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掌中那枚小神像的溫度越來越高,從溫潤的暖意逐漸攀升到滾燙,最後燙得他掌心發麻。
但那燙並非灼燒,而是一種如同心跳般的律動。
一收一縮,一收一縮,每一下都比上一更急促,更急切,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十萬年的孤魂,終於聽見了同伴的回應。
那枚只有巴掌大的小神像從他掌中緩緩浮起,懸在半空,通體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月光落在水面時碎成的那一片銀鱗,在幽暗的石殿中緩緩流轉。
與此同時,那座十丈高的空白神像也有了變化。
凌川看見神像內部的銀白光芒猛然亮起。
那道如同沙漏般旋轉的光團忽然加速,上半部分的沙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瀉而下,如同一條銀白色的瀑布。
隨後,一道光幕從神像空白的面孔中緩緩浮現,如同一面被水浸透的絹帛,將那些銀白色的光芒鋪展開來。
光幕上浮現出了一行字。
它們是從光芒中自行凝出的筆畫,每一筆都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戰慄的時光之力。
字跡古老而蒼勁,筆鋒如刀,收筆如劍,一筆一划都像是一個活著的人在呼吸。
「以汝之因果,叩吾之時光。獻之愈深,見之愈遠。不可貪,不可復,不可追。」
凌川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轉頭看向莫問天。
莫問天站在他身側,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那張臉上多了一種極其罕見的鄭重。
「看來想叩動時空也需要代價。」莫問天的聲音低而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這代價,是對你未來影響最深之物。」
凌川微微一愣:「影響最深之物?」
「比如你的本命靈槍。」莫問天轉頭看著他,「槍修的根本,劍修的劍,刀修的刀,便是他們道途的一部分,是未來可能性中最重的那個錨點。」
「你若獻祭本命靈槍,神像便能將你與更遙遠的未來相連。」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行光幕上的字跡上:「獻祭之物對你的未來影響越深,能溝通的未來也就越遠。」
「本命靈槍是你的根本,獻祭它,你看見的未來或許便是萬年之後。」
「若獻祭一件無關緊要的法寶,你看見的便只是數月之後。」
凌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握了握右拳。
那是他一路走來最親密的夥伴,從鍊氣到化神,從東嶽到西海,從生到死,從死到生。
獻祭它?
凌川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
「這神像,本就是一件時空靈寶。」莫問天的聲音繼續傳來,「相傳歸墟宗當年得到此物後,曾試圖以獻祭之法溝通未來。」
「但獻祭之物若不夠重,看見的未來便模糊不清。若夠重……」
他停了一下,紫瞳深處的雷光翻湧了一瞬:「他們或許是捨不得,或許是獻祭了也未能如願。」
凌川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光幕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座空白神像上。
「那我們……」他剛開口,話未說完,腳下的黑白石磚忽然震顫起來。
石殿穹頂上那些緩緩流轉的星圖紋路猛然瘋狂閃爍,如同一片被颶風攪亂的螢火。
在歸墟最深處的那片空間中,戰況已經徹底傾斜了。
七位合體期修士,此刻全都掛了彩。
林陌的封天印母在掌中微微震顫,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縷沒有擦淨的血絲。
敖無極的蒼龍珠碎了兩顆,他的紫金豎瞳已經暗淡了大半,瞳孔深處的豎線細得幾乎看不見。
顧長空的破天劍上布滿了崩口,他握劍的右手在微微顫抖,虎口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往外淌著血。
潮汐的斗篷碎了大半,露出下面一張極其蒼白的面孔和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翻湧著極其罕見的凝重,嘴角有一道被空間亂流割出的血痕。
魚九黎的九黎琴斷了三根弦,剩下的六根也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多了一道從額角延伸到下頜的血痕,銀白色的長髮被燒焦了小半。
玄淵的龜甲上布滿了裂紋,那些天然紋路碎了大半,暗綠色的光膜已經薄得幾乎看不見了。
而悟道樹,毫髮無損。
它的樹幹上那張蒼老的面孔緩緩轉動,那雙眼睛中翻湧著極其濃郁的貪婪,如同一個餓了十萬年的旅人,終於看見了一桌豐盛的晚餐。
「你們以為,五行相生相剋就是老夫的全部?」
它的聲音在洞天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赤裸裸的嘲諷。
「老夫在這十萬年中領悟的法則,何止五行。」
它的樹幹猛然一震,那道青玉色的紋路旁邊,又浮現出了第二道紋路。
那道紋路通體漆黑,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深淵,在樹幹表面緩緩流轉。
吞噬法則。
「全都成為我的養料吧!」
悟道樹的根須在那一瞬間猛然暴漲,每一條根須上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漆黑紋路。
那些紋路在根須表面瘋狂流轉,如同一張張微縮的巨口在同時咀嚼。
「吞。」
它吐出一個字,根須朝七人同時纏繞而去。
那些根須所過之處,靈氣被吞噬,煞氣被吞噬,連光線本身都被吞噬殆盡,只留下一條條漆黑的軌跡在空中蔓延。
林陌的封天印母在那一瞬間猛然砸下,鎮封之力化作一道百丈寬的瀑布,朝那些根須傾瀉而去。
但那些漆黑的根須在接觸鎮封之力的瞬間,竟然將鎮封之力也吞噬了。
鎮封之力被一寸寸吞入根須之中,如同一塊被巨口咬碎的冰,在咀嚼中化作漫天的灰白色光點消散。
林陌的瞳孔猛然一縮。
「它能吞噬我們的法則之力!」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那雙古井般深邃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駭。
「不能打了!撤!」
林陌的聲音炸開的瞬間,烈陽已經轉身了。
他的動作快到了極致,快到了在場其他六位合體期大能中沒有任何一人反應過來。
那道赤金色的身影便已如同一道被點燃的流星,朝洞天出口的方向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