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奧赫瑪沒有晨曦,天幕永遠停留在黎明機器時定格的那一瞬間。
柔和恆定的晝光傾瀉而下,將整座聖城籠罩在一片溫潤的亮光中。
沒有朝霞,沒有暮色,也沒有星光。
城中的居民早已習慣了這種永恆的白晝,並劃分作息。
遐蝶從住處走出來時,水鍾剛剛轉過第六格。
她站在門口抬起頭,望向城市最高處那座被瀑布環繞的雲石天宮。
水簾從高處垂落,在恆定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永不消散的虹。
遐蝶看了片刻,收回視線,腳步一轉,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無需阿格萊雅的提醒,她也知道該去哪裡找那刻夏。
果不其然。
城門口,那道深藍色的身影正在來回踱步。眼下的那團青黑比昨日又深了幾分,襯得那隻獨眼裡的血絲格外扎眼。
他一邊踱步一邊朝城門外張望,脖子伸得老長,整個人透著一股快要耐心耗盡的不耐煩。
遐蝶:「……」
她站在幾步開外,安靜地看著那刻夏,是真有點怕自己老師猝死了。
遐蝶忽然有點慶幸奧赫瑪沒有黑夜這個概念。
否則以老師的身體,大概會在夜色里站成一尊望夫石——不對,是望大地獸石。
遐蝶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句,隨後把這句話連同此刻的場景一起,寫進了她那本隨身攜帶的小本子裡。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手裡拎著的那瓶氣泡山葵醋是她在來的路上從集市上買的。
名字有些古怪,但實際並不難喝,口感像是薄荷檸檬汽水,只是回味更加刺激。
不過許多人光是聽到名字就望而卻步了,從某方面來說,和那刻夏也有些相像。
遐蝶把瓶子輕輕放在那刻夏腳邊的地面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老師,早上好。」
那刻夏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眼神坦蕩地朝遐蝶點了點頭。彎腰撈起那瓶氣泡山葵醋,拇指頂開瓶塞,仰頭灌了一口。
「嘶——哈——」那刻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眉頭舒展了幾分,整個人像是被激活了什麼開關。
他又繼續朝城門外的路翹首以盼。
遐蝶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看著自家老師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師,您真的很喜歡大地獸呢。」
那刻夏頭也不回,只是毫不猶豫的「嗯」了一聲。
遐蝶低下頭,攥著衣角,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瞟了一眼。
街角處,一根細如髮絲的金線無聲無息地閃過。
那根金線在石柱上繞了一圈,又往城門的方向延伸了一段,像是在給什麼人指路,又像是在監視什麼人的行蹤。
遐蝶收回視線,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阿格萊雅大人的金線無處不在。老師大概也知道,只是懶得理會。
「……真是的。」遐蝶小聲嘀咕了一句,攥了攥衣角。
所謂大地獸成精,不過是阿格萊雅大人的一面之詞。
她當然相信阿格萊雅,在這座城裡,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背後藏著怎樣的敏銳。
但大地獸成精這種事……
她想了想一頭成精的大地獸穿著衣服、說著人話、在奧赫瑪街頭散步的畫面。
……未免還是太抽象了些。
遐蝶輕輕呼出一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老師,看著您這樣,就不由得讓我想起了畢業前——」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懷念的味道,「您給出論文題目《論大地獸優於泰坦》的時候,我可是苦惱了好久。」
事實證明,在師生之間,「求學時期的回憶」是一個相當安全的話題。
那刻夏終於轉過頭來。
「你那篇論文寫得很好。」他聲音稍顯沙啞,卻帶著少見的、近乎鄭重的認真。
「論據紮實,邏輯嚴密,論證過程環環相扣。尤其是關於大地獸的生理與社會結構與泰坦權能之間的比較分析,那部分我很滿意。」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我給了滿分。那是那一年我給出的唯一一個滿分。」
遐蝶的耳朵尖微微泛紅。
她想起那篇論文。想起自己在樹庭的圖書館裡泡了整整一個月,翻遍了關於大地獸的圖鑑,又跑去獸欄蹲了三天,就為了觀察大地獸在自然狀態下的行為模式。
她還記得交論文那天,那刻夏接過那沓厚厚的論文時,只是面無表情地翻了翻,「嗯」了一聲。
沒有誇獎,沒有點評,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她當時以為自己寫得不夠好,忐忑了整整三天,直到成績公布時看到那個刺眼的「滿分」,才敢相信自己真的沒搞砸。
