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這不是天罰,這是人禍!大河不需要祭品,大河只吃自助餐!
秦二世二年八月四日。
大秦河內郡,卷城縣(今鄭州原武鎮西北七里)。
大雨如牆,天地一線!
自七月三日至今,卷城縣已有月余時間看不見太陽和繁星,皇天賜予這片縣城的唯有大雨。
接連不斷的大雨!
一個多月時間內恐怖的降水量早已超過了卷城縣的泄水極限,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卷城的河道和溝渠,也看不到官道和田畝,唯有一望無垠的水面和屹立干東南方的河堤。
而當視角移動至河堤,便會發現卷城縣內所發生的一切都無足痛癢。
因為往日裡波瀾不驚的大河已經化身成為一尊憤怒黃龍,正在張牙舞爪的奔涌咆哮!
更讓人心驚的是,大河的水位線距離河堤頂部僅有不足一丈,而大秦根本就沒有水泥等造物,磚頭的產量也不高,河堤只是以土混雜竹草夯砌而成!
土,是怕水的!
每當大浪襲來,都會有河水被拍擊上岸,浸潤、軟化、分解著堤壩!
從古至今,大河會公平的肘擊每一個朝代,對各個朝代的治水成果進行驗收。
今日,亦如此!
河堤之上,數萬臣民正在頂著大雨來回奔走,卻有七百餘名男女老少被五花大綁、面向大河跪倒在河堤上,不斷發出哭泣哀嚎之聲。
王戊目光冷冽的看了這些人一眼,便跑向那杆已因浸滿雨水而不再飄蕩的龍纛。
龍纛之下,扶蘇沒有身穿威嚴尊崇的冕服,而是又換上了那套伴他南征北戰的純銅重甲,在河堤上來回奔走、呼喝,就近指揮臣民加固河堤。
「陛下!」王戊於扶蘇身側止步,拱手高聲道:「臣三請判卷城縣縣令卷同、縣丞魏邈、縣尉趙寅具五刑!」
「誅三族!」
扶蘇目光有些恍惚的問:「已經三日了?」
這三天時間裡,扶蘇不眠不休始終親臨第一線,漫天烏雲也擋住了日月繁星的交替變換。
若非王戊提醒,扶蘇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已在河堤上站了如此之久。
王戊沉聲道:「已經三日了!」
「卷城縣縣令卷同、縣丞魏邈、縣尉趙寅得陛下詔令卻未曾率臣民疏通大河河道,未加固河道堤壩。」
「就連倉中儲存的竹蓆也只是堪堪達到《秦律》所定的最低標準,僅為陛下詔令大河兩岸官吏加緊趕製之數的三成。」
「玩忽職守、瀆職怠政、陰奉陽違、抗詔不遵,方致此險,理應處極刑,方才能正律法!」
「三日以來,臣每日皆奏請判死,如今已經三復奏。」
「臣拜請陛下從速決斷,以瀆職懶政官吏之首祭大河!」
自從春耕補種結束之後,扶蘇就派遣朝中重臣為監御特史奔赴各地巡查地方官吏的抗洪工作,扶蘇自己更是親自從渭水啟程一路向東巡查河道,期間處置了大量官吏,發放了數十塊治水不力」碑。
扶蘇本以為他的行為已經足夠讓各地官吏明白他的態度,兢兢業業的準備抗洪工作。
但卷同等卷城官吏卻自以為他們比扶蘇更懂大河,又自持身在河內郡、遠離咸陽城,扶蘇等閒不會巡查至此地,故而完全沒有理會扶蘇的詔令,依舊按照往年的流程推進工作。
而結果,便是卷城河段的河底淤泥遠高於上游,河水近乎滿溢,河堤也沒有早做抗衝擊準備,數處河堤已經搖搖欲墜!
叔孫通、姚賈、魏咎等所有臣子盡皆拱手怒喝:「臣附議!」
就是因為卷同等人的懶政怠政,很可能會導致大河北岸數十萬臣民被洪水淹沒!
他們死不足惜!
魏咎盯著卷同的雙眼一片赤紅、雙手都在哆嗦,卷城是秦邑不假,但在四十一年之前,卷城還是魏國的城池,生活在卷城內的也皆是魏人,是魏咎想要保護的魏人!
叔孫通等儒生們更是出離的憤怒,若非扶蘇親自盯著,儒生們早就已經將卷同等人大卸八塊了!
扶蘇深深的吸了口氣,斷聲喝令:「准!」
「即刻行刑!」
王戊大喜,轟然拱手:「唯!」
而後王戊當即轉身,大手一揮道:「走!」
「隨本將行刑!」
廷尉獄中技術最好的行刑官們全部背上自己的工具箱,簇擁在王戊身後走向卷同等人。
而看著百餘名滿臉煞氣的廷尉屬官向自己走來,卷同的情緒徹底崩潰:「臣冤枉!臣冤枉啊!」
「臣生於卷、長於卷,臣觀大河起伏五十餘載,臣從未見大河如此泛濫!」
「此實乃五十年不遇之天災,此乃天之罰!」
「陛下焉能因天罰而罪人臣!」
「陛下理應祭祀皇天后土,向皇天后土請罪!而不是處斬本官!」
王戊走到卷同面前,冷聲道:「然!」
「陛下早已明言今歲大雨不絕!」
如果扶蘇沒有早早傳令天下預防這場大暴雨,天下間定會有太多臣民以天人感應之說怪罪扶蘇,認為是扶蘇做的不好,才讓皇天降下了如此天罰。
但倘若這場暴雨果真是天罰的話,皇天為何又早早對扶蘇降下指引,讓扶蘇能提前三個多月便傳詔天下謹防暴雨?
