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內,午後的光從窗欞間斜斜地切進來,將滿室的布料染成深淺不一的顏色。
老婦人還沉浸在方才那身粉色的視覺衝擊中沒回過神,就看見來古士朝著阿格萊雅的方向微微躬身。
「金織女士。」
他聲音平穩,帶著些許金屬質感的磁性,「此番前來,不過是興趣使然,想為自己定做一套禮服。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
阿格萊雅依舊保持著那個手肘撐桌、掌心托腮的姿勢,聞言嘴角的弧度深了幾分。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碰到呂枯爾戈斯閣下。」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慵懶的從容。
「安提基色拉族向來以靈魂的振幅與頻率感知世界,一直反對在身體上搭配過多的飾物。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夠親耳聽聽這推翻了祖制的第一套禮服的細節?」
來古士沉默了一瞬。
沉默很短暫,短到老婦人根本沒察覺,但阿格萊雅的嘴角又往上翹了翹。
「金織女士喚我來古士便好。」
來古士微微頷首,邁步走過來。
那身粉色在鋪子裡移動時,老婦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不是害怕,是那顏色實在太過……刺眼。刺眼到她覺得自己的老花眼都被治好了。
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想把眼睛閉上。
他在椅子上落座。金屬軀體與木椅接觸時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粉色外殼在稍顯昏暗的室內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澤。
老婦人站在一旁,搓了搓圍裙角,終於找回了一點裁縫的專業素養。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些發飄。
「這位……這位大人,請問您對禮服有什麼需求?具體的款式,顏色,面料偏好……我記下來,儘快畫成草圖送到您府上讓您過目。」
她說著,已經從工作檯上摸出紙筆,指尖捏著炭筆的姿勢帶著幾十年練就的穩當。
來古士微微擺了擺手:「不必這麼麻煩。衣物的圖紙,我已經畫好了。」
他將圖紙遞到老婦人面前,
老婦人接過摺疊的圖紙,展開。
裁縫鋪里安靜了片刻。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我是不是看錯了」的困惑。
她抬起頭,不確定地看了看面前這位渾身粉色的金屬紳士,又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圖紙。
炭筆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渾然不覺。
「這位……這位大人……」她的聲音發顫,手指也在發顫,抖得那張圖紙嘩嘩響,「您確定這是……這是……」
紙張從她手中滑落,輕飄飄地往下墜。
老婦人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但有人比她還快。
一根金線從虛空中探出,撈起了那張即將落地的圖紙。
金線輕輕一抖,紙張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被托住,悠悠地送到來古士面前。
來古士抬起手,正準備接過。
那根金線帶著紙張靈巧地往旁邊一閃,恰好避開了他的手指。
來古士的手停在了半空。
金線悠悠地飄向阿格萊雅的方向,圖紙被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還被貼心地轉了個方向,反面朝上。
阿格萊雅的唇角微微上揚,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促狹的意味。
「不妨也讓我看看?」
來古士收回懸在半空的手,金屬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了一下:「……這是我的榮幸,金織女士。」
阿格萊雅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紙張邊緣。
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微微低垂,像是在專注地「閱讀」什麼。
她的指尖從紙面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又像是在用指尖代替眼睛,感知那些線條的走向。
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阿格萊雅緩緩抬起頭,轉向來古士的方向。
那張精緻的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說不上是困惑,還是震驚。
「想不到——」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奧赫瑪的名譽元老,還有這種愛好。」
來古士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認真。
「安提基色拉人向來不分性別。這是寫在誕生之初的意識里、刻在靈魂深處的共識。我從未覺得自己是男性,也從未覺得自己是女性。對我而言,衣物的款式本身沒有性別之分,只有是否合適、是否美觀的區別。」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粉得發亮的金屬手掌,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近乎認命的味道。
「況且——」
他抬起手,在面前翻了個面,那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刺眼,「我如今這具身體變成了這種顏色,也許……是天意。」
阿格萊雅保持著「看」向來古士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微妙變成了一種更深層的、難以言喻的複雜。
那情緒叫做,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樣子,讓我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反駁。
她重新低下頭,指尖在紙張上輕輕點了點。
那張圖紙上的禮服,確實精美。
潔白無瑕的主體,分層與鏤空的設計精巧而克制。
中間那層是藍紫色,沉靜如深海;下層是粉紫色,像是暮色與朝霞的交界。
胸口處鑲嵌著一排彩色水晶,每一顆的切割面都畫得一絲不苟,在紙面上都能想像出成品時折射光芒的璀璨。
裙擺是鯨魚尾的造型,從腰線開始緩緩展開,末端微微上翹,弧度優雅得像是一條正在潛入深海的魚尾。裙擺上點綴著無數細小的星光,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將一截星空縫進了布料里。
禮服的內襯是深紫色,表面印著星軌的圖案,像是把某片真實的星空拓印下來,再一筆一筆地描上去。
頭紗薄如蟬翼,從肩頭向後延伸,在圖紙上只是幾道若有若無的線條,卻能想像出它真正披在身上時,那種隨風飄動的輕盈感。
來古士畫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標註了尺寸、材質、縫製工藝,甚至連針腳的密度都做了精確計算。
這份認真,讓整張圖紙看起來更像是一份工程藍圖,而不是一件禮服的草圖。
即使挑剔如她,也無法否定這套衣服的美。
……如果忽略它是一套女裝的話。
阿格萊雅的指尖停在頭紗的位置。
「所以——」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極力克制的笑意,「閣下的意思是,突然……想穿裙子了?」
