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而恆定的晝光傾瀉而下,將整座奧赫瑪籠罩在一片溫潤的亮白色中。
那枚被巨像刻法勒背負的金色圓球,如同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沉默地俯視著這座最後的城邦。
巨型的圓形露天會場內,人頭攢動。
這座被稱作「半神議院」的建築是奧赫瑪最莊嚴的會議場所。
環形石階從中央講台向外層層攀升,能容納數千人同時集會。
此刻,石階上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從服飾和神態判斷,有元老院的成員、有各行業的代表、有普通的市民,也有著全副武裝的士兵。
中央一個白髮的中年婦人正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代表元老院的金色紋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個嚴整的髮髻。
女人的面容算不上好看,但五官端正,下頜線條鋒利,配上那雙總是微微眯起的眼睛,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明到近乎刻薄的氣質。
此刻,她正面對著數千名聽眾,聲音洪亮:「……諸位,請你們捫心自問,逐火之旅進行了這麼久,我們得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在環形會場內迴蕩,被四周的石壁反射、疊加,形成一種近乎立體聲的效果。
「紛爭泰坦的領地越來越大,黑潮一年比一年近。我們的城牆修了又塌,塌了又修。我們的同胞一批又一批地死去,而那些號稱要拯救我們的黃金裔——」
她頓了頓,眉頭深深皺起。
「他們在做什麼?」
石階上響起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像是蜂群在躁動。
凱妮斯抬起手,指向雲石天宮的方向。
「阿格萊雅又在織她的金線。織了這麼多年,織出了一張覆蓋全城的網。可這張網擋住了什麼?擋住了尼卡多利的長矛?還是擋住了黑潮的蔓延?」
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都沒有。它只擋住了一樣東西——我們的質疑。」
嗡嗡聲更大了。
凱妮斯繼續說,語速加快了幾分,
「諸位,我不是在指責誰。我只是想讓諸位想一個問題——那些黃金裔,真的在拯救我們嗎?還是說,他們在拯救別的東西?比如……他們自己的地位?他們自己的特權?」
「轟——」
會場炸開了。
有人站起來高喊「說得對」,有人皺著眉頭搖頭,更多的人則是在交頭接耳,討論聲、爭論聲、甚至爭吵聲交織在一起,將整座會場變成了一口沸騰的鍋。
前排的座位上,幾個元老院成員互相交換著眼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起來:「凱妮斯,你這話說得太過了。阿格萊雅為聖城付出了這多年,沒有她,奧赫瑪早就——」
「早就什麼?」凱妮斯立刻接話,語氣尖銳:「早就滅亡了?早就淪陷了?早就被黑潮吞沒了?」
「諸位,請聽清楚了我並不是在否定黃金裔的貢獻。但諸位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黃金裔真的那麼不可或缺,為什麼難民越來越多?為什麼城裡的糧食儲備一年比一年少?為什麼城牆越修越厚,黑潮卻越來越近?」
凱妮斯抬起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聲音重新變得溫和而克制,
「也許,黃金裔們的『犧牲』,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必要。也許,他們只是在享受被崇拜的感覺。也許——他們根本不想結束這場危機。畢竟,英雄只有在危機中才是英雄。危機結束了,英雄還剩下什麼呢?」
她頓了頓,聲音又壓了下去。
「如果付出了一千多年都沒有改變,那只能說明一件事——方向錯了。方向錯了,越努力,越危險。」
會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沉默很微妙。不是被說服後的靜默,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土裡,正在等待它發芽。
凱妮斯滿意地掃視著會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火候到了。
「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指責誰,更不是為了推翻誰。我只是想請諸位想一想,我們是不是該換一種方式了?是不是該讓那些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站出來?是不是該——」
「砰——!!!」
會場入口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翻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雜著某個人中氣十足的喊聲:「讓一讓讓一讓!趕時間趕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三道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衝進會場。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紅配綠外套的青年,腦袋上頂著兩根亮閃閃的角,
