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姨娘這話聽在衛國公耳中,對他來說又是一重擊。
他望著她一身狼狽,侷促地站在那兒,不停扯著衣角,連往牢欄這邊走上幾步都不敢。
即便如此,還要反過來寬慰自己。
袖下的手,指節泛出青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天知道,他多想過去抱著她,告訴她這些天他心裡有多煎熬,多想拼盡全力保全她們。
可他不能。
那兩名司衛就站在不遠處,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裡。
景淵說的對,事已密成,他什麼都不能說,不然事情一旦敗露,非但救不下她們母女,弄不好整個國公府都會受到牽連。
想到這,衛國公偏過頭,避開雲姨娘望向自己的目光,低聲說道:「你能想通便好。」
「如今事已至此,有些話,我今日必須要同你說清楚。」
雲姨娘聞言,心跟著一緊,她垂著眼,不敢直視衛國公:「什,什麼話,老爺你說,妾身聽著。」
衛國公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蕭雲珠手把著欄杆 ,看著父親躲閃的眼神,本就懸著的心,一點點的往下沉。
「雲娘,太子到現在還沒醒。」
衛國公語氣里滿是無奈:「你給我寫的那些信我都看了。」
「你都看了?」
雲姨娘終於抬眼看向他,又低聲問了一遍:「你說,你說我寫給你的那些信你都看了?」
她一直以為,那些信興許是被孟氏扣住,根本到不了他手裡。
所以她才天天寫,賭那一點點機會,盼著送信的人能撞見他。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信竟然沒有被扣,他居然全都看過。
「我都看了。」
衛國公看著雲姨娘眼中的期盼,心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狠下心道:「我知道太子的事兒,你和珠兒並非有意,可太子確實是倒在了咱們國公府,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是真的…… 無能為力了。」
「我想,你們母女與其在這天牢之中日日煎熬、倒不如早些認罪畫押。」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衛國公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咯吱作響,心底的愧疚更是翻江倒海。
身為武將,他一輩子在戰場廝殺,刀槍劍戟他也未曾退過半步。
可此刻面對自己的妻女,他竟然連護住她們的能力都沒有。
「你方才說什麼?」
雲姨娘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她曾信誓旦旦的以為,就算他不來大牢看她們母女,也一定是在外四處托人找門路,想盡辦法救她們母女出去。
可如今,老天爺卻跟她開了這麼一個天大的玩笑。
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見到他,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日思夜想的相見,等來的不是救贖,不是援手,而是讓她們母女二人早些認罪畫押?
而此刻,比雲姨娘先一步崩潰的,是蕭雲珠。
方才還強忍著淚水、死死扒著欄杆等著乞求父親的小姑娘,在聽完他的話後,渾身的力氣被抽的一乾二淨。
她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抬眼對著自己的父親聲嘶力竭的喊道:「爹爹,您方才說什麼呢?」
「我不,我不要認罪。」
「爹,我們沒有害人,我和姨娘是被冤枉的,你看過娘親的信,你知道我們不是故意的,對不對?」
「你明明知道我們委屈,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救我們,還要逼我們認罪啊?」
蕭雲珠放聲大哭。
她從小依賴父親、她敬他,信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牢里,支撐她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她的爹爹一定會來救她。
可如今,她的天塌了。
那個護她、疼她、為她遮風擋雨的父親,如今竟然想要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聲充斥著整個天牢。
一旁的雲姨娘僵立在原地,聽著女兒的哭鬧聲,她反而異常平靜。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衛國公,好半天才說道:「爺,妾身不求你別的,認罪畫押可以,罪名我一個人擔。」
「你我就雲珠這麼一個女兒,她還小,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什麼都不懂,只是一時糊塗。」
「難道你就忍心,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大牢外的衛國公,脊背繃得筆直,站在那紋絲未動,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他和心愛的女人生下的骨肉,他怎麼可能不痛,怎麼可能不心疼。
「爹,爹你救救我,女兒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蕭雲珠的手,從欄杆處伸出來,拼命想要夠到衛國公的衣袖。
「爹,求您救救女兒。」
「我還沒有好好活過,我還沒有及笄,我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牢里。」
「我冤死了,我真的沒想要謀害太子,真的從來沒想過。」
「爹爹,您從前明明最疼我的,從小到大但凡我想要的,你哪一樣不曾依我?」
「怎麼如今女兒闖了禍,您就不肯拉女兒一把?」
她額頭抵在欄杆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您說話啊?」
「就算我有錯,可罪不至死啊,爹爹,求你,求你跟陛下求求情,饒我一條性命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安分,我再也不敢胡鬧了……」
她死死抓著欄杆,那雙眼睛裡滿是惶恐。
她眼巴巴望著外面站著的男人,把曾經把全部求生的希望,都押在了這個親生父親身上。
雲姨娘站在她身後,望著女兒這般卑微乞憐的模樣,眼淚一滴滴的往下掉。
她終於急了,幾步衝到大牢門口,朝著衛國公道:「爺,妾身方才的話您聽見了嗎?」
「妾身認罪,妾身伏法,妾身也願意給太子抵命。」
說到此處,見衛國公還不言語,她立馬跪倒在地:「爺,妾身什麼都可以捨棄。」
「什麼名聲、性命,妾身全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我的女兒平安,爺,我求求您,求您保全她,給我們的女兒留條活路。」
「所有的錯,所有的罪孽都算在我一人頭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只求放我女兒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