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西莫要來旁聽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
雖然沒有像之前那樣在網絡上掀起滔天巨浪,卻在華夏烹飪大學內部,引起了一場劇烈的地震。
「什麼?!馬西莫?那個被譽為『意面詩人』的男人,世界廚藝大賽的亞軍?」
「他也要來我們學校?專門來聽林神的公開課?」
「我的天!這已經不是神仙打架了,這是東西方廚藝之巔的華山論劍啊!我們居然能現場觀看!」
學生們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一個個都興奮得幾乎要原地起飛。
他們感覺這幾天簡直活在夢裡,先是傳奇廚神林曉在校門口擺攤做蔥油拌麵,緊接著,他的決賽宿敵馬西莫又要親臨現場。
這幸福,來得太突然,太猛烈,讓人暈眩!
而校長劉長青在得到確認消息後,更是激動得滿臉紅光,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他當即召開緊急校務會議,聲音因為亢奮而微微發顫。
「快!立刻!把我們學校規格最高的國際會議廳騰出來!最好的影音設備,最好的同聲傳譯,最好的茶具,最好的大紅袍,全都給我用上!」
「還有,去地窖!把我珍藏了三十年,準備給女兒當嫁妝的那壇『女兒紅』,也給我啟了!這比我女兒出嫁重要!」
「我們必須用最高的規格,最熱情的態度,來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這可是載入我們校史的榮耀時刻!」
劉長青感覺,自己學校的校史上,即將添上無比濃墨重彩的一筆。
……
第二天,上午。
馬西莫,如約而至。
他沒有像其他世界名廚那樣前呼後擁,排場十足。
他就孤身一人,穿著一身簡約而質感上乘的亞麻色休閒裝,背著一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棕色皮質雙肩包,臉上帶著一絲旅者的風塵與好奇,像一個前來東方探尋古老文明的文藝青年。
劉長青帶著學校一眾領導,和林曉一起,親自在校門口迎接。
「馬西莫先生,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您蒞臨我校,指導工作!」
劉長青緊緊握住馬西莫的手,笑容燦爛得如同盛開的向日葵。
「劉校長,您太客氣了。」馬西莫也用他那帶著濃郁口音、但誠意十足的中文笑著回應,「我不是來指導工作。」
「我是來學習的。」
說著,他的目光越過劉長青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後面的林曉身上。
他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種複雜而熾熱的光芒,那是獵人看到值得尊敬的獵物,也是藝術家終於尋得知己的眼神。
「林。」他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給了林曉一個熱情的、屬於義大利人的擁抱。「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林曉也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兩個曾在世界之巔進行過終極對決的男人,在這一刻相逢一笑。
所有的勝負與恩怨,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英雄之間,跨越國界的惺惺相惜。
「林,我看了你昨天的直播錄像。」馬西莫放開他,一臉純粹的讚嘆,「你的那碗蔥油拌麵,做得太棒了。」
「我能感受到,那已經不是一碗簡單的面,那是一種充滿了市井煙火氣與溫暖人情味的,獨屬於東方的生活哲學。」
林曉聽著他這堪比專業食評的「彩虹屁」,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你過獎了,就是隨便做做。」
「不,藝術從不隨便。」馬西莫認真地搖了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從自己的雙肩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包裝得極為精緻的木盒,遞給了林曉。
「這個,是給你的見面禮。」
「哦?」林曉有些意外地接了過來。
他打開盒子,只見裡面鋪著一層柔軟的絨布,絨布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小塊用真空袋包裝好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白色塊狀物。
「這是……奶酪?」林曉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沒錯。」馬西莫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秘而自豪的笑容,「這可不是普通的奶酪。」
「這是我們義大利最古老,也是最珍貴的『普萊』,驢奶酪。」
「它只用巴爾幹半島上一種瀕臨滅絕的驢子產的奶,純手工製作而成。」
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讓空氣都凝固的數字,「一克,市價一千歐元。」
「而且,這並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東西。」
馬西莫的話,如同一枚重磅炸彈,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大腦瞬間宕機。
劉長青下意識地在心裡換算了一下,隨即感覺一陣心悸。
一千歐元一克?那手裡這一小塊,豈不是頂得上一輛小轎車的首付了?
周圍的學生更是有人飛快地掏出手機搜索,片刻之後,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而林曉,看著手裡這塊價值連城的「驢奶酪」,也是哭笑不得。
他瞬間就明白了。
這傢伙,還真是個妙人。
這不是在炫富,這是在用一種最優雅,也最直接的方式,下了一封戰書!
