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站在裁縫鋪的櫥窗前,一動不動。
他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鼻尖壓出一個扁平的白色印記,那隻總是寫滿挑剔和審視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櫥窗里掛著的那件東西——
一件淺藍色的大地獸睡衣。
兜帽上縫著兩支憨態可掬的角,角尖微微上翹,弧度圓潤得像是某種幼崽才會有的模樣;兜帽正面用黑線繡著兩個圓溜溜的眼睛,下方是一張咧開的、傻乎乎的笑臉。
那刻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在玻璃上輕輕摩挲,像是在隔著櫥窗撫摸那件睡衣的布料。
旁邊的木牌上寫著:【非賣品。僅供展示。】
那刻夏盯著那兩塊木牌看了很久,久到路過的行人開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有個牽著孩子的婦人從他身邊經過,孩子仰著頭,扯了扯婦人的衣角:「媽媽,那個叔叔為什麼一直盯著裡面看?」
婦人瞥了那刻夏一眼,壓低聲音:「別看了,快走。」
孩子還在回頭張望:「他是不是想買?」
婦人腳步更快了:「他買不起。」
那刻夏視若無睹,仍舊盯著裡面。
「……非賣品?」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難以置信。
那刻夏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把整張臉嵌進櫥窗里,「怎麼會是非賣品?」
遐蝶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拎著剛從集市買來的食物,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老師。
那副模樣,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可憐的那刻夏老師,被阿格萊雅大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刻夏猛地直起身,轉身就往裁縫鋪里走。步伐之快,之果斷,與他方才那副苟延殘喘的模樣判若兩人。
門被推開時,風鈴叮噹作響。
鋪子裡光線稍顯昏暗,靠牆的架子上疊著成卷的布料,顏色從深到淺排列得整整齊齊。
中央的工作檯上還攤著半成品的衣物,剪刀和針線散落在一旁。角落裡的人體模型身上套著幾件已經完成的衣裳,款式素雅,針腳細密。
塞涅卡正坐在工作檯旁,手裡捏著一根針,在縫一件深藍色的外袍。
聽到風鈴聲,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清來人後微微眯了一下。
那刻夏站在門口,整個人被門框框成一幅畫。
深藍色的斗篷沾滿了灰塵,靴子上糊著一層乾裂的泥巴,頭髮亂糟糟的,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潰兵。
但眼睛亮得驚人。
「那個——」他開口,聲音因為長途跋涉而沙啞,卻帶著一本正經的鄭重,「櫥窗里那件睡衣,多少錢?」
塞涅卡手裡的針頓住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看起來像是隨時會猝死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看來阿格萊雅大人說的就是他了。
「……非賣品。」她低下頭,繼續若無其事的縫手裡的活計。
那刻夏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往前走了兩步:「非賣品?擺出來的東西,哪有非賣品的道理?」
「擺出來就是給人看的。」塞涅卡頭也不抬,「看完了就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那刻夏的嘴角抽了抽。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從塞涅卡身上移開,又落回櫥窗里那件睡衣上。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從斗篷內側摸出一隻錢袋,放在工作檯上:「夠不夠?」
塞涅卡瞥了一眼那隻鼓鼓囊囊的錢袋,表情波瀾不驚:「說了,不賣。」
那刻夏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又從斗篷內側摸出一隻袋子,放在錢袋旁邊。那隻袋子明顯更沉,落在桌面上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當真是擲地有聲。
「再加這些。」
塞涅卡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她在這條街上開了幾十年的裁縫鋪,什麼樣的客人都見過。
有討價還價的,有挑三揀四的,有拿了衣服不給錢的,甚至有偷布料的。
但眼前這種——為了件睡衣、眼都不眨地往外掏錢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而且看他那架勢,口袋裡還有。
這些利衡幣足夠她在奧赫瑪最好的地段買三間鋪面,再雇上幾個人,舒舒服服地養老到死。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往櫥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非賣品。」她最終還是收回視線,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但穩的不行,「先生,您再加多少都是非賣品。」
那刻夏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不甘,從不甘變成一種微妙的、近乎執拗的倔強。
「真的不賣?」他最後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寫滿不甘心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真的不賣。」
「那——」
「不行。」塞涅卡搶在他前面開口。
「我還什麼都沒說。」
「您說什麼都不行。」
那刻夏沉默了片刻。他最後看了一眼櫥窗的方向,轉身朝門口走去,背影看起來有些挫敗。
風鈴又響了幾聲。
塞涅卡走到櫥窗前,把睡衣往裡挪了挪,又覺得不妥,乾脆把它從櫥窗里取了下來,疊好,塞進櫃檯最裡面的抽屜里,鎖好。
她把鑰匙塞進最裡面的口袋,拍了拍,確認放好了,這才鬆了口氣。
怪人。塞涅卡在心裡嘀咕了一聲。
那刻夏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櫥窗里那件睡衣,眼神裡帶著一種「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倔強。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再走兩步,又停下來。
第三次回頭時,他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在某個期待了很久的東西面前,明明伸手就能夠到,卻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擋住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風鈴的聲響。
那刻夏的眼睛微微亮起。
他轉過頭,看到塞涅卡從裁縫鋪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正在鎖門。
老婦人動作不緊不慢,鎖好門後還用力拽了兩下,確認鎖緊了,才把鑰匙塞進口袋。
隨後她抬起頭,正對上那刻夏的目光。
塞涅卡的表情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那種警惕,像是防賊。
那刻夏的嘴角抽了抽,但他還是開口了:「我明天還會來的。」
塞涅卡盯著他看了會,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你是不是有病」的無奈。
