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燁點了點頭，把刀收好，披了件羊皮襖，戴上皮帽子，跟著傳令兵出了營房。
一路上，他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這倆老小子找他，能有什麼事？難道是他的身份暴露了？
不對啊，常茂和李景隆本來就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瞞著下面的人而已。
難道是他編的那個被繼母陷害的富家嫡子的故事露餡了？也不對啊，
那故事他只跟周鐵牛一個人說過，周鐵牛那人嘴嚴，不會到處亂說。
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不想了，去了就知道了。
朱承燁甩了甩頭，加快了腳步。
將軍府離親衛營不遠，走了約莫一刻鐘就到了。
門口的衛兵認識他，畢竟是總兵大人特意交代過要特殊照顧的兵，雖然不知道具體身份，但都知道這人不一般。
見他來了，也沒攔著，直接放他進去了。
朱承燁進了正堂，一抬頭，就看見常茂和李景隆都在。
常茂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那張地圖，正盯著地圖看。
李景隆站在旁邊，背著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個人的表情都挺嚴肅的。
朱承燁心裡頭"咯噔"一下。
這陣仗，不像是什麼好事啊。
"屬下朱燁，參見總兵大人、副將大人！"
朱承燁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起來起來，別整這些虛的。"
常茂擺了擺手，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坐。"
朱承燁站起身，沒坐，而是站在那兒，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們倆。
他太了解這兩個人了。
常茂是個粗人，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繞彎子。
可今天，常茂坐在那兒，半天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那眼神，跟看一件貨物似的，上下打量。
李景隆就更不對勁了，一看見他，臉上就笑開了花，
那笑容，要多熱情有多熱情，要多親切有多親切，跟見了親爹似的。
"哎呀，表叔！您可來了！"
李景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朱承燁的胳膊，那叫一個熱情，
"來來來，坐，快坐！站著幹什麼？都是自己人，別客氣！"
朱承燁被他這一聲"表叔"叫得渾身一哆嗦。
李景隆平時見了朱承燁，從來沒叫過表叔。
今天突然叫"表叔"，而且叫得這麼親熱，這麼自然，這絕對沒好事！
朱承燁心裡頭警鈴大作。
他趕緊把胳膊從李景隆手裡抽出來，往後退了一步，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小九江，有什麼事你直接說。"
朱承燁板著臉，"你們這個樣子，我害怕。"
"害怕？怕什麼？"
李景隆笑得跟朵花似的，
"咱們是親戚，又是戰友，我跟常總兵找你來，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敘敘舊，沒別的意思。"
"敘舊？"
朱承燁冷笑一聲，"咱們有什麼舊可敘的？我來金山城這麼久了，
除了第一天，你們倆加起來跟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今天突然找我敘舊？小九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李景隆被他懟得一愣，隨即尷尬地笑了笑。
這小子，果然不好糊弄。
常茂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行了，九江，你別在那兒演戲了，看得咱都尷尬。"
常茂擺了擺手，然後看向朱承燁，
"小王爺，咱就直說了吧，找你來，確實有件事，而且是大事。"
朱承燁挑了挑眉："什麼大事？"
常茂看了一眼李景隆，示意他說。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換上了一副嚴肅的面孔。
"表叔，是這樣的。"
李景隆緩緩開口，"今天，你們巡邏隊在東南邊境救了一個自稱是帖木兒侄女的女人，叫圖蘭。
她被東察合台的騎兵追殺，跑到咱們大明邊境求救。
周鐵牛把人截下來了，現在已經看管起來了，你知道吧？」
"廢話，這事兒我在場，然後呢？"朱承燁追問。
"然後今天下午又來了一個商人。"
李景隆繼續說，"那個商人叫王富貴，山西人，跑西域買賣的。他說他的商隊，四十七個人，在東察合台境內被人劫了。
人全殺了，貨全搶了，就他一個人逃了出來。"
"而且他還說，最近這幾個月，在東察合台境內消失的商隊，不止他這一支。
少說有十幾支，每支規模都不小，人貨兩空。"
朱承燁的臉色沉了下來。
"東察合台乾的？"他問。
"八成是。"
李景隆點了點頭，"今年冬天雪大，東察合台的牛羊凍死了很多，食物匱乏。
他們不敢搶大明，也不敢搶帖木兒，只能對來往的商隊下手。
十幾支商隊，幾百號人，就這麼沒了。"
朱承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不懂事。
十幾支商隊，幾百條人命，這不是小事。
而且被殺的都是大明的商人，這等於在打大明的臉。
"所以呢？"
朱承燁抬起頭，看著李景隆和常茂，
"你們找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當然不是。"
李景隆笑了笑，"小王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跟常總兵商量了一下，覺得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東察合台汗國殺大明商人、搶大明商隊，這是挑釁，是宣戰！咱們作為守邊的將領，不能坐視不管！"
"你的意思是……出兵？"朱承燁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出兵！"
李景隆斬釘截鐵地說，"滅了東察合台汗國，把大明的邊境推到巴爾喀什湖！"
朱承燁聽到這裡，心裡頭那股熱血"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滅國！
把邊境推到巴爾喀什湖！
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他來金山城是幹什麼的？不就是為了建功立業嗎？
要是能參與滅國之戰，那他這趟金山城就沒白來！將來回到北京，誰還敢說他是靠爹的紈絝子弟？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
這麼大的事，常茂和李景隆為什麼找他商量？
他一個小兵，人微言輕，這種軍國大事，輪得到他說話嗎？
這裡頭肯定有文章。
朱承燁壓下心裡的激動，板著臉，看著李景隆：
"小九江，你別繞彎子了，直接說吧，你們找我來到底想幹什麼？"
李景隆看了一眼常茂，常茂點了點頭。
"行，那咱就直說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氣，"小王爺，出兵滅東察合台，這事兒我們想干。
但有個問題，這事兒朝廷還不知道，要是我們擅自出兵，朝廷可能會治我們一個'擅啟戰端'的罪。"
"所以呢？"朱承燁挑了挑眉。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人來扛這件事。"
李景隆看著朱承燁的眼睛："如果出了事，希望表叔能扛一下。
以你秦王府小王爺的身份，以秦王在朝中的地位，這事兒你扛得住。"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朱承燁盯著李景隆，半天沒說話。
他就知道，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什麼"建功立業"，什麼"滅國之戰"，說穿了，就是讓他來背黑鍋的。
出兵打贏了，功勞是大家的；
出兵打輸了，或者朝廷怪罪下來，黑鍋是他的。
這算盤打得，啪啪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