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杜卡斯看著眼前這三個幾乎要涕泗橫流的同行,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
他一生致力於將料理提升至藝術的高度,每一次用餐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儀式。
而眼前這種手抓著吃,醬汁沾滿嘴角的場面,在他看來,與「優雅」二字背道而馳。
不過,他畢竟是站在世界頂點的廚師,對任何未知的食物都抱有最基本的好奇與尊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不過他沒有像周鵬他們那樣直接上手抓起整個,而是先用手指,優雅地撕下了一小塊最外層的餅皮,
如同品鑑最頂級的魚子醬般,小心翼翼的將其送入口中。
頓時,麵皮的軟糯和雞蛋的焦香率先在舌尖化開。
「嗯。」
他點了點頭,表情倒是並沒有太多變化。
接著,他又用指尖捻起一小塊從橫截面掉落的薄脆。
「咔。」
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評委席上異常清晰。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技術性的讚賞。
這種極致的、純粹的物理性酥脆,確實是了不起的工藝。
他腦中瞬間閃過了數種可能的製作方法,但又一一否定。
醬料,餅皮,薄脆。
他將這道菜的三個核心元素逐一分解品嘗,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用料紮實,技藝精湛,組合巧妙。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頓時有些無法理解,為什麼周鵬和唐傑會露出那種仿佛靈魂都被觸動的誇張神情。
美食帶來的幸福感他懂,但眼前這道華夏街頭小吃,真的有那麼大的魔力?
杜卡斯陷入了作為一名頂尖料理人的沉思。
他開始在腦中解構這道菜,分析它的風味層次,試圖找到那個能讓人「失魂落魄」的引爆點。
是醬料中某種不為人知的香料?還是麵糊里添加了什麼特殊的成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手指卻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
無意識地,他撕下了一塊包含了餅皮、醬料和薄脆的完整部分,送入口中。
「唔!」
所有元素在口腔中碰撞的瞬間,他那用於分析味道的冷靜大腦,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軟、潤、香、鹹、甜、辣、脆!
種種感受,此時在他的味覺神經上瘋狂的反覆橫跳!
分析?解構?在這一刻都變成了笑話!
他的身體遵從著最原始的本能,飛快的再次來上了一口!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撕扯著,嘴巴機械的咀嚼著,剛才那副嚴謹且優雅的姿態早已蕩然無存。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咀嚼的速度越來越快,撕扯的動作越來越大。
突然,指尖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誒喲!」
杜卡斯痛呼一聲,這才猛然從剛才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驚醒。
他下意識的將手指含進嘴裡,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因為吃得太急,把自己的手指給咬了!
他有些狼狽的低下頭,看向手中的牛皮紙。
空的。
除了一點殘存的醬汁,什麼都不剩了。
那個比他臉還大的煎餅果子,已經........被他吃完了?
什麼時候?
他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杜卡斯愣住了,他看著自己被牙齒硌出紅印的指尖,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壞笑的唐傑和史蒂夫,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未在餐桌上如此失態過。
一股混雜著羞赧和震撼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終於明白了。
這道菜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味道,也不是口感。
而是它擁有一種能讓人徹底放下思考、忘記身份、回歸人類最原始本能的恐怖魔力。
它不是藝術品,不需要品鑑。
它就是單純的食物本身!
杜卡斯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的望向不遠處的林曉。
此刻,評委席上,只剩下最後一人。
那位來自櫻花國的料理鐵人,道場三郎,自始至終都正襟危坐,面無表情。
他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緩緩伸出手,拿起了屬於他的那一份。
他沒有一開始就咬。
而是先用嘴唇和舌頭,去感受那滾燙的溫度,那複雜的香氣。
良久,他才緩緩咬了下去。
「咔嚓。」
道場三郎的身體,頓時一震。
他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名為感動的情緒。
他吃了一輩子最頂級的食材,做了一輩子最精細的料理。
他以為自己已經嘗遍了人間的味道。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原來最極致的美味,可以如此簡單。
原來,能讓食物變得美味的,不只是昂貴的食材和高超的技巧。
還有那份滾燙的,充滿了煙火氣的.........人情味。
他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將整個煎餅果子全部吃完。
沒有狼吞虎咽,也沒有細嚼慢咽。
他吃得很認真。
吃完,他這才拿起餐巾,仔細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
隨後,他這才看向台下的林曉。
那個年輕人,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道場三郎,緩緩地站起身。
突然,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注視下,他對著林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不是出於禮節。
而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這一幕,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也讓另一邊的山本龍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
為什麼?
為什麼連道場三郎大師,都會對那樣一道粗鄙的食物,行如此大禮?
那個煎餅,到底有什麼魔力?
道場三郎的舉動,讓比賽的結果,似乎已經失去了懸念。
但流程,還是要走的。
五位評委開始逐一打分。
首先,是山本龍一的「浪速六景」。
這道菜無疑是精緻的,技術上無可挑剔,創意也值得稱道。
周鵬雖然滿腦子都是煎餅果子的味道,但還是憑著良心,給出了18分的高分。
「挺好吃的,就是........有點涼了。」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唐傑和史蒂夫也分別給出了18分和19分。
他們承認這道菜的優秀,但在經歷了煎餅果子的洗禮後,任何精緻的食物,在他們口中,都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而阿蘭·杜卡斯作為法餐代表,對這種將街頭小吃高級化的做法非常欣賞,他給出了19分。
最後,是道場三郎。
他看著那盤依舊精美的章魚燒,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筆,寫下了17分。
「為了追求形式上的美,而犧牲了食物的溫度,這是本末倒置。」
他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街頭小吃的靈魂,就在於它的煙火氣,在於它出鍋瞬間,那股滾燙的生命力。」
「你的菜很美很精緻,但這反而失去了街頭小吃的靈魂。」
這番評價,讓山本龍一的身體晃了一下。
最終,山本龍一的「浪速六景」,平均得分18.2分。
這是一個足以在任何比賽中傲視群雄的分數。
但在今天,它卻顯得如此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