「都說了是非賣品,」她嘆了口氣,「你就是再來多少次也是一樣。」
那刻夏卻沒有被這句話勸退。
他站在原地,日光將他那道深藍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固執。
「這世上絕沒有真正的非賣品。」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篤定,帶著一種學者在學術辯論中才會展現的自信,「一切皆可等價交換。暫時未能成交,只能證明我拿出的還不夠。」
那刻夏頓了頓,向前邁了一步,那隻因為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不妨這位女士直接開口,你想要什麼?只要這世間存在,我就能拿到。」
塞涅卡被他突然高漲的氣勢驚的後退了半步。
那刻夏則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更加認真:「金錢?珠寶?房產?您只管開口,我絕不還價。」
塞涅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刻夏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或是重返青春的鍊金藥劑,您想要嗎?」
塞涅卡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那刻夏看到了她表情的變化,立刻來了精神,往前邁了一步。
「容貌?壽命?或者是身體的活力?不同的配方對應不同的需求,我可以專門為您調配。以我的學識,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
塞涅卡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卻站在那裡滔滔不絕地男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飄,「您……是認真的?」
「我從不拿學術開玩笑。」那刻夏的表情嚴肅得不能再嚴肅。
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神太過熾熱,熾熱得讓塞涅卡想起某些為了難得一見的古董而傾家蕩產的收藏家。
但問題是——那只是一件睡衣啊。
一件幼稚到不行的睡衣啊。
老婦人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微妙的、近乎荒唐的無奈。
「真是怪人。」她小聲念叨了一句,轉過身,步履匆匆地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那步伐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麼髒東西在追。
遠處,遐蝶站在一根石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櫥窗前那道一動不動的深藍色身影,又看了看消失在街道盡頭的塞涅卡。
她把手裡那袋食物放在旁邊的石台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
本子巴掌大小,用深褐色的皮革包著邊,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一看就是隨身攜帶了很久的那種。
遐蝶翻開本子,從袖口抽出一支炭筆,開始奮筆疾書。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她的字跡很小,很密,還不是抬頭環顧四周,像生怕被人看見。
【翁法羅斯歷·收穫月·第十二日】
【奧赫瑪,】
【那刻夏老師今日自樹庭抵達奧赫瑪,長途跋涉,疲憊不堪,步履蹣跚,幾近虛脫。然其在裁縫鋪櫥窗前駐足良久,目光所及,乃一件大地獸形制的寢衣。其態之專注,神情之痴迷,前所未見。】
【老嫗將櫥窗內寢衣挪至更安全處,恐為歹人所「順走」。其防賊之態,與那刻夏老師之痴態,相映成趣。】
【據裁縫鋪老嫗,堅稱此衣非賣。吾師與之辯,言「世間無真正非賣之物,一切皆可等價交換」。其辭之鑿鑿,其態之篤定,儼然學術辯論之勢。】
【老嫗未應,嘆其人怪也,鎖門而去。】
【吾師立於櫥窗前,隔玻璃以指尖觸衣,神情悵然,良久未動。如被遺棄之幼獸。】
遐蝶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刻夏的方向。他還站在那裡,風將他斗篷的下擺吹得微微飄動。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把炭筆夾回本子裡,合上封皮,將小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拎起食物,快步走到那刻夏身旁。
「老師。」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阿格萊雅大人傳來了消息。」
那刻夏沒有回頭。
「緹寶大人與白厄閣下,還有……」遐蝶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還有傳說中成精的大地獸,明日便可到達奧赫瑪。」
那刻夏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
「阿格萊雅大人已經為您安排了住處,」遐蝶繼續說,語速快了些,像是怕那刻夏打斷她,「還是您上次來時的那處浴宮。您先吃點東西吧。」
她把食物放在旁邊的石台上,往後退了半步。
那刻夏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石台上那袋食物上,
遠處的集市傳來模糊的喧鬧聲,有人在收攤,有人在討價還價,有孩子在追逐打鬧。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將那刻夏斗篷的下擺吹得微微飄動。
那刻夏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櫥窗,轉身走到石台邊坐下。
他拿起那杯溫熱的羊奶,抿了一口。
奶香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種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甜。溫度剛好。
他端著杯子,沉默了片刻:「那衣服,是阿格萊雅做的吧。」
遐蝶的動作頓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準備好的說辭,諸如「老師您想多了」、「阿格萊雅大人日理萬機哪有空做這個」全都被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遐蝶站在原地,紫發垂落,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微妙,又從微妙變成一種「我為什麼要來趟這趟渾水」的無奈。
那刻夏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哼」了一聲。
那聲哼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遐蝶就是從那聲哼里聽出了很多東西。
有「果然如此」的瞭然,有「那個女人絕對是故意的」的憤懣,還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像是被戳穿了什麼心事之後的惱羞成怒。
「走吧。」
那刻夏站起身離開,背影依舊挺得筆直,步伐依舊帶著那股「我一點都不累」的倔強。
遐蝶收回視線,摸了摸口袋中的個小本子。才把石台上的食物重新裝好,拎在手裡,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剛才那幾筆,還可以好好潤色一下。
想到此處,遐蝶的腳步不由得輕快了幾分,只是不知道明天,老師能不能說服那位老婦人。
她想了想,覺得可能性不大。
但她還是在心裡默默祝福了一下,願那件大地獸睡衣,早日找到它的歸宿。
至於那歸宿是不是那刻夏老師……
遐蝶的腳步頓了頓,餘光掃過街角。
陰影中,一根細如髮絲的金線無聲無息地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