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外,天色陰沉。
婉棠領著新撥來的喜公公往翠微宮走。
一路上,這位皇后賜下的老太監弓著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臉上堆著市儈的笑,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奉承話。
「小主福氣大,往後有老奴伺候著,保管讓您舒心!"
喜公公搓著手,笑得諂媚,"老奴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什麼規矩都懂,什麼門路都熟……"
婉棠淡淡"嗯"了一聲,並不接話。
這喜公公一看就是個人精,表面恭敬,實則眼裡的算計藏都藏不住。
皇后把他塞進翠微宮,擺明了是要在她身邊安插一雙眼睛。
她正思忖著如何應對,忽聽前方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聲。
"奴婢知錯了!採薇姑姑饒命啊!"
婉棠腳步一頓。
拐角處,一個二十出頭的宮女跪在地上,髮髻散亂,臉頰紅腫。
正被一個穿著深綠色宮裝的姑姑狠狠揪著頭髮扇耳光。
那姑姑,正是許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採薇。
皇上昨日的責罰,看來還是太輕了些,讓她還有力氣行動。
拿來那二十仗,也並非實打實地落在採薇的身上。
採薇一臉戾氣,手裡攥著根細藤條,邊打邊罵:"不長眼的東西!」
「貴妃娘娘的燕窩你也敢摔?把你這條賤命賣了都賠不起!"
宮女哭得悽慘,額頭磕出了血:"奴婢沒有。」
「是姑姑您撞了奴婢一下。"
宮女一雙眼睛通紅,著實委屈。
「剛才奴婢已小心避讓,姑姑您卻……」
宮女不敢再說,只是小聲嘀咕著:「要不然您掀翻餐盤,又如何能讓燕窩落地呢?」
"還敢頂嘴?"
「我說是你打碎的,就是你打的。」
採薇眼神一狠,揚起藤條就要再抽。
這般場景,那些貴人們看見不見的角落,時常都在發生。
婉棠已經走出去數步,可聲音始終在耳邊。
狠狠一咬牙,還是折返了回來。
"住手。"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採薇動作一頓,轉頭看見婉棠,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浮起輕蔑:"喲,這不是婉貴人嗎?」
「怎麼,剛從皇后娘娘那兒得了臉,就來管貴妃娘娘的事了?"
喜公公連忙扯了扯婉棠的袖子,低聲道:「小主,各宮有各宮的規矩,咱們還是別插手的好……"
婉棠沒理他。
她盯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宮女,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在景仁宮時,她也曾這樣跪在地上,被採薇用藤條抽得滿手是血。
那時,沒人救她。
大概是自己淋過雨,才會想要給人撐把傘。
"採薇姑姑,「婉棠緩步上前,聲音平靜,」這宮女不是景仁宮的人吧?"
採薇冷笑:「御膳房的粗使丫頭,打翻了貴妃娘娘的燕窩,我替主子教訓教訓,怎麼了?"
"若是無心之失,罰也罰了,何必往死里打?"
婉棠淡淡道,」更何況,我方才明明看見,是你先撞了她。"
採薇臉色一變,隨即譏諷道:"婉貴人,您如今雖是個主子,可也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貴妃娘娘要處置個奴才,還輪不到您來指手畫腳!"
她故意提高嗓音,陰陽怪氣道:"怎麼,在景仁宮時唯唯諾諾,如今攀了高枝,就敢跟貴妃娘娘叫板了?"
四周漸漸圍了幾個看熱鬧的宮人,竊竊私語聲不斷。
婉棠知道,採薇是故意激她。
若她退讓,日後在這宮裡更無立足之地。
若她硬碰硬,許貴妃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垂眸,忽然輕笑一聲:"採薇姑姑說得對,我確實不該多管閒事。"
採薇得意地揚起下巴。
可下一秒,婉棠卻彎腰扶起那個滿臉是血的宮女,溫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宮女戰戰兢兢:"奴、奴婢李萍兒……"
"李萍兒,"婉棠掏出手帕,輕輕擦掉她額角的血,"從今日起,你就來翠微宮當差吧。"
採薇勃然變色:"你放肆?"
"怎麼?"婉棠抬眸,眼神冷冽,"我堂堂貴人,連挑個宮女的資格都沒有?"
採薇噎住,臉色青白交加。
喜公公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小主!這、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婉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皇后娘娘方才還說,我翠微宮缺人手呢。"
她不再多言,拉著李萍兒轉身便走。
身後,採薇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站住,你想要她就要她?"
「問過貴妃娘娘嗎?」
婉棠看了喜公公一眼,既然是皇后的人,那她可要好好說話。
便故作疑惑地問了一句:「哦?」
「這件事情,本主會向皇后娘娘稟告,夠了嗎?」
婉棠太了解採薇了,長年來仗著許洛妍的恩寵,欺壓宮人,特別是對婉棠,更是動輒打罵。
這樣說話,她怎麼受得了這口氣?
