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天空依舊是一片暗沉的鉛灰色,遠山的輪廓在天幕下如同沉睡的巨獸,沉默而壓抑。
一隊紫色的巨獸們正緩慢前行。
它們的皮膚呈深紫色,在暮色中泛著近乎金屬的光澤,寬闊的脊背上安置著幾排簡易座椅,此刻坐滿了人。
巨獸每邁出一步,地面便微微震顫,碎石從路邊的荒坡上滾落,發出細碎的聲響。
丹恆坐在賈昇身旁,一隻手始終扶著他的肩膀,防止他從座位上滑下去。
他的目光在賈昇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張臉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他。
沒有賤兮兮的笑容,沒有欠揍的調侃,就那樣閉著眼,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平穩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丹恆的眉頭擰成一個結。
化龍妙法是他引動的,不朽的力量也是他強行灌注的。
他雖然嘴上說「沒有萬一」,但此刻看著賈昇這副模樣,那些被他刻意壓下去的不安,正一點一點地翻湧上來。
如果出了差錯呢?
如果化龍妙法對他沒用呢?
如果……
丹恆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賈昇的身體顫了顫。
很輕,很短暫,但丹恆的瞳孔瞬間收縮,整個人如同被電擊一般繃直了。
他的雙手猛地抓住賈昇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青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賈昇的臉。
「賈昇?」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賈昇!」
賈昇的眼皮動了動。
丹恆湊得更近了些,青灰色的眼眸里翻湧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祈求的情緒。
「你醒了?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出來,語速快得不像他。
賈昇的眼皮又動了動,這次終於撐開了一條縫。
他看到了丹恆的臉。
那張臉此刻離他不到二十公分,青灰色的眼眸瞪得老大,裡面寫滿了緊張、焦慮。
賈昇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編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
賈昇扭了扭脖子,忽然覺得頭的重心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感覺很微妙,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有一種「多了點什麼」的違和感。
賈昇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手指觸碰到一根冰涼堅硬的東西。
那東西從頭頂兩側向後延伸,表面光滑,帶著細密的紋路,根部略粗,越往尖端越細,最後收束成一個鋒銳的弧度。
賈昇的動作頓住了。
他又摸了摸另一側。
也有一根。
兩根,對稱的,從頭頂兩側長出來的。
他感覺身後也不太對勁。
總覺得……往裡灌風。
他扭過頭,試圖看清自己身後,看到一條粗壯的、覆蓋著冰藍色鱗片的尾巴,從腰後探出來,尾尖微微上翹,正在座鞍邊緣輕輕晃蕩。
賈昇:「…………」
他表情凝固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丹恆。
丹恆正盯著他頭上那對角,青灰色的眼眸里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虛,還有一種「我知道你會罵我但我已經準備好了」的認命。
沉默。
漫長的沉默。
賈昇的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簡直要放出光來。
「我成小龍人了?」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這也太帥了吧?龍角誒!尾巴誒!丹恆你這化龍妙法可以啊,比我想像的帶勁多了!」
丹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那些準備好的「對不起」、「我太衝動了」、「我不應該擅自做主」之類的話,全都被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盯著賈昇那張寫滿興奮的臉,沉默了片刻。
「你……不生氣?」
「生氣?」賈昇摸了摸頭上的角,又扭過頭看了看身後那條還在晃蕩的尾巴,「我為什麼要生氣?這可是龍角!龍角!多帥啊!我早就想要了!」
丹恆:「…………」
他的表情從愧疚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我果然永遠搞不懂這個人」的無奈。
丹恆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說化龍妙法風險極大,想說如果出了差錯後果不堪設想,但看著賈昇那張嬉皮笑臉的臉,這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另一頭大地獸上,瓦爾特、星和星期日坐在座鞍上。
瓦爾特一直注意著這邊的動靜,看到賈昇坐起來的那一刻,他握著手杖的手明顯鬆了幾分。
但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看著,確認賈昇確實沒事之後,才緩緩呼出一口氣,把手杖換到另一隻手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節。
胃好像沒那麼疼了。
星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
「誒——」她坐直身體,金色的眼眸朝賈昇的方向望去,「醒了醒了!」
她伸長脖子,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兩輛大地獸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她只能看到賈昇坐在座鞍上,丹恆在旁邊說著什麼。
「好像還挺精神的?」星自言自語,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賈昇坐在座鞍上,活動了一下脖子,覺得身後的尾巴有點礙事。他試著控制了一下,尾巴跟著也動了一下,在座鞍邊緣掃了掃,差點掃到丹恆。