你用最普通的大白菜,贏了我的頂級藍鰭金槍魚。
那好,我今天,就用全世界最稀有、最昂貴的奶酪來會一會你。
我用我體系里的「極致」,來逼你拿出你體系里的「極致」。
看看你,又能用什麼「普通」的食材,來應對我這「天價」的挑戰。
「有意思。」
林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感興趣的玩味笑容。
他知道,今天這堂「公開課」,恐怕,又要變成一場萬眾矚目的,神仙打架了。
……
華夏烹飪大學,那個足以容納上萬人的階梯大教室里,此刻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閃光燈如同星海般此起彼伏,空氣中混合著各種香水味和一種名為「期待」的滾燙氣息。
所有的學生、老師,甚至是聞訊趕來的魔都各路媒體和美食家們,都齊聚一堂。
他們都在等待著,那場註定要載入華夏美食史冊的,「中意廚神巔峰交流會」的開始。
在萬眾期待之下,林曉和馬西莫,同時走上了那個巨大的講台。
講台上,早已準備好了兩個同樣是頂級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現代化料理台。
「各位同學,老師,朋友們,下午好。」林曉率先拿起話筒,對著台下打了聲招呼,
「今天很高興,能在這裡和我的老朋友,馬西莫先生,一起給大家上一堂關於『傳承與創新』的公開課......」
「廢話不多說,我們直接開始吧。」
林曉的簡單直接,瞬間點燃了全場的氣氛。
而馬西莫,則依舊風度翩翩。
他先是對著台下優雅地行了一個紳士禮,然後用他那充滿了磁性的義大利語,發表了一段充滿了藝術氣息的開場白。
一旁的同聲傳譯立刻將他的話語傳遞給全場:「馬西莫先生說,美食是無國界的語言,傳承是根,創新是葉。」
「今天,他很榮幸能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與一位真正的美食藝術家,共同探討食物的靈魂……」
雖然大多數人依舊聽不懂原文,但通過翻譯,他們感受到了那份尊重與藝術感,場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開場白結束。兩人同時走到了各自的料理台前。
馬西莫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價值連城的「驢奶酪」從盒子裡取出。
他今天要做的,是一道最能體現義大利美食「傳承」精神的,經典的羅馬名菜——【卡喬佩佩意面】(Cacio e Pepe)。
也就是,奶酪黑胡椒意面。
這道菜,看似簡單到極致,只有意面、奶酪、黑胡椒三樣東西。
但它卻極度考驗廚師對食材的理解和對乳化技巧的掌控,是意餐「易學難精」的典範。
尤其是當他用的,是這種全世界最頂級的奶酪時,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將是對這天價食材的褻瀆。
馬西莫先是將那塊「驢奶酪」,用一個特製的微孔擦絲器,擦成了如初雪般細膩蓬鬆的粉末。
然後,他又拿出了一瓶來自印度的頂級馬拉巴爾黑胡椒,用一個古老的石制研磨器,以手工將其研磨成粗細不均的顆粒,只為保留其最原始、最富層次的香氣。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始煮麵。他用的,依舊是他自己親手製作的手工寬面。
麵條在滾燙的鹽水裡歡快翻滾,僅僅三分鐘,當麵條還帶著一絲硬芯時,他立刻將其撈出,放入一個早已預熱好的平底鍋中。
他舀起一勺滾燙的煮麵水,和那些奶酪粉、黑胡椒碎一同入鍋。
接著,他的魔法時間開始了。
他手持平底鍋,以一種肉眼幾乎看不清的頻率,瘋狂地晃動和顛鍋。
這是一種名為「Mantecatura」的意式絕技,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讓煮麵水裡的澱粉、奶酪里的乳脂以及鍋底的橄欖油,在高溫下完美地乳化在一起,形成一種濃郁、絲滑、又閃爍著光澤的奶油般醬汁。
這個過程極度考驗廚師的手臂力量和對乳化終點的判斷,稍有不慎,便會水油分離,功虧一簣。
但馬西莫的動作卻是那麼的自信、從容,充滿了讓人賞心悅目的韻律美感。
很快,一盤看起來就充滿了高級感的,醬汁濃郁,香氣撲鼻的【卡喬佩佩意面】就完成了。
而另一邊。
林曉的灶台上,則是依舊的,畫風清奇。
他沒有去碰那些看起來就很貴的珍稀食材。他只是悠悠地從食材區,拿了幾個,最普通的,還帶著點泥土芬芳的,黃皮土豆。
和一小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筋麵粉。
當所有人,通過現場的大屏幕,看清他準備的食材時。
整個大教室,又一次的,陷入了那種熟悉的,詭異的寂靜。
但這一次,寂靜之中,卻夾雜著無數壓抑的、激動的、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土……土豆?和麵粉?」
「我沒看錯吧?林神他……他這是要幹什麼?用土豆和麵粉,去對決全世界最貴的驢奶酪?」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這是公開處刑啊!」前排的媒體記者已經開始低頭瘋狂記錄,標題都想好了。
「不!你們忘了蔥油麵了嗎?林神永遠的神!他肯定有我們想不到的招數!」後排的學生則堅定地捍衛著自己的偶像。
劉長青的臉色瞬間一白,剛剛喝下去的大紅袍仿佛在胃裡結成了冰,他差點沒當場厥過去。
然而,料理台前,作為對手的馬西莫,在看清林曉的選擇後,眼中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反而閃過了一抹更加濃厚的興趣與凝重。
他知道,這個男人,絕不會做無的放矢之事。
越是平凡,越是藏著驚濤駭浪。
土豆和麵粉……他究竟,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