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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那個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2026-03-24 06:35:38 作者: 三途天光

  午間那波炊煙剛剛散盡,這會兒又開始三三兩兩地從屋頂冒出來,混著烤餅和燉菜的香氣,在上方織成一張溫暖的網。

  集市上的喧鬧聲比此前低了些許,卻依舊綿延不絕,像是這座永晝之城的心跳,從未停歇。

  裁縫鋪內,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切進來,將滿室的布料染成深淺不一的顏色。

  阿格萊雅指尖的針線在布料間穿梭,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那套禮服已經完成了大半,潔白的裙擺在檯面上鋪開,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藍紫色的內襯從邊緣若隱若現,粉紫色的星光點綴其間,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如同深海磷光般的光澤。

  她嘴裡哼著歌,調子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某個久遠的、連歌詞都已經被遺忘的旋律,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寧。

  塞涅卡坐在自己那張工作檯前,手裡的針線卻半天沒動。

  她偷偷打量著阿格萊雅,看著那雙曾經織出過無數傳奇的手,此刻正為一套她這輩子見過最離譜的禮服收尾,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儘管那件已經完成大半的禮服已經足夠吸引人,但她目光卻落在阿格萊雅手邊另一套衣服上。

  那套衣服的材質柔軟得不像話,是給嬰兒做貼身衣物才會用的那種料子,淺藍色,帶著一種毛茸茸的質感。

  牆上的老鍾指針又走了一圈。

  塞涅卡放下手裡的針線,動作放得很輕。

  「阿格萊雅大人,」她小聲開口,「您是否要在此處用晚飯?我去準備。」

  阿格萊雅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轉向塞涅卡的方向:「不用了。」

  她笑了笑,開始收尾那件幾乎已經完成的禮服。

  金線從四面八方探出來,將散落的工具歸位,將布料的邊角卷好:「等會我怕是沒有吃飯的空檔了。」

  塞涅卡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看著阿格萊雅唇角那抹怎麼看怎麼像惡作劇得逞的笑意,又把話咽了回去。

  阿格萊雅的動作越來越快。金線在指尖跳躍,布料在她手中翻轉,那些繁複的褶皺、層疊的裙擺,在她手下迅速成型。

  最後一道針腳落下。

  阿格萊雅將禮服拎起來,在日光下展開。

  她微微偏頭,「看」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還行。」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滿意,「手藝還沒全丟。」

  她將禮服仔細疊好,裝進一隻素色的布袋裡。

  金線從虛空中探出,將旁邊那套淺藍色的寬大衣服捲起,遞到老婦人面前。

  塞涅卡接過來,眯著眼打量。

  那是一套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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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提醒判斷,應當是成年男性的款式。

  顏色是翁法羅斯天空最清澈時的那種淺藍,款式寬鬆得近乎笨拙,但每一處接縫都縫得極其仔細,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最離譜的是,這套睡衣有尾巴。

  一條長長的、蓬鬆的尾巴,用淺藍色的絨布縫成,裡面塞滿了棉花,摸起來軟乎乎的,垂在睡衣背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兜帽上還縫著兩支角。

  那角用深藍色的絨布裁成,裡面塞了填充物撐出形狀,從兜帽兩側向外延伸,末端微微上翹,弧度憨態可掬。

  兜帽正面,還用黑色的線繡了兩個圓溜溜的眼睛,下方是一張咧開的、傻乎乎的笑臉。

  老婦人盯著那套睡衣,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衣服的做工倒是無可挑剔。

  金織的手,從來不會出錯。但那個款式,那個設計,那個怎麼看都像是給小孩子穿著玩的、毫無實用價值的、純粹為了可愛而存在的——

  大地獸睡衣。

  她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

  一個成年男人,穿著這件睡衣,身後那條尾巴在地上拖來拖去……

  塞涅卡的嘴角抽了抽。

  老婦人抬起頭,看向阿格萊雅。


  阿格萊雅正拎著裝禮服的袋子,準備出門。

  察覺到老婦人的目光,她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裡,此刻閃過一種老婦人從未見過的……促狹。