緊隨其後的是一名灰發少女,手裡拎著一根造型詭異的球棒。
最後面是一名黑色頭髮的青年,面容冷峻,手裡握著一桿長槍,表情帶著幾分歉意,一邊跑一邊低聲說:「借過。抱歉。借過。」
而在他們頭頂,一隻粉色的、毛茸茸的長耳生物正撲棱著飛行,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興奮,嘴裡發出一連串歡快的叫聲:「迷迷——!迷迷——!」
會場徹底炸了鍋。
「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生物?」
「那人的角……是大地獸成精了?!」
「後面那個拿槍的,好帥……」
議論聲、驚呼聲、倒吸涼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將凱妮斯好不容易營造出的肅穆氛圍撕得粉碎。
凱妮斯站在平台中央,看著那三道身影橫衝直撞地穿過會場,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混合著憤怒和難以置信的扭曲。
她的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擋在了那三人的去路上。
「放肆!」
她聲音拔高:「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是你們這些——」
凱妮斯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那個穿著大紅配大綠外套的青年,從她身邊直接跑了過去,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凱妮斯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腰間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下。
「啪——!」
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鑽。
很難說是故意,還是不小心。
凱妮斯整個人被抽得往旁邊趔趄了一步,腳下一個踉蹌,撞在了緊隨其後的灰發少女身上。
「哎——!」
星被撞得肩膀一歪,本能地頂了一下。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是下意識的反應,但凱妮斯腳下的重心已經全亂了。
她轉著圈,像一隻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在眾目睽睽之下—— 「噗通」一聲,栽進了旁邊的排水溝里。
水花四濺。
會場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瞪大眼睛,張著嘴,看著那條溝里緩緩浮起幾縷白髮。
最後的黑髮青年跑過排水溝時,腳步微微一頓,低頭看了凱妮斯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嘲諷,沒有幸災樂禍,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淡淡的、禮貌性的歉意。
「抱歉。」
他說完,加速跟上了前面兩人的腳步。
凱妮斯終於回過神來了。
她渾身哆嗦,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臉上的表情也在短短几秒內換了三四輪,從震驚到憤怒,從憤怒到猙獰,從猙獰到一種近乎癲狂的歇斯底里。
「你們——!!!」她的聲音從排水溝里炸開,尖銳得能刺破耳膜,「你們這些混帳——!!!」
她伸手扒住排水溝的邊緣,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顫顫巍巍地把上半截身子拖了出來。
濕透的長袍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輪廓。
白髮耷拉在額前,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印。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把下半截身子也拽出來時,一道粉色的影子從天而降。
「迷——!!!」
一隻毛茸茸的粉色生物落在了凱妮斯的頭頂上,四條小短腿在她髮髻上踩了一腳,借力起跳,
毛茸茸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賈昇三人消失的方向彈射而去。
凱妮斯被這一腳踩得整個人往下一沉,剛剛扒住邊緣的手指滑脫了。
「噗通——!!!」
水花再次濺起,比剛才更高,更猛,也更顯絕望。
凱妮斯仰面朝天地躺在排水溝里,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她的袖子,灌進她的領口,灌進她張開的嘴裡。
「凱妮斯女士!」
「快!快拉她上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湧上去,有人伸手拽胳膊,有人試圖撈她的腿,還有人站在旁邊干著急不知道該抓哪裡。
凱妮斯被從溝里撈了出來,濕淋淋地癱在石板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臭魚。
她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張嘴就吐出一口水。