「誰說了都不行,你想要人,那也得內務府同意。」
「你倒是看看,我家娘娘不點頭,你瞧那內務府敢不敢將人送過去。」
瞧著採薇這囂張的樣子,婉棠便覺得好笑。
「喜公公,這……」婉棠頓時露出不安的神色來。
喜兒的臉色沉到了極點,從鼻孔中發出一聲輕哼。
「採薇姑姑,咱家以前也是伺候皇后娘娘的人,皇后娘娘常常訓斥下面的人,要懂規矩。」
喜兒睥睨著採薇,不屑一顧:「採薇姑姑,不管曾經如何,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婉貴人。」
「也是正兒八經的主子。」
採薇最是聽不得這話,冷哼一聲:「什麼主子,就是孤女……」
「住口!」喜兒呵斥。
「無論曾經如何,她是主子,你是奴才,你們之間,就是雲泥之別。」
「說好聽了去,採薇姑姑是貴和娘娘的人,見了也叫一聲姑姑。」
「說難聽了去,你也如同咱家一樣,就是個奴才。」
「奴才見了主子,不行禮,言語無狀,落到皇后娘娘去,哼!」
喜兒蔑視她一眼,冷聲道:「也就是我家小主心善,才不與你計較。」
「採薇姑姑,今日之事,誰該好自為之,掂量掂量吧!」
喜兒說罷,忙恭維地走到婉棠身邊:「主子,回吧!」
幾句話,說得採薇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婉棠心中冷笑,什麼樣的主子教出什麼樣的奴才。
許洛妍人蠢,手下的人也是些囂張跋扈的。
至於喜兒……
婉棠倒是要重新審視,那個十年來在後宮中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皇后。
此刻瞧著,這位皇后也著實不簡單。
至少對付許洛妍這樣的角色,當真和玩一樣。
婉棠溫柔地應了一聲,帶著李萍兒往翠微宮走。
想要的信息透露給喜兒就夠了,至於其他的事情,想必某些人會很熱心地稟告給皇后的。
【哇咔咔,這女配有點意思,甚至都不費口舌,就能滅了採薇的氣焰啊!】
【這些話要是傳回到蕭明姝耳中,才更有意思。】
【最有意思的還是那個宮女吧!說實話,婉棠這個舉動的確是個善舉,但她卻不知道,她究竟救了一個怎樣的人。】
婉棠原本平靜的心,被這話激起千層浪。
各種八卦,好奇的心全湧上來了。
可惜,後面的消息,彈幕卻不再繼續。
入夜。
婉棠裹著錦被被抬進養心殿時,指尖死死掐著掌心。
鎏金纏枝燭台上,燭火微微搖曳,將楚雲崢的身影投在明黃帳幔上,拉得修長而壓迫。
婉棠和皇上不是第一次,可如今她是皇上正兒八經的女人,再不能同往日而言。
"怕了?「帝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慵懶。
婉棠垂眸,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嬪妾只是惶恐。"
楚雲崢低笑一聲,骨節分明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燭光下,他眉目如墨,像在看她,又像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錦被滑落的瞬間,婉棠閉上了眼。
雲雨初歇,楚雲崢倚在龍紋引枕上,漫不經心地玩著她一縷青絲:「今日許洛妍可有為難你?"
婉棠呼吸一滯。
"貴妃娘娘...抱恙在身,未曾露面。"
她聲音輕軟。
"哦?"楚雲崢突然來了興致,唇角微揚:「研兒竟能沉住氣了?"
他語氣里的寵溺讓婉棠胃裡翻湧。
"研兒向來嬌氣。」帝王修長的手指撫過她眉心血痣,眼神卻飄向遠處,「這次倒讓朕刮目相看。"
婉棠強忍噁心,柔順地依偎過去:」貴妃娘娘想必是知錯了。"
"你們姐妹之間若能和睦相處,便是朕的福氣。"楚雲崢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溫度灼人。
"嬪妾謹記。"她笑得溫婉,眼底卻結滿冰霜。
整整十年榮寵不衰。
許洛妍摔碎貢品,他笑著說"研兒高興就好「;許洛妍杖斃宮人,他撫著她的發說」彆氣壞身子「;就連那日大火,他第一句話竟是」可嚇著研兒了?"
憑什麼?
就憑著婉棠步步為營,為她蕩平一切阻礙,讓她深深地扎入皇帝的心中。
如今,她又要親手,一寸一寸地拔出來。
她要的不只是許洛妍的命,更要這高高在上的帝王親眼看著。
他捧在心尖十年的人,是怎麼一寸寸爛成腐泥。
婉棠無聲地笑了。
相安無事如何能行?
看來得做點什麼,讓許洛妍沉不住氣了……
次日被坐著嬌攆回去時,婉棠微微外頭,對走在旁邊的小順子說:「小順子,李萍兒在我們翠微宮呆久了,也不是事。」
「今兒個,你就親自帶著她去一趟內務府吧!」
小順子驚訝地看向婉棠,小聲說:「小主,如今景仁宮那邊可盯著呢?」
「這個時候帶人去……」
「無妨。」婉棠笑容如梨花綻放:「你只管要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