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還沒來得及接話，傅景南就已經站起了身，他拿起蘇梨放在桌子上的錄音機，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
蘇梨一把拉住他胳膊。
傅景南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有些低沉。
"工作組的人因為這事兒還沒查清楚，今晚沒回縣城，就住在公社的招待所里。我拿著這個去找他們。"
"我跟你一塊兒去！這是我跟李榮生的事兒，我蘇景和要是連自己的清白都得躲在後頭，那我還當什麼幹部？"
傅景南看了一眼蘇景和，點了點頭。
蘇梨也站起身："我跟你們一起去。"
"聽話，你先歇著。"
傅景南的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坐了三天火車，白天又忙活了一天，就在家待著，有我跟蘇叔去就行了。"
蘇梨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傅景南那雙眼睛穩穩地看著她，眼裡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次聽我的"的神情。
蘇梨跟他對視了兩秒鐘，最後把到了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退了半步，靠在門框上。
蘇景和已經換好了鞋子，看了一眼自家閨女，又看了一眼女婿，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門拉開，先一步邁了出去。
傅景南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蘇梨。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讓她好好歇著。
她在那站了一會兒，看兩個人離開，才轉身回了屋。
蘇老太太已經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好了，正坐在炕沿上，姿態悠閒地很。
"奶奶，你不擔心？"
蘇梨歪頭看著她。
蘇老太太嗤了一聲："擔心啥？有你跟小傅在，我擔心什麼？」
蘇梨一愣：這老太太心也太大了吧？
老太太斜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以為你奶奶真是啥都不懂的老糊塗？小傅那孩子穩重。
傅家那棵大樹，雖然不會保著你爸升官發財，可也絕不會讓你爸平白無故地讓人潑髒水。
再說了……"
她抬頭看了蘇梨一眼，目光裡頭帶著幾分精明。
"你那個匣子，裡頭錄得清清楚楚，那個女知青誣陷你爸，鐵證如山的東西，誰能翻得了盤？"
蘇梨被蘇老太太這幾句話說得一愣一愣的。
心裡忍不住腹誹，沒想到老太太平時看著咋咋呼呼的，可看事兒卻看得這麼明白。
蘇梨靠在牆上，忽然笑了一聲。
"奶奶，你跟我爸來到老家以後變化倒是很大……」
"廢話。你奶奶活了七十年，吃了大半輩子的鹽，要是連這點眉眼高低都看不明白，那這些年就白活了。
你爸那人啥都好，就是有時想的太多，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當初那個李小蓮……"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嘆了口氣，"算了，不說了。過去的事提起來就堵心。"
老太太又看了眼蘇梨，試探著問道：
"丫頭，你覺得那個劉老師咋樣？"
"人看著挺不錯的。"蘇梨老老實實地說道。
"說話溫溫和和的，做事也周到。那孩子教得也好，機靈懂事。看著比李小蓮靠譜了不知道多少倍。"
蘇老太太一聽這話，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我就說吧！我活了一輩子，看人的眼光還是準的！
劉虹那女人，命苦，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可她心地善良，有什麼苦都自己扛著。這樣的女人，娶進門來就是福氣。"
蘇梨看著老太太那副喜滋滋的模樣，忍不住潑了盆冷水。
"奶奶，你別高興太早。這事得問我爸的意見，他要是不同意，你就是看中了天仙也沒用。"
蘇老太太擺了擺手。
"你爸他敢不同意？我給他挑的人，還能害了他？他就該娶個知冷知熱的踏實女人，好好過日子。
你是沒見著，他跟李小蓮過的日子，那是人過的日子嗎？就好像攀附在身上的一條螞蝗，只知道吸血。
如今好不容易甩了那個瘟神，再不找個正經女人成家，難道要打一輩子光棍？"
蘇梨被她奶奶連珠炮似的話逗得嘿嘿笑了起來。
"行行行，你說了算。不過好歹先問問我爸的意思，他要是不願意，你也別硬逼。"
她爸到底快五十歲的人了，要是老太太強行包辦，說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老太太想了想，點頭答應了："成，等你爸回來我先探探他的口風。"
蘇梨坐在炕沿上又跟老太太聊了一會兒，眼皮子就越來越沉了。
三天火車坐得人骨頭都散了架。
白天緊繃了一天，這會兒一挨著熱乎乎的炕，渾身的困勁兒就全涌了上來。
她打著哈欠往炕上一歪，含糊地說了句："奶奶我先眯一會兒，景南回來了叫我……"
老太太給她扯過一床薄棉被蓋上。
"累壞了吧這孩子……"
蘇梨這一覺睡得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白亮亮的，把屋裡照得清清楚楚。
灶台上冒著熱氣，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滿屋子飄著一股小米粥的香氣。
蘇梨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現身上那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的，連被角都掖得好好的。
她轉過頭，看見傅景南正坐在炕桌旁邊喝粥。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還是濕的，像是剛洗過臉。
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稠稠的小米粥，一看就是給她留的。
"你啥時候回來的？"蘇梨掀開被子下了炕，趿拉著鞋走過去。
傅景南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剝了一個雞蛋擱在碟子裡：
"後半夜回來的。看你睡得香，沒叫你。"
蘇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得她齜了一下牙，連忙放下碗。
"昨晚咋樣？工作組的人聽了錄音怎麼說？"
傅景南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周組長聽完之後臉色很不好看。他跟李榮生也算是老相識了，沒想到背後是這麼回事。
今天一早他就派人去縣裡了，跟上面匯報。
另外也讓人去傳黃月和李榮生，讓他們到公社來當面核實。」
當面核實？那太好了。
她真想看看兩個人被揭穿時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