來古士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里有運算核心高速運轉的嗡嗡聲,有邏輯鏈瘋狂自檢的迴響,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
那是關於體面與尊嚴的掙扎。
最終,體面贏了。
「嚴格來說,」
他開口,聲音依舊一本正經,「是被染成粉色之後,我重新評估了自己的審美體系。在對三萬七千種顏色搭配方案進行演算後,我得出結論——這套禮服的設計,與我當前的色值最為契合。」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理性決策的結果,與『想不想』無關。」
阿格萊雅的嘴角終於沒忍住,往上揚了揚。
那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她的肩膀,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她的聲音恢復了從容,但那從容里分明藏著什麼,「理性決策。」
阿格萊雅轉向老婦人。
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震驚,嘴唇微微發抖。
阿格萊雅的聲音溫和了幾分:「塞涅卡,最近手頭是不是有些忙?」
老婦人塞涅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最近手頭確實有幾單,但那些都是些普通衣裳。
跟眼前這位……這位渾身粉色的金屬大人要的這套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但阿格萊雅大人說「忙」,那就是忙。
「是……是有些忙……」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前陣子接了幾位大人的單子,還沒做完……」
阿格萊雅微微點頭:「這套禮服,我來做。」
塞涅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您……您來做?」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可是您已經很久沒……」
「是很久了。」阿格萊雅低頭看著手中的圖紙,指尖在那些繁複的線條上輕輕划過,「但這套禮服很有紀念意義。難得來古士閣下有這個興致,我自然不能怠慢。」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道粉色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只是不知道,作為元老院的名譽元老,我這突如其來的興致,會不會給閣下帶去什麼苦惱?」
來古士站起身,又微微躬身:「能穿上金織女士親手縫製的衣裳,是我來古士此生莫大的榮幸。」
阿格萊雅將圖紙折好,收入袖中。
「明天。」她的聲音不緊不慢,「衣服會托衣匠送到您府上。至於報酬——」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的老婦人:「報酬就給塞涅卡吧。」
老婦人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惶恐,又從惶恐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受寵若驚。
來古士的目光在阿格萊雅和塞涅卡之間轉了一圈,微微頷首。
「理當如此。」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身粉色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刺眼的軌跡,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金織女士。」他回過頭,那身粉色在門框裡定格成一幅奇異的畫面,「下次公民大會,我會盛裝出行。」
阿格萊雅端著茶杯,聞言輕笑一聲:「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來古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風鈴又響了幾聲,漸漸歸於沉寂。
鋪子裡安靜下來。
塞涅卡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反反覆覆幾次,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阿格萊雅大人……您……您真的要……」
「嗯。」阿格萊雅放下茶杯,從桌旁站起身,「很久沒做了,不知道手藝還在不在。」
她走到靠街邊的櫃檯前,那裡的光線最好,日光從窗外傾瀉進來,將整張台面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伸手,接過塞涅卡遞來的工具,一件件擺好,又從一旁取來一匹潔白的布料,在檯面上鋪開。布料柔軟得如同雲朵,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阿格萊雅拿起粉筆,開始在布料上畫線。
剪刀在她手中張開又合攏,布料被裁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日光從窗外傾瀉進來,將她的側臉映得如同鍍金。
她開始走神了,但手仍然很穩。
粉筆在布料上畫出的線條筆直而流暢,剪刀裁開的邊緣整齊得像被尺子量過。
那些動作已經刻進了骨頭裡,刻進了靈魂深處,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身體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已經很多年沒親手做過衣服了。
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也許是因為來古士那身粉得太離譜的顏色,也許是因為他那番一本正經的胡言亂語,也許只是因為——
太久沒做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指尖觸碰普通絲線時的感覺。
風吹進來,將檯面上那張圖紙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角上。
圖紙上,裙擺處的星光還在閃爍,像是真的將一截星空縫進了布料里。
阿格萊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有個孩子,踮著腳趴才能趴在櫃檯上。
就像只曬著午後陽光打盹的貓。
那孩子的頭髮很短,短得像個假小子,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從天上摘下來的星星。
阿格萊雅用了上百年的時間去思考,去自省,去試圖弄明白。
她們之間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凝至冰點的。
是否早到她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的時候,那個踮著腳趴在櫃檯上的孩子,就已經走遠了。
風吹進來。
很輕,很柔,帶著翁法羅斯特有的、乾燥而溫暖的氣息。
將檯面上的圖紙吹得沙沙作響,也將她鬢角的碎發吹得微微飄動。
阿格萊雅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
窗外是奧赫瑪的天空,藍得近乎透明。
遠處的集市隱約傳來喧鬧聲,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高聲談笑,有孩子在追逐打鬧。
一切如常。
一切都好。
只是……
「遠行的風兒啊,何時才能為我駐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