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放著三把算盤，穆海棠卻沒有碰。
手中這冊是茶葉帳本，那麼想必這一大箱子，應該都是西南茶行的帳目。
她是頂尖的心算高手。
從前，組織為了訓練她們破解高端密碼鎖，曾給她們做過十分嚴苛的數字訓練。
計算機那種海量數字盲掃，她都不再話下，如今不過是些手寫的帳冊，在她看來，只要自己用上心算，在交叉運用現代的審計學，將收入、成本、損耗分開歸集，逐項核對，整理出來，不成問題。
她一頁頁翻看著帳冊，腦中不停演算，重點盯著茶葉販運的進出流水。
最先察覺到的問題，就是帳目混亂。
大小客商沒有分類，大帳小帳混在一起，這就讓帳面看起來雜亂。
不應該啊，若是尋常的小商號，記這種草帳尚且說得過去，可以商家這麼大的家業，怎麼西南的帳能做成這樣。
穆海棠雖然心裡疑惑，卻依舊拿著筆細心整理，怪不得商闕說這些帳十日理不完，誰能想到，這帳面能記得這麼亂。
穆海棠拿著筆，又從一旁取了幾個空帳冊，開始重新建立台帳。
她要把舊冊里混在一起的流水拆開，按不同客商分開登記，各家的進貨、出貨、運費、損耗單獨整理。
錦繡安靜站在她身側，看著她梳理帳目，時不時的給她研墨。
這一看，轉眼便到了晌午。
商闕拎著食盒來的時候，穆海棠依舊在低頭理帳，絲毫沒有留意到他進來。
他看著桌案上鋪滿帳冊，她拿著筆，一臉專注的樣子，頓時有些錯愕。
他以為，她非要來他這兒理帳，不過就是一時新鮮。
她一個千金小姐，那些西南的帳冊，連他看了都不免頭疼，想著她怕是翻不了幾頁，看不下去了，就會來找他。
結果，他等左等右等，也沒見她過來。
眼看到了晌午，他便趕緊借著送午膳的由頭，過來瞧瞧，卻沒料到會看見這樣一幕。
錦繡見商闕進來，正要開口。
「噓。」商闕連忙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示意她莫要驚擾穆海棠。
穆海棠此刻還在心算，她一連核對了幾頁的帳目，見錦繡不再研墨，這才抬頭。
「誒，商公子，你怎麼來了？」
商闕聞言，將食盒放在空處，輕聲道：「到午間了，來給你送些吃食。」
「哦，都晌午了？」穆海棠也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晌午了。
她揉了揉脖頸，伸了伸胳膊，看向商闕拎過來食盒：「什麼菜，聞著這麼香？」
「糟香雞、筍乾燜肉、香煎鯿魚、涼拌蜇絲、香菇菜心、兩塊桂花米糕、哦，還讓人給你燉了一盅竹蓀雞湯。」
商闕邊說，邊將手裡的食盒遞給了錦繡：「勞煩你將這些菜放在那邊的桌子上。」
穆海棠走到水盆邊淨手，回頭問道：「這麼多菜，我哪裡吃的完？商公子，你用過了嗎？」
「嗯，我——用過了。」
商闕完全沒料到，穆海棠絲毫沒有一般閨閣女子那般羞怯拘謹，反倒是言談坦蕩，行事利落，全然不像養在深閨的小姐。
穆海棠也不糾結，她走過去看到桌子上的菜，忍不住誇讚道：「可以呀，商公子，你這菜看起來比逸仙樓的還要有賣相？」
「是嗎？江南來的廚子，跟著我好些年了，你嘗嘗。」商闕笑著，示意她動筷。
穆海棠卻是看向一旁的錦繡：「錦繡，別傻站著了，過來用膳啊。」
錦繡聞聲，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商闕，笑著回絕：「不了小姐，您先用吧，一會兒等您吃完了，我隨便用一些就好。」
穆海棠剛坐下，抬頭對錦繡道：「過來坐。你老看商公子幹什麼？快點，菜一會就涼了。」
商闕知道她為人灑脫，可沒料到她這般不拘小節。
對身邊的丫頭如此善待，別說將軍府，就是他們這些商賈人家，主僕也沒有一起用膳的道理，可她一個千金小姐，卻全然不在意這些規矩。
商闕沒在多言，只是背過身，倚著桌案，隨手拿起攤開的帳冊翻閱。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隨意翻過幾頁，目光掃過紙上重新整理出來的分戶條目，心頭猛地一震。
西南的帳，雜亂糾纏、大小客商混在一處的流水，竟被她清清楚楚拆分，各家貨貿收支、銀錢進出、倉儲損耗一一單列。
穆海棠夾了口菜，看似在安心用膳，可眼角的餘光卻在注意著商闕的一舉一動。
小樣，嚇死你。
他一頁一頁翻看，心裡更加好奇，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本以為這些爛帳，至少要帳房耗費數月才能理清，沒想到這才半日，她竟理出了這麼多。
他回頭看向正在用膳的穆海棠。
按理送完午膳他就該離開，畢竟他在此久待，終究不妥。
只是此刻商闕盯著她整理好的台帳，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毛遂自薦的叫什麼來著·······
哦，財務總監。
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穆海棠放下手中銀箸，抬眸看向商闕：「商公子，怎麼樣？我整理的這些帳，你覺得如何？」
商闕從帳面上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她，緩緩開口：「實在出乎商某意料。」
「不知穆小姐是怎麼做到的？這才半日，就是商某自己理，都理不出來這麼多。」
「而且你這帳做的可真細，這些爛帳被你這麼分門別類一梳理，各家客商收支獨立分列，連帶著每日進出的記錄，不知這樣理帳的方式，穆小姐是從哪裡學來的？」
穆海棠想了想，她總不能告訴他，後世不僅有成體系的會計學，更有專門核查帳目的審計學吧。
「算不上師從何人。」
「就是我從前被寄養在穆府，沒有自己的院子，住在一個閒置的雜物房。
裡面放了一些閒書。
我閒的無事，總愛翻看，其中有一本就是個帳房先生寫的台帳。
我覺得很有意思，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再加上我十分喜歡經商，後來便慢慢琢磨，久而久之，就懂了一些。」
「不過，早先我這些也都是紙上談兵的法子，回了將軍府，我爹也沒什麼家業，就那麼點帳，根本用不上這法子。」
「說到此，還要感謝商公子，肯給我這樣一個施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