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比賽進行到第四個小時的時候。
林曉開始了他今天最核心的操作。
他取來一個碩大的,古色古香的黃酒罈。
然後,將幾十種處理好的食材,按照特定的順序,一層一層的,碼放進壇中。
最後,他將那鍋已經煨了四個小時,香氣醇厚到極致的高湯,緩緩的注入壇中。
接著蓋上荷葉,用酒罈泥,將壇口封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將酒罈,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一個特製的,文火慢燉的炭爐上。
國宴頭菜,閩菜首席——佛跳牆。
這道中餐歷史上最負盛名的頂級大菜,其前期準備工作,終於完成。
接下來,就是長達數小時的,安靜的等待。
等待那幾十種山珍海味,在那一壇濃湯之中,互相融合,升華,最終蛻變成那一口,足以讓「佛聞棄禪跳牆來」的絕世美味。
林曉做完這一切,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了一眼對面的秦風。
那個憨厚的漢子,依舊在和他的那塊巨大麵團較勁。
林曉笑了笑,轉身,開始準備下一道菜。
他的表演,還遠遠沒有結束。
當佛跳牆的罈子在炭火上開始接受時間的洗禮時,賽場上的氣氛,也隨之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如果說前半場,是林曉在展示他作為一名頂級大廚,那深不可測的「內功」——吊湯,發料,備菜。
那麼後半場,就是他真正開始施展他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招式」的時候了。
他首先要完成的,就是那道已經備好料的「芙蓉雞片」。
只見他將那碗已經攪打上勁,細膩如奶油的雞茸端到灶台前。
另一邊,一口炒鍋里,已經燒上了半鍋清油。
油溫的控制,是這道菜成敗的關鍵。
太高,雞片會瞬間炸老,失去芙蓉般的形態和口感。
太低,雞片又無法成型,會化在油里。
必須是三到四成的溫油,油麵平靜,只有些微的熱氣。
林曉沒有用溫度計,他只是將手掌懸在油鍋上方,感受了一下熱度,然後點了點頭。
他拿起一個湯匙,舀起一勺雞茸,手腕輕輕一抖,一片薄如紙,形如雲的雞茸片,就滑入了油鍋之中。
「滋」的一聲輕響。
那片雞茸在溫油中,瞬間舒展開來,凝固成型,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色芙蓉花,漂浮在油麵上。
潔白,無瑕,輕盈。
「漂亮!」
評委席上,唐傑忍不住低聲喝彩。
「看!這就是最正宗的『滑』!油溫多一分,少一分,都出不來這個效果!」
周鵬和史蒂夫也看呆了。
「這........這真的是雞肉做的?」周鵬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看著比棉花糖還軟,比豆腐腦還嫩啊!」
林曉的動作沒有停。
他手中的湯匙,像一根魔術棒,一片又一片的芙蓉雞片,被他精準的送入油鍋。
每一片的大小,厚薄,形狀,都幾乎一模一樣。
整個油鍋,很快就變成了一片芙蓉花海,煞是好看。
雞片滑熟後,林曉立刻用漏勺將其撈出,瀝乾油分。
鍋里留少許底油,他加入了蔥姜水,高湯,鹽,味精,快速調成一個清淡的芡汁。
最後,將滑好的雞片倒回鍋中,輕輕的,溫柔的翻炒幾下,讓每一片雞片都均勻的裹上芡汁。
出鍋,裝盤。
一盤色澤潔白,芡汁明亮,狀如芙蓉,香氣清淡的「芙蓉雞片」,就這麼完成了。
整道菜,看不到一絲雞肉的纖維,只有那一片片軟嫩到極致的「花瓣」。
真正做到了「見雞不見雞,食雞不辨雞」的最高境界。
「我的上帝.......」阿蘭·杜卡斯看著這盤菜,喃喃自語,「這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烹飪方式,他把最普通的雞胸肉,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物質,這簡直是鍊金術!」
道場三郎也是一臉的嚴肅。
他知道,這道看似清淡的菜背後,蘊含著多麼可怕的功力。
那種對食材的極致處理,對火候的精準掌控,已經臻於化境。
林曉將這盤「芙蓉雞片」放入保溫箱。
緊接著,他馬不停蹄的,開始了下一道菜的製作。
——烏魚蛋湯。
這也是一道國宴名菜,魯菜湯品的巔峰之作。
他將那鍋已經吊了三個多小時,清澈見底,卻又香氣醇厚的頂級清湯,倒入了另一口鍋中。
然後,他將處理好的烏魚蛋,放入湯中。
烏魚蛋,也就是雌墨魚的纏卵腺,薄如紙片,色澤乳白。
在清湯中,它們如同花絮一般,緩緩散開。
這道湯的難點,在於調味。
尤其是酸味和胡椒味的平衡。
林曉拿起一瓶香醋,沒有直接倒入鍋中,而是先倒在了一個勺子裡,然後將勺子放在火上,輕輕烤了一下。
「林哥又在做什麼?」周鵬又看不懂了,或者說,他其實就沒有看懂過。
「他在『焙醋』。」唐傑耐心給這傻小子解釋道,
「直接把醋倒進熱湯里,酸味會過於尖銳刺激,而像這樣用火稍微烤一下,可以讓醋的酸味變得更加柔和,更加醇厚,同時激發出醋本身的香味。」
又是一個不為人知的,頂級的烹飪技巧。
周鵬默默記下,決定下次去姜姐面前裝個逼。
此時,焙好的醋,被林曉淋入湯中。
然後,是胡椒粉。
他沒有用現成的胡椒粉,而是拿出幾粒白胡椒,用刀背碾碎,再撒入湯中。
現磨的胡椒粉,香氣更加濃烈,也更加純粹。
最後,勾一個極薄的芡,讓湯汁的口感更加順滑。
一碗色澤乳白,蛋片如絮,酸辣開胃,鮮美無比的「烏魚蛋湯」,也完成了。
那股獨特的,酸中帶鮮,鮮中帶辣的香氣,飄散開來,讓聞到的人,口舌生津,食慾大開。
林曉將湯盛入一個精緻的湯盅,同樣放入了保溫箱。
做完這兩道菜,他看了一眼時間。
比賽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
他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連續高強度的烹飪,對體力和精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他沒有休息。
他只是喝了口水,然後轉身,走向了那個裝著活黃鱔的水箱。
真正的硬仗,現在才要開始。
如果說「芙蓉雞片」和「烏魚蛋湯」考驗的是廚師的「靜功」,是耐心和細緻。
那麼接下來的這道菜,考驗的,就是廚師的「動功」,是速度和爆發力。
——軟兜長魚!
淮揚菜的巔峰之作!
這道菜,從黃鱔下鍋到出鍋,只有短短几十秒的時間。
多一秒,則肉老。
少一秒,則不熟。
對廚師的顛勺功力和火候掌控,是極大的考驗。
賽場上,秦風依舊在和他的麵團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