當扶蘇的詔令傳遍天下,這場暴雨便不再是天罰,而只是天災。
因為預防不利所造成的一切惡劣後果都是人禍!是兩岸官吏懶政之禍!
卷同無言以對,原本梗著的腰背也漸漸佝僂,悲聲哭嚎:「這誰能想到?誰能想到
啊!」
「陛下從未明言陛下善卜,更不曾言陛下善治水矣!」
卷同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古往今來哪有君王親自卜算天災的啊。
但王戊看向卷同的目光卻是愈發鄙夷。
皇帝的詔令就代表著皇帝的威嚴。
就算扶蘇的詔令是錯的,身為臣子的卷同也理應遵從。
否則就是有罪!
不再多言,王戊沉聲道:「卷縣縣令卷同、縣丞魏邈、縣尉趙寅,玩忽職守、瀆職怠政、陰奉陽違、抗詔不遵,致使卷縣河堤危在旦夕,恐將害數十萬臣民性命!」
「傳上詔!」
「具五刑!誅三族!」
「即刻行刑!」
魏邈、趙寅趕忙焦聲求饒:「拜求上官再向陛下求求情吧,上官亦知卷城之屠令得卷
城萬民恨秦入骨,是臣等殫精竭慮才讓卷城歸服的啊!」
「陛下!饒命啊!臣就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願赴死,但求陛下饒了臣妻兒老小的性命!世人皆言陛下仁德,陛下不能行如此不仁之舉啊!」
三人的家眷更是痛哭流涕,竭盡所能的為自己爭取活命的機會。
但,秦廷群臣已經忍耐太久了!
王戊斷聲大喝:「行刑!」
三名最有經驗的獄掾將卷同三人按倒在地,已然從工具箱中取出了各類刀斧。
十名技術稍遜一籌的獄掾則是將卷同、魏邈、趙寅的十名族親押到了河堤邊緣。
十柄金光燦燦的銅劍高舉,對準了十名親族的脖頸,猛然劈下!
十顆頭顱就此與身體分頭行動,死不瞑目的滾入大河之中,很快就被奔流的河水淹沒,再也不見蹤影。
卷同悽厲的悲呼:「不!!!」
眼睜睜看著族人被斬首,卷同傷心欲絕,其呼聲實在是讓聞者心酸、聽者落淚!
但,除了卷同三人和他們的親族之外,無人感到心酸,更是無人落淚。
河堤北岸反倒是爆發出一聲歡呼吶喊:「彩!!!」
一名名卷城黔首看向卷同三人的雙眼滿是恨意,紛紛吶喊:「殺了他們!都殺了!都殺了!!!」
「若非陛下親自來援,吾等早就被他們害死了!上官!再殺一批!將他們全都殺了方才能解吾等心頭之恨!」
「平日裡耀武揚威、瀆職腐敗也就罷了,興修水利、修補河堤這等大事也該怠慢?!
卷同!汝枉為卷人!明告汝,汝的祖墳也已經被水淹了!汝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都等著汝去謝罪呢!」
「都是他們的錯!合該用他們的頭顱祭祀大河!」
王戊很是順應民意的沉聲喝令:「繼續!」
又是十名卷同等人的親族被推到河堤旁,緊接著便是十顆頭顱滾入大河,激起了大河兩岸的又一陣歡呼。
扶蘇很清楚,大河不需要祭品,因為大河會自己上岸來找祭品!
但臣民需要祭品!
唯有借卷同三人的三族性命為祭,才能激起卷城人民的鬥志和士氣!
不再理會祭品們的哀鳴,扶蘇轉頭大喝:「拆縣衙!拆工坊!拆府邸!去黔首家中搶
竹木!」
「縱是將卷城拆成一片荒原,也要將附近所有能尋得的竹、木、碎石、繩索全部運上河堤!」
「姚愛卿,汝親自負責此事!」
「子嬰,汝親率一百侍郎、三千衛兵奔赴寧縣、茅縣、修武縣等周邊三十里之內的所有縣城,將其倉中所存竹蓆全部運來卷城,再去瓠子,令瓠子周邊二百里之內的所有縣鄉里,立刻率臣民上山,敢有不從者,准愛卿臨機決斷!」
縣衙象徵著國朝的權力、府邸是地方大戶的個人財富、蠶薄是黔首攢了一輩子才攢出來的家底。
但,在人命面前,這一切都不重要!
姚賈抹掉臉上雨水,高聲呼應:「唯!」
「來一百侍郎、五百衛兵、兩千民夫,隨本相去拆了卷城!」
贏子嬰肅然拱手:「唯!」
「臣必不辱命!」
贏子嬰擔憂的看著扶蘇,拱手再禮:「萬望陛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