  「等會麻煩你把它掛到櫥窗最顯眼的地方。」

  阿格萊雅的聲音不緊不慢,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如果有一個帶著眼罩、一副快累死,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咽氣男人來問價錢——」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翹:「多少錢都不要賣。」

  老婦人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套憨態可掬的大地獸睡衣,又抬頭看了看阿格萊雅那張寫滿「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的臉。

  「……阿格萊雅大人,」老婦人的聲音有些發飄,「真的會有人……來買這種東西嗎?」

  阿格萊雅笑了笑,拎著袋子走出了門。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話在鋪子裡迴蕩。

  「多少錢都不賣哦。」

  風鈴叮噹作響,漸漸歸於沉寂。

  老婦人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套睡衣,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嘆了口氣,捧著那套睡衣走到櫥窗前。




  那條蓬鬆的尾巴在空氣中晃了晃。

  老婦人後退兩步,端詳了一下,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想了想,她又從櫃檯底下翻出兩塊小木牌,用炭筆寫了幾個字,一塊掛在睡衣旁邊,一塊掛在櫥窗玻璃上。

  【非賣品。】

  【僅供展示。】

  塞涅卡嘆了口氣,坐回自己的工作檯前,拿起針線。

  縫了兩針,又停下來,往櫥窗那邊瞥了一眼。

  再縫兩針,再瞥一眼。

  塞涅卡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活計,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阿格萊雅大人今天來她這鋪子,真正的目的,就是這件……這件……

  算了。阿格萊雅大人高興就好。

  ……

  奧赫瑪城外,寬闊的石板路從城門延伸出去,被車輪和腳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澤,一直通向遠方的盡頭。

  路的盡頭,兩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移動著。

  走在前面的是個紫發少女,手裡握著一根樹枝的一端,背上還掛著一隻巨大的箱子。

  箱子的體積幾乎是她的兩倍,把她整個人襯得像一隻扛著殼的蝸牛。

  她走得很穩,腳步不急不緩,呼吸均勻,臉上甚至沒什麼吃力的表情。

  讓人毫不懷疑如果不是身後拖著個半死不活的累贅,她大概能健步如飛地衝進奧赫瑪。

  樹枝的另一端,被一個穿著深藍色斗篷的男人握在手裡。

  男人此刻的狀態,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苟延殘喘。

  他彎著腰,駝著背,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往前挪動半尺,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在臉頰上劃出幾道亮晶晶的痕跡。

  「呼……呼……」

  遐蝶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察覺到木棍那端的力道又鬆了幾分,於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男人正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從他的鼻尖滴落,在石板路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水印,臉色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

  遐蝶開口,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那刻夏老師……」

  「不要叫我那刻夏,」那刻夏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叫我阿那克薩戈拉斯……呼……」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喘息切割得支離破碎。

  遐蝶安靜地站在前方,等那刻夏喘過這口氣。

  從樹庭到奧赫瑪,他們走了整整一天。

  確切地說,是她走了一天,那刻夏老師……挪了半天。


  男人撐著膝蓋喘息了一會,終於從口袋中摸出一塊帕子,胡亂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動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鏡頭,擦完汗還要把帕子疊好塞回去,整個過程透著一股倔強的體面。

  遠處城牆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高處的塔樓尖頂刺入天幕,幾面旗幟在風中緩緩飄動。

  更遠處,雲石天宮龐大的身影矗立在城市最高處,瀑布如簾幕般從高處垂落,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那是奧赫瑪。

  他走了整整一天,終於看到了這座城的輪廓。

  那刻夏抬起頭,眯著眼望向遠處奧赫瑪的輪廓,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個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遐蝶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老師,今天是緹寶大人與白厄閣下去命運重淵勸說祭司團來奧赫瑪的日子,大地獸也跟過去負責搬運物資與文獻,」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圖安撫的溫和,「阿格萊雅大人絕沒有針對您的意思。」

  那刻夏:「…………」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那張因為疲憊而蒼白的臉上,表情變幻得極其精彩。

