異體。」
「他們先入為主，以為整個聖地都已經被異族的某種邪惡手段給污染和控制了。於是，那兩個人，抱著『為人族清除污染』的念頭，將那些殘存的全部『殉道者』們，全部清掃乾淨。」
聽完這段話，陳平淵直接就呆住了，心裡更是堵得慌。
這算什麼？
這他媽的算什麼事啊！
一代人族至強的基業，一群為了人族未來去試錯的犧牲者，最後被兩個貪財的低階星主當成異族給刷了？
何其荒唐！
何其諷刺！
「那後來呢？那兩個星主呢？」陳平淵忍不住追問。
錢鈞沉默了一下。
「後來，我找到了他們，查閱了他們兩個的記憶。」
「貪念，確實有。但他們清剿聖地的時候，也確實是抱著『清理異族污染』的想法。罪不至死。」
「我把情況告訴了天荒，天荒最終下令，將那兩人罰去宇宙海，永駐邊境，抵禦異族。」
聽到這個處理結果，陳平淵也只能無力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朝天聖地覆滅的真相。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陰謀。
也沒有什麼陰險狡詐的死敵算計。
只是一次意外。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