那刻夏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聲音里多了一絲微妙的不滿,「不像某些人。」
遐蝶愣了一下:「白厄閣下?」
那刻夏沒有回答,只是「哼」了一聲。
那聲「哼」里包含的情緒很複雜。有「你提他幹嘛」的不耐,有「那小子我懶得說」的嫌棄,還有一種藏在嫌棄下面的……恨鐵不成鋼。
「他當面與我辯論,」那刻夏開口,語速比剛才快了幾分:「說無法認同我的預設觀點,所以交了白卷。」
他轉過頭,看向遐蝶,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裡寫滿了「你能相信嗎」的匪夷所思。
「還說什麼——『以沉默彰顯立場,這也是我從大地獸身上學到的優點。』」
遐蝶:「……」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厄那張溫和誠懇的臉。
沉默是大地獸的優點。
這句話從白厄嘴裡說出來,確實……很有說服力。
畢竟那些紫色的大傢伙確實不愛叫喚,安靜得像幾座會移動的山。
但那刻夏顯然不這麼認為。
他擺了擺手,動作裡帶著幾分嫌棄:「他如果真的能撰寫一篇論文批駁我的觀點,我倒是願意給個及格的評價。但一份白卷,就只能換得一份空白的評價。」
遐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起樹庭那些因為論文不合格而延畢的同窗,想起他們每次看到那刻夏時那種混合著敬畏和恐懼的眼神。
一份空白的評價。大概比任何惡毒的評語都讓人難受。
遐蝶忽然覺得,白厄閣下能那麼坦然地接受這個結果,大概也是一種本事。
「白厄閣下他……其實很敬重您。他只是……表達方式比較獨特。」
「敬重不敬重不重要。」
那刻夏擺了擺手:「學術就是學術。觀點對錯,論據有無,邏輯是否自洽——這些才是該被評判的東西。」
他頓了頓,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光:「他的沉默確實很有大地獸的風範。但大地獸可不會交白卷。」
遐蝶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刻夏瞥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拿起瓶氣泡山葵醋,仰頭灌了一口。
遐蝶放下手,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沒收住的笑意。
遠處,一隊大地獸出現在視線盡頭。
紫色的龐大身軀格外醒目,邁著緩慢而穩健的步伐,脊背上的座鞍隨著行進微微晃動。
遠遠看去,像是一串移動的山丘。
那刻夏的脖子又伸長了。
他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大地獸,獨眼眯成一條縫,像是在辨認什麼。
大地獸背上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那刻夏的視線定格在那人身上,準確地說,是定格在那人的衣著上。
內搭是一件飽和度極高的T恤,黃色底子上印著螢光紫的骷髏頭,圖案大得生怕別人看不見。外面還套了件紅配綠的外套。
花色之奔放,配色之大膽,隔著這麼遠都覺得眼睛在被強暴。
那刻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與之對比,那對角其實沒那麼顯眼。
「我大概能理解,」那刻夏的聲音有些發飄,「那個女人當初燒白厄衣服時的心情了。」
遐蝶:「……?」
她順著那刻夏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抹過於刺眼的色彩,沉默了片刻。
「白厄閣下的穿衣風格,雖然與這位……先生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顏色倒也沒有如此……豐富多彩。」
那刻夏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越來越近的大地獸,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叫做——這世上怎麼會有比白厄審美更離譜的人。
他抬手打了個哈欠。
「我有點缺覺。」他轉過身,朝遐蝶擺了擺手,「看那人已經醒了,身體應該沒什麼大礙。讓那個女人先接待他們吧。」
說完,他邁步就走。
步伐之快,與方才那副翹首以盼的模樣判若兩人。
斗篷在身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靴跟敲擊石板的節奏輕快得像是在逃跑。
遐蝶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深藍色迅速消失。
那個方向——
她想了想。
是裁縫鋪的方向。
遐蝶收回視線,望向遠處那隊越來越近的大地獸。那座移動的色彩炸彈已經清晰可辨,她甚至能看清那人頭上那對角在日光下反射的冷冽光澤。
