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楊帶著田大石和幾個山民追了出去。
火把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幾個人沿著田光逃竄的方向一路追到樹林深處,最後在一處山崖前停下了腳步。
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黑黝黝張著嘴,像嵌在山壁上的一道裂縫。
洞口的碎石和雜草被踩得亂七八糟,田光顯然剛鑽進去不久。
可他們進不去。
洞口被田光從裡面堵死了,幾塊大石頭卡在狹窄的入口處,縫隙里只能看見黑漆漆的一片。
小楊試著推了兩下,紋絲不動,氣得一腳踹在石頭上。
「媽的,等老子拿手榴彈——」
「使不得!使不得啊!」
田大石臉色驟變,連忙撲上來按住小楊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小楊同志,這個山洞不能炸!」
小楊一愣。
「為什麼?」
田大石急得滿頭是汗,指著洞口兩側的山壁解釋。
「這片山體脆得很,裡頭全是風化石和碎渣子,要是手榴彈——」
咽了口唾沫,雙眼無神。
「我們這一片山民的聚集地,全得埋進去。」
小楊的怒火被這句話澆了個半透。
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田大石,再看了看遠處黑暗中星星點點的山民房舍。
「那怎麼辦?就讓他縮在裡面?」
田大石抹了把汗,想了想。
「只能讓田光自己出來,洞口堵死了,裡頭也沒別的出路——這個洞我知道,就這一個口,死胡同,他總得吃喝,熬不了幾天。」
小楊咬了咬牙,把槍往腰上一別。
「田同志,你們先派幾個人守著洞口,別讓他跑了,我回去請示政委。」
說完,轉身大步往回走。
田大石點了四個山民,一人舉著火把守在洞口四個方向。
「別靠近,也別出聲,盯死了就行。」
四個山民齊齊點頭,蹲下身隱進夜色里。
田大石自己帶著另一個山民,快步跟上了小楊。
此時,厲遠和茶花還抱在一起。
茶花的身體仍在發抖,靠在厲遠懷裡不肯鬆手。
厲遠沉默了片刻,從兜里摸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捧起茶花的臉,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血跡,還有田光留下的那些髒東西。
茶花抬起紅腫的眼睛,月光下,厲遠的眉眼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銀白。
心裡湧上一股熱流。
別想了!
對象就是厲遠了!
別的……別的,再想也不可能是她的。
那個站在頂峰的人,離她太遠了。
厲遠心裡,卻是淡淡的。
沒有去年第一次救茶花時的那種緊張、心疼、恨不得把人揉進懷裡的衝動。
相反,腦子裡轉的全是正事——得趕緊回去跟嫂子匯報這邊的情況,那個田光......專門禍害女同志,簡直就是古代的採花賊。
都這個年代,還有這種人渣。
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茶花,語氣平靜。
「茶花,我讓人送你回去。」
茶花愣住。
抬起頭,眼睛裡的淚還沒幹,難以置信看著厲遠。
不親自送她嗎?
第一次救她的時候,厲遠可是一直把她送到家門口,還拎了一大堆東西——紅糖、白面、布料,一樣一樣往她懷裡塞,看得村里人眼睛都直了。
「這是任務。」
厲遠看穿了她的疑惑,語氣依然平淡。
「我必須抓到那個男人,首長下的命令,耽誤不得。」
首長下的命令?
周中鋒的命令!
茶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原來是周首長命令厲遠和小楊來救她的......是周首長……在背後安排了一切。
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林可的時候——那些當兵的,一個個站得筆直,嘴裡喊著「夫人」「夫人」,眼睛裡全是尊敬。
明明大家都是農村女孩,憑什麼林可就能站在那個人身邊,被所有人捧著、敬著?
茶花垂下眼,嘴唇抿了抿。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心底冒出來,酸酸的。
但很快,她就把那點心思壓了下去,臉上恢復了那副溫順柔弱的模樣。
厲遠是誰?
干政委的,對人的情緒和表情變化最是敏感。
茶花方才那一瞬間的僵硬,聽到「首長」兩個字時的愛慕。
還有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暗光......
他全部收進眼裡。
茶花變了。
去年那個單純、善良、勤勞、美麗的女孩,不見了。
她對首長,好像起了不該起的心思。
厲遠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一點不得勁。
抱著茶花的手,鬆開了。
那塊剛給她擦過臉的手帕,也被他隨手扔在地上,白色的一小團落在泥地里,很快沾上了灰。
厲遠退開一步,拉開和茶花之間的距離,心裡竟然鬆了口氣。
也好。
早點看清楚,省得以後麻煩。
幸虧他愛的也不深!
不是所有的農村女孩,都像嫂子那麼善良!
小楊大步流星走回來,遠遠就看見厲遠和茶花站在火把的光里。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像中間劃了條線。
心裡泛起一絲奇怪。
剛才他追田光之前,政委還把人緊緊摟在懷裡,那小心呵護的勁兒,他跟了厲遠這麼久都沒見過幾回。
怎麼才這一會兒功夫,就變成這樣?
小楊走近,看得更清楚。
厲遠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落在別處,像是在看山崖那邊的夜色,又像什麼都沒看。
茶花站在對面,眼眶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沒幹透,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委屈?
小楊心裡那股奇怪變成了不舒服。
使勁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看錯——茶花那表情里,不只有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抱怨。
抱怨什麼?
他和政委半夜三更跑了幾十里山路,連口水都沒喝上,一腳踹開那扇門,槍口對著那個老流氓,差點就跟人動了手。
要不是他們來得及時,她茶花今晚就被田光那個老男人糟蹋了。
小楊的腳步慢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面無表情走到厲遠身邊站定,連看都沒看茶花一眼。
茶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小楊已經轉過頭去,和厲遠低聲說起了田光的事。
「政委,那個田光躲進一個山洞裡,洞口從裡面封死,我們進不去,田大石說不能炸,不然山體崩塌,這片山民聚集地全得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