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往大西北的軍用運輸機,在凌晨時分降落在一片荒蕪的戈壁機場。
沒有航站樓,沒有塔台,只有幾條被風沙侵蝕得斑駁的跑道,和遠處孤零零的幾排營房。
空氣乾燥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林煜背著他那個簡單的背包,從舷梯上走下來,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越野車已經等在下面。
車子在近乎無人區的地方開了數小時,窗外是單調到讓人絕望的土黃色。
直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棟巨大的棕紅色建築。
車還沒停穩,林煜就看到大樓門口,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
都是白大褂,都是科研院裡最頂尖的腦袋。
為首的,正是院長劉軍。
車門打開,劉軍一個箭步衝上來,沒等林煜站穩,就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算回來了!林國士!」
劉軍的聲音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激動。
周圍的科研人員也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林院士,回家感覺怎麼樣啊?」
「聽說您都有閨女了?真的假的?」
「嫂子是我們上京人嗎?」
各種問題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帶著善意的八卦和久別重逢的熱情。
林煜被這陣仗搞得有點不適應,他笑著回答。
「嗯,女兒四歲了。」
至於結婚和老婆的話題,他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小林啊,一路奔波,肯定累壞了。」一個相熟的老研究員說,「宿舍給你收拾好了,先去歇歇腳吧。」
林煜搖了搖頭,他把肩上的背包丟給旁邊一個叫小曲的年輕人。
「行李你幫我送過去,我去實驗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剛下飛機,家都沒回,就直接進實驗室?這是鐵打的人嗎。
「不急這一時半會的,」劉軍勸道,「發動機的問題我們盯了好幾天了,跑不了。」
林煜的態度很堅決。
「早點解決問題,我才能早點回去。」
他說的回去,不是回宿舍。
劉軍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是想早點解決問題,好回去陪老婆孩子吧?」
林煜沒否認。
劉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陪你一起去!」
……
巨大的無塵實驗室內,一架猙獰的金屬造物正靜靜地懸掛在測試台上。
它就是「崑崙」,夏國最先進的新型渦輪螺旋槳發動機。
林煜換上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整個人氣質一變。
那種生活里的遲鈍和笨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專注與自信。
「小曲,把『崑崙』的最終設計圖紙和試車參數給我調出來。」
「好的,林院士!」
小曲飛快地在旁邊的控制台上操作起來,很快,幾塊巨大的虛擬光屏在半空中展開,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和三維結構圖。
林煜走到發動機旁,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醫生,開始給他的「病人」做檢查。
「配氣機構沒問題,參數吻合。」
「燃料供給系統壓力正常。」
「潤滑系油路通暢,沒有發現金屬碎屑。」
他一邊檢查,一邊排除故障可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里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和林煜冷靜的指令聲。
其他的科研人員都屏住呼吸,站在遠處,不敢打擾。
他們搞了幾天都一籌莫展的難題,在林煜手裡,仿佛被抽絲剝繭一般,一層層地剖析開來。
天色,從黃昏到徹底漆黑。
實驗室里亮如白晝。
林煜幾乎把整個發動機都檢查了一遍,眉頭卻越皺越緊。
所有常規系統,都沒有問題。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大腦像一台超級計算機,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結構圖和參數在腦海中重新建模、推演。
忽然,他抬起頭,走向發動機的中段。
「把曲柄連杆機構的剖面圖,放大三千倍。」
小曲依言操作。
光屏上,一個無比精密的機械結構被放大到極致。
林煜的手指,點在了其中一個部件上。
「問題出在這裡。」
他又指向了另一處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還有這裡,冷卻系的材料。」
在場的所有專家都圍了過來,滿臉不解。
「林院士,活塞連杆組我們檢查過,公差和強度都符合設計標準啊。」
「是啊,冷卻系的材料也是用的最新合金,理論上耐高溫性能是足夠的。」
林煜搖了搖頭。
「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
他指著屏幕上的活塞環槽。
「問題不在強度,在熱脹冷縮的動態公差。我們的活塞環在極限高溫下,會產生一個極其微小的形變,這個形變會導致它和環槽之間產生零點零零一毫米的額外摩擦,就是這點摩擦,在每分鐘數萬轉的高速下,累積起來,造成了我們試車時的數據異常。」
他頓了頓,又指向冷卻系的零件材質圖。
「還有這個,材料的導熱效率是夠了,但它的熱應力耐受性有缺陷。它能承受氣缸內一千五百度的高溫,卻承受不住從一千五百度驟降到三百度的溫差變化。再有兩次極限測試,這個零件必定會產生肉眼無法察覺的微裂紋,到時候如果在萬米高空,整個發動機都會直接解體。」
整個實驗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過了好幾秒,才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我靠……還能這樣?」
「零點零零一毫米的形變……這他媽是用顯微鏡在開機甲嗎?」
「幸虧啊!幸虧是在試飛階段發現了!這要真裝上飛機,後果不堪設想!」
劉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林煜,表情複雜。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牛逼了。
這是藝術,是天賦。
林煜,天生就是為這些國之重器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