她低下頭,又摸出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翻開,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奧赫瑪·收穫月·第十四日記】
【那刻夏老師徹夜未眠,於城門前等候至天明。其態疲憊,步履蹣跚,眼窩深陷,幾近虛脫。然聞及成精大地獸將至,精神為之一振。】
【談及昔年樹庭求學往事,那刻夏老師憶及白厄閣下交白卷一事,語帶微詞。私以為,吾師非不滿白厄閣下之舉,實憾其未以筆墨相辯,失卻一場痛快論戰。吾師之心,大抵如此。】
【成精大地獸及其同伴將至。那刻夏老師觀其衣著,言及阿格萊雅大人焚衣舊事,面色微妙,旋即離去。觀其行蹤,似往裁縫鋪方向。】
【願寢衣,今日能有歸宿。】
遐蝶合上本子,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的奧赫瑪,大概會比往常熱鬧許多。
……
大地獸的隊伍緩緩前行,距離奧赫瑪的城門越來越近,在城門前放緩了腳步。
那些紫色的巨獸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寬闊的脊背微微伏低。
座鞍上的人也紛紛活動著僵硬的身體,有人在伸懶腰,有人在揉脖子,有人正試圖把一條不聽話的尾巴從椅子下的木欄中撈出來。
星從後面那輛大地獸上跳下來,「終於到了,我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活動著脖子,目光在城門口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賈昇身上。
「您這衣服,」她誠懇地開口,「真的不考慮換一件?」
「換什麼?」
賈昇理直氣壯地從座鞍上跳下來,尾巴配合著調整重心,落地穩穩噹噹,「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一般人穿不出這個效果。」
「確實。」星點頭,「一般人穿不出來,因為正常人不會這麼穿。」
賈昇「嘖」了一聲,沒理她。
白厄正從前面的大地獸上跳下來,動作乾脆利落。
他落地後先回頭看了一眼緹寶,確認那位紅髮的小老師已經平穩落地,這才轉向瓦爾特。
「諸位,這裡就是奧赫瑪。翁法羅斯最後的城邦。大部分倖存者都聚集在這裡。」
「大部分?」瓦爾特捕捉到了這個詞。
白厄沉默了一瞬。
「黑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推進。」他的聲音低了些,「每一次推進,都會有新的難民湧入奧赫瑪。有些人能趕到,有些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星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在城牆上掃過。那些石牆上能看到一些修補的痕跡,新舊的石料交錯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記錄。
「別站在外面了,」她招了招手,「先進去吧。阿雅應該在等你們了。」
緹寶說著,已經邁開步子往城門裡走,步伐輕快。
就在這時,天幕上,一道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光芒從雲層深處激射而出,速度之快,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灼熱的軌跡,直直朝著隊伍的方向墜來。
「又是這招。」瓦爾特的手杖在地上輕輕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此前列車降落時也遭遇過相同的一擊。不過看樣子,已經被列車上自帶的反擊有效削弱了,遠比不上之前那一擊的威力。」
他抬起頭,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金色軌跡,目光銳利:「應當是來尋仇的。大家仍需小心。」
話音未落,瓦爾特的周身驟然湧起一層暗色的力場。
無形的引力如同潮水般向外擴散,在眾人頭頂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金色的長矛撞入力場的瞬間,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矛身劇烈震顫,金光明滅不定,像是在與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殊死搏鬥。
長矛只支撐了片刻,就從尖端開始扭曲、彎折,最後被硬生生擰成一根麻花,在離眾人頭頂不到十米的地方轟然炸開。
金色的碎片四散飛濺,如同漫天流螢。
然而,這只是開始。
隨著長矛的殘片落下,那些碎片在空中急速膨脹、變形、重組,眨眼間就化作無數人形的怪物。
它們通體呈灰白色,表面布滿裂紋,如同剛從廢墟中爬出的雕塑。眼眶裡不時閃過暗金色的火焰,手中握著各式武器,落地瞬間就朝著眾人撲來,另一部分則朝著奧赫瑪的城門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