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文質彬彬，滿口仁義道德的男人。
「我明白了，李總。」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平穩到沒有一絲波瀾。
李總鏡片後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省事。
「小蘇啊，你放心。」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
「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這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少。另外，公司再額外補償你一個月的工資，算是對你這幾年辛苦工作的一點心意。」
他把那份離職協議，推到了蘇清顏面前。
蘇清顏沒有去看上面的條款。
她只是拿起了桌上的筆，在那份協議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清、顏。
一筆一划，像是刻在了自己的骨頭上。
三年的青春，三年的努力，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最後就濃縮成了這三個字，和一筆廉價的補償金。
何其可笑。
而這一切的源頭，只是因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江曼妮。
她拿著簽好字的協議，站起身。
「謝謝李總。」
她沒有鞠躬，只是挺直了脊背，轉身走出了這間讓她窒息的辦公室。
當她回到工位時。
十幾道各色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身上。
蘇清顏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沉默地，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馬克杯，是蘇念送給她的第一個母親節禮物。
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養了兩年，綠油油的。
一張壓在透明桌墊下的照片，照片裡，蘇念笑得像個小太陽。
東西不多，一個小小的紙箱就裝完了。
身後，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再度響起。
「我就說吧，肯定是被開了。」
「這下慘了，工作丟了，名聲也臭了，看她以後怎麼在上京混。」
「自己作的唄，惹誰不好，去惹江曼妮，那可是頂流。」
「活該。」
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清顏……」
張姐和王莉走了過來，兩個人臉上都是藏不住的擔憂。
「李總他，真的把你……」
王莉氣得臉都紅了，話都說不完整。
蘇清顏抱著紙箱，對她們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嗯，我辦離職。」
「憑什麼啊！」
王莉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聲音都高了八度。
「就因為網上那些屁話？就因為那個江曼妮一句話？她是誰啊，她是天王老子嗎！這也太欺負人了！」
周圍幾個同事朝這邊看過來，表情玩味。
「莉莉，小聲點。」
張姐拉了她一下，轉頭看向蘇清顏，滿是心疼。
「清顏，別往心裡去。這破地方，不待也罷。是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
「就是！」
王莉也憤憤不平，「清顏姐，你別怕，大不了我們幫你去勞動仲裁告他們！違法辭退！」
蘇清顏搖了搖頭。
她的心已經累了，麻木了。
告？怎麼告？
李總用的是最體面的手段，讓她「主動」離開。
就算鬧到最後，又能怎麼樣呢？
她耗不起。
「謝謝你們。」
蘇清顏看著她們，這是她今天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
「這幾年，多謝你們照顧了。」
她抱著紙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待了三年的地方。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地，朝著大門走去。
身後，是同事們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注視。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遊街示眾的囚犯。
走出公司大門，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
蘇清顏卻感覺不到暖意，渾身冰冷。
她抱著紙箱，茫然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車流，人潮，城市的喧囂。
一切都和她無關。
她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林煜。
這個名字，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說，我們一起面對。
他說，交給我。
他說，我保證。
蘇清顏的嘴角，掛上了一個自嘲的笑。
保證？
這就是他的保證？
在她被千夫所指的時候，他在哪裡？
在她被逼著丟掉工作的時候，他又在哪裡？
五年了。
他還是和五年前一樣，只會說空話，只會許下一些永遠不會兌現的諾言。
是她蠢。
是她居然在最絕望的時候，對他那句虛無縹緲的「一起面對」，產生了可笑的動搖。
如果他沒有出現，她或許還能像過去五年一樣，咬著牙，自己硬扛。
可他偏偏出現了。
給了她一點點虛假的希望，再讓她重重地摔下來。
摔得比任何一次都疼。
蘇清顏抱著懷裡那個冰冷的紙箱，蹲在路邊，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里。
五年來的委屈，不甘，憤怒，和此刻被擊潰的絕望，向他席捲而來。
她終於，再也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
星光幼兒園，遊戲區。
蘇念正專注地用彩色積木搭建一座漂亮的城堡。
城堡已經很高了，尖尖的塔頂都快要碰到她的下巴。
「蘇念，你在搭什麼呀？」
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婷婷，走了過來。
「城堡。」
蘇念仰起小臉，開心地回答，「給媽媽住的城堡。」
婷婷看了一眼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撇了撇嘴。
「我要跟你一起玩。」
「好啊。」
蘇念很大方地讓出了一塊位置。
婷婷拿起一塊積木，不是往上搭，而是朝著城堡的根基，用力一推。
「嘩啦——」
蘇念辛辛苦苦搭了半天的城堡，塌了。
積木散落一地。
蘇念愣住了，大大的眼睛裡全是茫然。
「你為什麼……要推我的城堡？」
「我才不要跟你玩！」
婷婷雙手叉腰，提高了音量，臉上是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厭惡。
「我媽媽說了，不讓我跟你玩！」
蘇念更不解了，「為什麼呀？」
「因為你媽媽是壞女人！」
婷婷學著大人的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說你媽媽搶別人的老公，不要臉！」
「你也不是好孩子！」
「你是個……私、生、女！」
最後那三個字，婷婷說得特別用力，像是終於想起了這個最關鍵的詞。
私生女？
這是什麼意思？
蘇念的小腦袋裡，裝滿了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