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
轉眼間,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龍門關。
這是揚州的一座巨型邊關,也是整個人類聯邦面對異魔的第一道門戶。
城牆高逾百米,通體由特殊石料築成,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爪痕與各種損壞的痕跡。
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場血戰留下的印記。
城牆之外,便是被異魔占據的未知之地。
那裡常年籠罩著灰白色的迷霧,一眼望去,什麼都看不真切。
只有偶爾從霧中傳出的低沉嘶吼,提醒著所有人,那片土地中藏著無數擇人而噬的怪物。
林一對這裡並不陌生。
之前,為了完成溫舒雅交給他的任務,他來過一次龍門關。
那一次,他在未知之地撞上了九頭龍王。
那頭老龍的襲擊來得毫無徵兆,若不是溫舒雅及時趕到,他那條小命多半就交代在那裡了。
如今再次回來,一切卻已經大不相同。
......
龍門關內,有一座軍城。
這裡駐紮著大量軍團,他們輪流看守關隘。
此地,也是鎮魔軍戰士們平日生活的地方。
說是軍城,其實規模已經不亞於一座小型城市,街道、商鋪、酒館、澡堂,應有盡有。
此刻,軍城一角的一間小酒館裡,人聲鼎沸。
「再來兩斤牛肉!」
「老闆,酒呢?酒怎麼還沒上?」
「聽說了嗎?東邊那片區域昨晚又冒出一頭S級的,好多人都折在那裡了......」
酒館裡吵吵嚷嚷,熱鬧得很。
這裡既有剛換崗下來、連盔甲都沒脫的鎮魔軍戰士,也有背著刀槍、專程來龍門關獵殺異魔賺錢的傭兵和賞金獵人。
靠窗的一個角落裡,林一獨自坐著。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衣,面前擺著一壺小酒、一碟燒餅,還有一盤肉乾。
林一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回甘,還有一股粗糲的煙火氣。
自從那天喝過司空凌珍藏的酒後,原本對酒水毫無興趣的林一,竟也漸漸喜歡上了這東西。
這裡的酒,自然比不上司空凌的珍藏。
但也有它獨特的風味,喝起來倒也不錯。
林一撕下一塊肉乾,嚼了兩下,隨後偏過頭,看向窗外。
街道上人來人往,遠處的城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只剩下一道厚重的剪影。
今天,正是他和司空凌約定好的日子。
可直到現在,他連司空凌的影子都沒看見。
不過,林一也不著急。
他收回目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繼續吃著東西,靜靜等待。
......
幾分鐘後。
酒館的門忽然被人推開,冷風卷著細碎的雪粒灌了進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身穿牛仔衣,腳踩一雙皮靴,頭上還扣著一頂寬檐牛仔帽,帽檐壓得很低。
這副打扮,在滿是盔甲和作戰服的酒館裡,怎麼看都顯得格外扎眼。
幾個傭兵下意識瞥了他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哥們兒走錯片場了吧?」
男人沒有理會,徑直穿過人群,走到林一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
緊接著,他抬起手,將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很有男人味的臉。
林一抬眼看著他。
不是司空凌,又是誰?
「來這麼晚?」林一淡淡道。
司空凌也不客氣,直接拎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隨後仰頭一飲而盡。
他咂了咂嘴,將杯子往桌上一放。
「路上遇到點事兒。」
說完,他抬眼看向林一。
「什麼時候出發?」
林一拿起盤子裡最後一塊肉乾,塞進嘴裡。
「就現在。」
他嚼著肉乾,語氣平靜。
「早去早回。」
「年節之前,必須得趕回去。」
司空凌咧嘴一笑。
「行!」
「那就不浪費時間了,咱們現在出發!」
話音落下,兩人周圍的空間頓時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波動。
下一秒。
兩道身影憑空消失。
桌上的酒杯還在輕輕晃動,杯底殘餘的酒液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旁邊一桌,兩個滿臉胡茬的傭兵正埋頭啃著骨頭。
其中一人抬起頭,眨了眨眼。
他手裡的骨頭「啪嗒」一聲掉在桌上,隨即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著林一剛才坐過的位置。
「消......消失了。」
同伴頭也不抬地問道:
「什麼消失了?」
「人!人消失了!」
「我親眼看著他們消失的!」
同伴這才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裡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壺酒和一個空盤。
他翻了個白眼。
「哎呀,肯定是你眼花了。」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眼花!」那人急得臉都紅了,「就剛才,唰的一下,兩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
「行了行了,你這是喝上頭了。」同伴把一塊肉塞進他手裡,「吃飯,吃飯。」
「不是,你信我啊......」
「信信信,吃完再信。」
......
