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請問……你們這裡,有,佛跳牆嗎?」
陳建國的話音不高。
在這片被食物香氣和鼎沸人聲淹沒的街區,卻詭異地清晰,仿佛一根針落在了石板上。
窗口裡,那位慢條斯理擦拭燉盅的老師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建國身上。
那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頭髮霜白,歲月在臉上刻滿了溝壑。
可他的腰板卻如松般挺直,一雙手沉穩如山。
「有。」
老師傅只回了一個字。
簡單,乾脆,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磅礴自信。
陳建國的心臟,被這一個字狠狠攥住。
他的呼吸驟然一窒。
佛跳牆。
閩菜之王,國宴魁首。
這三個字本身,就代表著華夏烹飪技藝的珠穆朗瑪。
其工藝之繁複,用料之考究,火候之嚴苛,早已超脫了「菜」的範疇,近乎於「道」。
別說是在這種五元暢吃的自助餐里。
就算是在國內最頂級的國宴餐廳,也需提前數日預定,一盅的價格便足以讓尋常人家望而卻步。
陳建國走南闖北數十年,品嘗過的「佛跳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能讓他點頭,承認一句「正宗」的,寥寥無幾。
今天,在這個光怪陸離,顛覆他所有認知的小林美食街。
他竟然真的聽到了那個,只敢在夢裡奢望的回答。
「那……請問,也是五塊錢一份?」
問出這句話時,陳建國自己都覺得荒謬。
五塊錢的佛跳牆?
這比說天上掉金元寶還要離譜。
「所有菜,都是五塊。」
老師傅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建國感覺自己的心跳已經失控,擂鼓般撞擊著胸膛。
他不再有任何一絲猶豫。
「師傅,給我來一份!」
「好。」
老師傅點點頭,轉身從身後那巨大的,蒸汽翻滾的蒸箱裡,取出一個古樸雅致的小小紫砂燉盅。
他將燉盅,輕輕擱在窗口的台子上。
陳建國伸出雙手,以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將那個依舊滾燙的燉盅,鄭重地捧入懷中。
他沒有立刻打開。
他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在一張乾淨的石桌旁坐下。
他閉上眼,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行壓制那顆因過度激動而瀕臨炸裂的心臟。
然後,他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揭開那片封口的荷葉。
荷葉離盅的瞬間。
一股香氣,沖了出來!
那不是他聞過的任何一種香,而是一種超越了嗅覺範疇的,醇厚、霸道、又無比複雜的「味之洪流」!
仿佛被禁錮了千年的神龍,從寸許見方的盅口咆哮而出,瞬間將他吞沒!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片由山珍海味熬成的溫暖海洋,徹底包裹。
鮑魚的鮮腥,海參的溫潤,魚翅的軟糯,乾貝的甜醇,花膠的膠著,蹄筋的彈韌,鴿子蛋的清香……
幾十種來自山川湖海的頂級食材,在十幾個小時的文火煨燉下,早已打破了各自的壁壘。
它們的所有精髓,所有驕傲,都在這小小的燉盅里,水乳交融,涅槃重生。
最終,化為一種全新的、獨一無二的、君臨天下的複合鮮味。
僅僅是這股香氣,就讓陳建國覺得,此生無憾。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拿起桌上的小瓷勺。
他舀起一勺湯。
那湯汁色澤金黃,濃稠如膏,光華流轉。
他屏住呼吸,將這一勺湯,送入嘴裡。
湯汁入口。
時間,靜止了。
陳建國的身體,徹底僵住。
一股溫柔而又狂暴的鮮美洪流,在他口腔內引爆,沖刷著他每一個味蕾,每一個細胞,乃至他的靈魂。
濃郁,醇厚,卻又清澈見底,毫無膩感。
每一口,都不是在品嘗食物。
而是在品味一部,用山珍海味譜寫的,波瀾壯闊的華夏盛世華章。
他仿佛看見了巍峨的泰山,奔騰的長江,廣袤的草原,浩瀚的海洋……
華夏五千年的地大物博,五千年的歷史沉澱。
此刻,全被濃縮在了這小小的一勺湯汁里。
陳建國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他,一個以傳播華夏美食文化為終生使命的美食家。
在這一刻,卻悲哀地發現,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是何等的淺薄與無知。
他曾以為,華夏美食的巔峰,是國宴上那些充滿儀式感、高高在上的大菜。
但今天,林曉這碗只賣五塊錢的佛跳牆,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真正的美食,從不束之高閣。
它屬於每一個熱愛生活、熱愛這片土地的,最平凡的人。
「這……已經不是一道菜了。」
陳建國看著手中那盅氤氳著仙氣的佛跳牆,喃喃自語。
「這,是華夏的,盛世。」
「是林曉這個年輕人,送給我們這個時代,最好的禮物。」
話音落下,他再也無法控制。
一個年過半百,在美食圈內德高望重的老饕。
就這麼抱著一碗五塊錢的佛跳牆。
在無數錯愕的目光中,眼淚無聲地決堤,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
他沒有嚎啕,只是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極致的感動而劇烈顫抖。
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被周圍無數的手機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來。
下一秒,網絡被引爆。
#美食家陳建國被一碗佛跳牆吃哭了#
這個詞條,以光速登頂所有平台的熱搜榜首。
無數網友點開視頻,集體陷入了與陳建國相同的,靈魂深處的巨大震撼。
「臥槽!臥槽!臥槽!佛跳牆!是真的佛跳牆!」
「能把陳建國這種級別的大佬吃哭的佛跳牆……這是什麼神仙味道!」
「五塊錢的佛跳牆……林神這是不打算給其他廚師留活路了啊!」
「別說了!機票已訂!我不管!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到杭市去!」
網絡之上,一場關於「小林廚房」的全民狂歡,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而在美食街的另一角。
掛著【面點部】牌子的廚房門口。
一個身穿義大利手工定製西裝,金髮碧眼的男人,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那碗黑乎乎的麵條。
他叫傑克,華爾街頂級投行的分析師,來華夏考察一個百億美金的投資項目。
同時,他也是一個狂熱的西餐原教旨主義者。
在他看來,唯有法餐和意餐,那種對食材、溫度、時間的精準控制,才配稱之為「烹飪藝術」。
至於中餐?
不過是各種廉價醬料的野蠻堆砌,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今天,他被華夏的合作夥伴硬拉來湊熱鬧。
當他看到那恐怖的人潮時,分析師的職業本能讓他產生了一絲好奇。
他想親眼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小林廚房」,究竟有什麼魔力。
於是,他隨便在一個人少的窗口排隊,拿到了一碗……在他看來,與「豬食」無異的東西。
「這就是你們華夏人趨之若鶩的美食?」
傑克看著那隻最普通的白色大海碗,裡面盛著一團面,上面澆著一坨黑色的醬,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真是……原始,且毫無美感。」
他身邊的華夏合作夥伴,一位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臉上寫滿了尷尬。
「傑克先生,您嘗嘗看,這個面,其實味道……」
「是嗎?」
傑克撇了撇嘴,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拿起筷子,像是在進行一項危險的生化實驗。
他小心地夾起一小撮麵條,還刻意避開了上面那坨在他看來充滿了「科技與狠活」的黑色炸醬。
然後,他將那撮光禿禿的麵條,送進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