  看向遐蝶的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絲「你當我傻嗎」的控訴。

  遐蝶面不改色地回望他,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

  他等了片刻,見那刻夏沒有要說話的意思,稍顯猶豫地開口:「老師,您也該稍稍鍛鍊下身體了。」

  遐蝶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試探什麼,「趁著這個機會,找萬敵閣下幫您出一份食譜與鍛鍊課程怎麼樣?」

  那刻夏猛地直起腰。

  動作之快,幅度之大,嚇得遐蝶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就那樣站著,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但那雙眼睛已經瞪得溜圓,裡面寫滿了「你在說什麼胡話」的震驚。

  「我就是從樹庭跳下去。」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極重,「跌落谷底,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氣:「也絕不鍛鍊分毫。」

  遐蝶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老師這副模樣,張了張嘴,又閉上,看了看手中的樹枝,忽然覺得——

  老師大概是真的走不動了。

  「老師。」她輕聲開口,「要不,您在這裡歇一會兒?我去城裡借輛板車來。」

  「不用。」那刻夏的聲音悶悶的,「我能走。」

  他說著,真的直起身,邁開步子往前走。

  只是那步伐踉蹌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透著一種「我隨時會倒下但我就是不倒」的倔強。

  遐蝶跟在後面,看著那刻夏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沾滿灰塵的斗篷在風中飄蕩,忽然想起阿格萊雅大人那句話——

  「你告訴他,吾師在命運重淵發現了成精的大地獸。」

  遐蝶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

  老師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承認自己需要鍛鍊這件事。

  ……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終於挪到了奧赫瑪的城門口。

  城門的守衛遠遠看見那抹深藍色,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微妙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他們迅速讓開通道,動作之流暢,態度之恭敬,一看就是提前打過招呼的。

  那刻夏從他們身邊走過時,目不斜視,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甚至比剛才快了幾分。

  守衛們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遐蝶跟在後面,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進城之後,那刻夏的步伐反而慢了下來。

  他撐著那根樹枝,站在城門口的石板路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把目光投向遐蝶。

  「阿格萊雅在哪?」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很平,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遐蝶看了一眼那刻夏攥著樹枝的手指,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阿格萊雅大人此刻應當在浴宮處理政務。」她頓了頓,補充道,「老師,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用些晚飯?」

  「不用。」那刻夏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我現在就去。」


  說完,他撐著樹枝就往浴宮的方向挪。

  步伐比剛才快了不少,背影看起來,與其說是去見阿格萊雅,不如說像是去吵架的。

  遐蝶背著箱子跟在後面,看著那道搖搖晃晃的深藍色背影,毫不懷疑——如果等會兒阿格萊雅大人告訴他「大地獸成精」是假的,老師大概會堵在浴宮門口罵得比上次還久。

  上次他堵在阿格萊雅大人的私人浴宮前罵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學術誠信」罵到「半神權柄的濫用」,從「奧赫瑪的墮落」罵到「翁法羅斯的未來」。

  詞庫之豐富,句式之多變,讓路過的人嘆為觀止。

  那次他回去之後,據說在樹庭悶頭寫了三篇論文。

  主題分別是《論奧赫瑪政務透明度的缺失》《半神權柄的邊界與制衡》以及厚厚的一本《阿格萊雅這個女人遲早要完》。

  第一篇和第二篇據說寫得很好,在學界引起了不小的討論。

  第三篇……沒人敢看。

  遐蝶想著這些,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只是跟在後面,腳步放輕了些。

  那刻夏目不斜視,表情嚴肅,姿態端正。

  直到,他走過了那家裁縫鋪。

  腳步沒停。人已經走過了櫥窗。

  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

  動作之快,之自然,之流暢,讓跟在後面的遐蝶差點沒反應過來。

  那刻夏的臉貼在了櫥窗的玻璃上。

  額頭貼著玻璃,鼻尖壓出一個扁平的白色印記,眼睛死死盯著櫥窗里掛著的那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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