與此同時。
明州主城,辰王莊園。
冬日的陽光難得和煦,暖洋洋地鋪滿了整座庭院。
庭院中央,擺著一把老舊的竹搖椅。
鍾神秀穿著一身樸素白衣,正躺在搖椅上,閉著雙眼,手裡慢悠悠地搖著一把蒲扇。
搖椅吱呀吱呀地晃著。
幾片枯葉從樹梢飄落,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懶得伸手拂去。
這位活了數百年的老人,此刻和尋常人家裡曬太陽的老大爺沒什麼兩樣,顯得格外愜意。
然而下一刻,搖椅忽然停住了。
鍾神秀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蒼老的眼眸深處,一抹銀光一閃而逝。
他手中的蒲扇停在半空。
臉上的愜意,也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鍾神秀緩緩站起身。
他抬起手腕,手環隨之亮起,投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幕。
沒有半點猶豫,他直接撥通了司空凌的視頻通訊。
嘟......
很快,視頻接通。
光幕中的畫面隨之變幻。
司空凌正盤坐在一間靜室內,顯然剛才還在冥想修煉,卻被這通電話硬生生打斷。
他睜開眼,看著鍾神秀,神情有些意外。
「鍾老,找我什麼事?」
鍾神秀緊緊盯著他,沉聲問道:
「你現在在哪?」
司空凌一臉懵。
「還能在哪?當然在家啊。」
他撓了撓頭,滿臉不解。
「鍾老,你問這個幹嘛?」
聽到這個回答,鍾神秀的眼神愈發凝重,握著蒲扇的手也隨之緊了幾分。
「來不及了。」
「你速來我這裡來。」
「用異能。」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重。
光幕那頭,司空凌臉上的困惑瞬間褪去。
他和鍾神秀相識上百年,從沒見過這位老人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因此,他沒有再多問。
「十分鐘。」
說完,通訊直接掛斷。
蒼州與明州相距極遠。
正常情況下,哪怕開車日夜兼程,最快也得一個多月才能抵達。
即便是司空凌這樣的空間系王者,用異能趕路,也得耗費將近一天的時間。
可他卻說,十分鐘。
這足以說明,司空凌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
光幕熄滅。
鍾神秀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望向天邊。
那個方向,正是未知之地。
就在剛才,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幕畫面。
那一幕畫面,他並不陌生。
在此之前,它已經出現過好幾次。
只不過,那時的畫面總是零零碎碎、模糊不清,就像被撕碎的舊照片一樣,無論如何都無法拼湊完整。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畫面無比完整。
其中的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鍾神秀緊緊攥著蒲扇,久久沒有言語。
風吹過庭院,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飄向遠處。
......
過了許久,鍾神秀再次抬起手。
光幕隨之亮起。
這一次,他撥給的是鍾靈淼。
電話很快接通。
畫面中,是一片寬闊的訓練場。
鍾靈淼穿著一身黑色緊身訓練服,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緊貼在臉頰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看樣子剛剛結束一輪高強度訓練。
看到鍾神秀,她眼睛一亮,嘴角也隨之揚了起來。
「老頭兒,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是想我了嗎?」
鍾神秀看著屏幕里那張朝氣蓬勃的臉,也跟著笑了起來。
「老頭子我啊,年紀到了。」
「幾天不見,就開始想人了。」
鍾靈淼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笑嘻嘻地說道:
「放心啦,老頭兒。」
「再過幾天就是年節,我就回來了。」
「到時候給你帶你最喜歡吃的京都烤鴨,管夠。」
鍾神秀眼中閃過一抹不舍。
但他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好。」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
「記得照顧好自己,別總把自己累著了。」
「訓練歸訓練,飯要按時吃,覺也要睡夠。」
「天冷了,多穿點衣服,別仗著自己是異能者,就不把這些當回事。」
「還有,性子別那麼急,遇事多想想,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
全都是些再樸素不過的叮囑。
一開始,鍾靈淼還笑著應和。
「知道啦,知道啦。」
「你怎麼比我媽還囉嗦......」
可聽著聽著,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擦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老頭兒。」
她皺起眉頭,緊緊盯著鍾神秀。
「你今天怎麼回事?」
「怎麼感覺......跟交代後事似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緊接著,她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你可別嚇我啊。」
鍾神秀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被汗水打濕的頭髮,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也看著她那雙此刻寫滿慌亂的眼睛。
目光一寸寸掃過,仔細得近乎貪婪。
仿佛想要將她此刻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裡。
「老頭兒?」
「老頭兒,你說話啊!」
鍾靈淼的嗓音開始發顫。
「老頭兒,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
「老頭兒!」
下一秒,光幕熄滅。
庭院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鍾神秀緩緩垂下手,獨自站在原地。
那雙見慣了數百年風雨的蒼老眼眸中,竟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淚光。
但很快,那抹淚光便消失不見。
隨後,他再次望向未知之地的方向,喃喃出聲:
「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