「凱妮斯女士,您沒事吧?」
「要不要叫醫師?」
「那幾個到底是什麼人?!」
凱妮斯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近乎癲狂的怒火。
她朝賈昇三人消失的方向看去,那三個身影已經跑到了會場的另一端,正在那座通往泰坦斷崖的台階下。
……
星仰起頭,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台階。
台階在山壁上蜿蜒盤旋,像一條灰白色的蛇,纏著山體繞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消失在高處那團朦朧的金色光暈中。
「嘖,這得爬到什麼時候……」星嘀咕了一句。
賈昇站在她旁邊,同樣仰著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 厄台階只覺得眼睛疼。
他從腰間摘下一枚吊墜,在掌心一晃。
吊墜瞬間膨脹,化作一頂藍色的尖頂帽,緊接著從中扯出一塊色彩斑斕的地毯。
星的嘴角抽了抽:「你到底順了黑塔多少東西?」
「誒~不要亂說。」賈昇踩上毯子,跺了跺腳,「這是我姐跑去黑塔城分家時順的。」
丹恆沉默了一瞬,得了這麼一對臥龍鳳雛,多少開始有點為黑塔的晚年擔憂。
星最後跳上來,抱著相機蹲在毯子邊緣,戳了戳那層薄薄的織物:「這東西……真能飛嗎?」
賈昇用力跺了跺腳:「我說起飛!」
毛毯紋絲不動。
星又戳了戳毯子:「壞了?」
「不可能!」賈昇深吸一口氣,抬起腳,狠狠跺了下去:
「我說起飛——尼爾多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毛毯猛地一顫。
緊接著,它「嗖」地躥了出去,速度快得讓星差點從邊緣滑下去。她手忙腳亂地抓住毯子邊緣,相機差點脫手,驚魂未定地喊:「慢點慢點慢點——!!!」
賈昇一把抓住她的衣領,把她拽回來,臉上掛著那種「我就知道能行」的得意笑容。
毛毯載著三人,歪歪斜斜地升空,朝著那枚被巨像托舉的金色圓球飛去。
身後,迷迷一頭扎進星懷裡,毛茸茸的身體在她膝蓋上滾了一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好。
「迷……迷迷……」
星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東西,又抬起頭看向賈昇,金色的眼眸里寫滿了困惑。
「這什麼情況?」她把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從懷裡拎起來,舉到眼前端詳。
小傢伙的耳朵耷拉著,四條短腿在空中蹬了幾下,發出更加委屈的叫聲,「迷……」
賈昇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聳了聳肩:「這誰知道啊,不過顏色我喜歡。」
星的嘴角抽了抽。她把小傢伙重新抱回懷裡,低頭看著它那張毛茸茸的臉,忽然想起之前在仙舟看過的那些小說。
「這該不會是……」
她拖長了語調,表情變得微妙起來,「神獸認主吧?就是那種主角走到哪都有天降神獸、哭著喊著要認她當主人的套路?」
賈昇「嘖」了一聲:「你想多了。就你這運氣,抽卡連歪八次的主,還神獸認主?」
星的表情瞬間僵住:「你閉嘴。」
迷迷在她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發出一聲滿足的哼哼,閉上了眼睛。
毯子繼續上升,金色的圓球在視野中越來越大。
從地面上看的時候,只覺得它懸浮在巨像肩頭,散發著朦朧的金色光暈,像一顆被托舉的太陽。
此刻離得近了,才能看清那圓球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在晝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是某種古老的機械結構。
毯子在圓球邊緣緩緩降落,觸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賈昇從毯子上跳下來,腳尖踩在那些金屬紋路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湛藍色的光屏憑空浮現。
賈昇盯著光屏上的坐標看了幾秒,嘴角的弧度逐漸上揚,上揚,再上揚,最後定格在一個怎麼看都有點像反派的弧度上。
「桀桀桀……」
他發出一串刻意壓低的、拖長了語調的笑聲,眼睛裡不時閃過金色的光芒,「可愛的小憶者們,準備好了迎接報應了嗎?」
星站在他身後,聽到這死動靜,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不要笑得跟個反派一樣?」
「那你倒是把騎槍收起來啊。」賈昇瞥了一眼她手裡的傢伙。
星理直氣壯地晃了晃手中的騎槍:「我這是正義的審判。我要把那些竊憶者串成瓊實鳥串。」
兩人同時轉向丹恆,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那期待很純粹,純粹到丹恆覺得如果自己不保持隊形,這兩個人大概會把他從圓球上推下去。
丹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仙舟針對無實物生命體的刑訊手段……我也略有了解。」
星的嘴角咧開了,賈昇的眼睛亮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在丹恆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