「抱歉抱歉,」賈昇連忙把尾巴收回來,「還在適應,還在適應。」
他抬起頭,朝前方看去。
那裡,此前在監控視角看到的白厄和緹寶坐在最前面的大地獸上。
白厄的白色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正和身旁負責御獸的駕駛員說著什麼。緹寶坐在他前面,小小的身影被白厄擋了大半,只露出一頭紅色的發頂。
賈昇眯起眼睛,盯著那道白色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丹恆。」他壓低聲音。
「嗯?」
「能不能讓他們停一下?」
丹恆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朝前方喊了一聲:「白厄先生!」
白厄回過頭。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丹恆臉上,然後移到賈昇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賈昇那件內搭的紫黃配色的T恤上。
在收回視線時,似乎帶著明顯的不舍。
他低頭和身旁的御獸駕駛員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人點了點頭,吹了聲口哨。
悠長的哨聲在荒原上迴蕩。
最前方的大地獸放緩了腳步,身後的大地獸也跟著慢下來,步伐從穩健變成緩慢,最後徹底停下。
大地獸龐大的身軀微微晃了晃,然後安靜地伏在地上,發出低沉的、像是嘆息般的呼嚕聲。
賈昇從座鞍上站起來,動作因為尾巴的緣故顯得有些笨拙。
他一隻手撐著座鞍邊緣,另一隻手拽了拽丹恆的袖子。
「跟我走。」
說完,他直接從大地獸背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間,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尾巴的存在讓他的重心偏了不少,踉蹌了一步,腳在碎石地上踩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腳印。
丹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沒事。」賈昇站穩,甩了甩尾巴,「就是還不習慣這配重,還得適應適應。」
另一頭大地獸上,星一直盯著這邊的動靜。看到兩人跳下去,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幹嘛去?」她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賈昇回過頭,臉上掛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內急!你也要組隊嗎?」
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翻了個白眼。
「快去快回。」
賈昇沖她揮了揮手,轉身就朝旁邊那片廢墟走去。
丹恆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但那雙青灰色的眼眸一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星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幾根斷裂的石柱後面,收回視線,胳膊碰了碰一旁的星期日。
「老日,」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覺得有問題嗎」的篤定,「要不你也跟上去看看?我總覺得他有事瞞著我們。」
星期日轉過頭,看向她。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分明寫著「你在說什麼」的意味:「我沒有結伴去洗手間的習慣。」
星盯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看了會,嘴角抽了抽:「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在裝?就不好奇?」
「不好奇。」
「一點都不好奇?」
星期日沉默了一瞬:「一點……都不好奇。」
星「嘖」了一聲,收回視線,重新望向賈昇和丹恆消失的方向。
「行吧,不好奇就不好奇。」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促狹的弧度,「反正等他們回來,該知道的還是能知道。你說對吧,楊叔?」
瓦爾特坐在她旁邊,聽到這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廢墟的方向,握著的手杖微微收緊。
胃藥還是再吃兩粒吧。有備無患。
白厄坐在前面的大地獸上,看著兩人走遠,忍不住開口提醒:「附近也許還有尼卡多利的爪牙遊蕩,請多加小心。」
賈昇頭也不回地朝他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了。
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殘破的建築群中,被灰白色的石柱和坍塌的穹頂吞沒。
……
廢墟後方,是一處坍塌了一半的神殿遺蹟。
半截石柱歪斜著指向天空,地面上散落著碎裂的浮雕,那些曾經精美的紋路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一堵殘牆還立著,在暮色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恰好將這片區域與外界隔開。
賈昇走到殘牆邊,停下腳步。丹恆跟在他身後,青灰色的眼眸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危險。
「說吧。」丹恆開口,聲音平靜,「究竟怎麼回事?」
賈昇靠在殘牆上,抬起頭,望著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天幕上,那層淡淡的粉色光暈還在蔓延,像是被誰不小心打翻的顏料,正在一寸一寸地浸染這片天地。
「丹恆。」賈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嗯。」
「如果——」賈昇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有一群人,他們看著像活著,有感情,有思想,會難過會哭,會笑會鬧,會為了在乎的人拼命,也會因為失去重要的人而心碎——」
他轉過頭,看向丹恆:「但他們唯獨沒有承載這一切的肉體。在你眼裡,他們究竟算不算生命?」
丹恆的眉頭微微蹙起。
「憶者?」他問,「還是歲陽?」
「都不是。」賈昇搖了搖頭,「你先回答我。」
丹恆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些在仙舟上的歲陽,沒有形體、卻能感受喜怒哀樂的存在。
他想起在星海間見過的那些憶者,會為了一段珍貴的記憶拼上一切的行者。
「算。」
丹恆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生命的定義,從來不在於承載它的容器是什麼。血肉之軀是容器,憶質是容器,數據流也可以是容器。重要的不是容器,而是容器里裝的東西。」
他頓了頓,青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能感受痛苦,就值得被善待。能感受快樂,就值得被祝福。能感受愛,就值得被愛。這是……我在列車上學會的。」
賈昇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揚,
「那就沒問題了。」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賈昇伸出手,在旁邊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光屏憑空浮現。
湛藍的數據流在光屏邊緣流淌,無數代碼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昏暗的廢墟間投下一片冷色調的光。
光屏中央,畫面正在展開。
那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幾何線條構成的球形結構,層層疊疊,如同一個被剖開的蜂巢。每一層都有無數光點在閃爍。
而在那球形結構的最核心處,有一團暗紅色的、脈動著的光。
那光芒很暗,暗得幾乎要融入周圍的黑暗中。但它每一次脈動,都能讓整個球形結構微微震顫。
丹恆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翁法羅斯的真相。」或者說,翁法羅斯的本質。」
賈昇指了指光屏上那個巨大的球形結構:「星體計算機權杖δ-me13。博識尊淘汰的初代神經元。」
丹恆的眉頭緊緊皺起。
「翁法羅斯……是計算機?」
「不完全是。」賈昇搖了搖頭,「權杖是硬體,翁法羅斯是它運行的程序。這裡的一切——天空、大地、建築、還有這裡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都是數據。是權杖系統運行、疊代後,生成的數據生命。」
丹恆的身體僵住了。
「數據生命……」他喃喃重複這個詞,像是在消化其中的含義。
「對。」賈昇點頭,「每一次疊代,都是一次完整的輪迴。誕生、成長、繁榮、衰亡。那些人——白厄、緹寶、還有這座城裡所有的『人』——他們不斷在經歷這樣的輪迴。」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動,畫面切換。
一座繁華的城市出現在光屏上。街道寬敞整潔,建築精美恢弘,人群熙熙攘攘。
有商販在叫賣,有孩子在追逐,有老人在樹下乘涼。
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生動,和外面那些灰白的廢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畫面切換。戰爭、瘟疫、天災。
城市在燃燒,建築在崩塌,人們在奔逃、在哭泣、在死去。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只剩下被黑潮吞沒,永遠留在了過去的人。
「你記得三月和你說過,我在仙舟許過願的事吧?想要一台夠勁的計算機,能跑模擬宇宙那種。」
丹恆沉默地點了點頭。
「到貨了。」賈昇摸了摸光屏邊緣,「就是這玩意。我失去意識就是因為意識被拽進了它的核心空間,在那裡面處理一些……驗證程序。」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處空間內外的時間流速不一樣。抱歉,讓你擔心了。」
「你……」
「我本來打算再稍微晚一些告訴你們,」賈昇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至少等救出了三月,等我們有了更穩妥的計劃。知道的越多也就意為者更多的風險,但你連化龍妙法都用了——」
他看向丹恆,那雙黑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我覺得不應該瞞著你。」
「那三月的消息……」
「找到了。」賈昇點頭,「權杖系統監控著整個翁法羅斯。我在系統里看到了三月七最後的影像。她被那群憶者追到了某個地方,然後——」
他頓了頓,手指在光屏上滑動了幾下,調出一段監控畫面。
昏暗的建築中,三月七正在拼命奔跑。
粉色的髮絲在風中散亂,臉上帶著驚慌,眼眶微紅。身後數十道身著黑袍的身影緊追不捨。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
「根據來古士所說——」
賈昇頓了頓,看向丹恆。「三月七似乎有某種隱藏的力量。那些竊憶者不僅沒有得手,反而被她……影響了。」
丹恆的眉頭微微蹙起:「來古士?」
「權杖系統的前任管理員。」賈昇的語氣輕描淡寫,「一個不穿衣服的暴露癖智械,全身粉色的那種。」
丹恆:「…………」
「一眼看上去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賈昇撇了撇嘴,「但我覺得,能盼著博識尊死的,應該有合作空間。不過最優先的還是要把三月帶回來。我已經鎖定了大概的範圍,就在那——」
賈昇抬手指了指高處那顆散發著朦朧光暈的巨球。
他從殘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那條龍尾在身後輕輕晃了晃。
「走吧。再不回去,星該帶著老日來找我們了。到時候怎麼解釋?說我們兩個大男人結伴上廁所上了那麼久?」
丹恆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從廢墟後面走出來。
遠處,大地獸的隊伍還停在原地。星正趴在鞍座邊緣,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金色的眼眸里寫滿了「我就知道你們有事瞞著我」的狐疑。
白厄坐在前面的大地獸上,看到兩人回來,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賈昇爬上大地獸的脊背,這次有了經驗,尾巴配合著調整重心,穩穩地坐了上去。
「這麼久?」星的目光在他和丹恆之間來回掃視。
「內急,時間長點不正常嗎?」賈昇理直氣壯。
「兩個人一起內急?」
「互相望風,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嘛。」
星:「這詞是這麼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