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從空間最上方滲透進來,無數記憶的碎片如同碎裂的鏡面,在空中緩緩飄浮,憶質無聲地涌動、交匯、分離。
此刻這片本該靜謐的空間,正被一陣悽厲的慘叫與哀嚎充斥。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身著憶庭制式長袍的屍體。
他們的姿勢各異有的仰面朝天,眼睛還瞪著,瞳孔里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驚恐;
有的蜷縮成團,雙手徒勞地護著頭部;還有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身體卻永遠定格在了邁出半步的那一刻。
無一例外的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極致的恐懼,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
暗紅色的光芒從最深處滲出來,一名少女正掐著一名憶者的脖頸,將他緩緩提起。
少女猩紅的眼瞳此刻亮得驚人,長發輕輕飄動,身上的衣裙是某種介於禮服與戰鬥服之間的款式,剪裁利落,卻在邊緣處蔓延著如同利齒般的紋路。
被掐住的憶者雙腳離地,面色漲紅,嘴唇翕動著,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雙手徒勞地扒著少女的手指,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少女的手指纖細修長,此刻卻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怎麼不笑了?」
少女開口,聲音輕柔得像是情人在耳邊呢喃,猩紅的眼眸里卻沒有任何溫度:「是生性就不愛笑嗎?」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回憶什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我記得很清楚呢。你們追著那孩子跑的時候,笑得可開心了。」
憶者的嘴唇翕動,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少女湊近了些,但很快又皺了皺眉,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
「不對,不對。不是這句。」
她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線,憶者猛地吸了一口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你要說——」少女聲音輕柔:「『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來,說給我聽聽。」
憶者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就消失了:「騙你的。說了也沒用。」
她的手指驟然收緊。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空間中迴蕩,那名憶者的腦袋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側,身體抽搐了幾下,隨即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像一隻被擰斷脖子的雞。
長夜月鬆開手指,屍體「噗通」一聲砸在地上。
她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掃過四周那些已經不會再動彈的身影,最後落在角落裡。
那裡,十幾個憶者正擠在一起。
他們縮在狹間邊緣,擠得像一窩受驚的鵪鶉,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彼此的影子裡。
他們身上統一的憶庭制式長袍此刻看起來更像是囚服,兜帽早就滑落了,露出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但此刻同樣寫滿恐懼的臉。
「我該怎麼處理你們好呢?」
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落在那些憶者耳中,卻像聽到了喪鐘。
長夜月站在幾步開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猩紅色的眼睛在那群人身上慢慢掃過,像是在打量一堆不知道該扔進哪個垃圾桶的廢物。
有人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那嗚咽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更多細微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
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喃喃自語地念著什麼,有人把臉埋得更深了。
長夜月邁開步子,朝角落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但每走一步,那些憶者的身體就會抖得更厲害一些。
「求……求求你……」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帶著哭腔,「我們……我們不是故意的……」
長夜月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花園裡散步。
「我們只是……只是奉命行事……」另一個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是……是上面的人讓我們來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重要。」長夜月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反正遲早都要死。一個一個來,不著急。」
角落裡又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尖叫都讓人窒息。
「我……」一個年輕的憶者終於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淚痕,嘴唇哆嗦著,聲音斷斷續續,「我願意……願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只要……只要你放我一條生路……」
長夜月在角落前停下。
「我不想知道這些。」
她蹲下身,與那個年輕憶者平視。
「你。」長夜月猩紅的眼眸注視著那張蒼白的臉,「笑一個。」
那憶者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長夜月盯著他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不好看。給我重笑。」
憶者的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
但那張臉上的憶質完全不聽使喚,笑到一半就垮了,垮到一半又想起來要笑,最後整張臉扭曲成一個極其抽象的表情。
長夜月看了他兩秒,移開視線,走向下一個。
那憶者如釋重負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長夜月在一個女性憶者面前停下。
那女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肩膀在劇烈顫抖。
「你。」長夜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笑。」
女人依舊蜷縮著,雙手抱著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有細碎的、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她手臂的縫隙里漏出來,斷斷續續的。
「我說——」長夜月伸出手,捏住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笑。」
女人的臉上滿是淚痕,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眸,身體猛地一顫。
「我……我……」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我笑不出來……」
就在這時,「噗通」一聲。
一個憶者連滾帶爬地從角落裡衝出來,直接跪趴在長夜月面前。
「我、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生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了,
「真的!我就是、我就是被人雇來記錄一下星穹列車的旅途!賺點外快!純純的第三方外包!沒有參與任何非法記憶竊取活動!!!」
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我有合同!您、您要是不信,我有證據!」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張,舉過頭頂,像是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
「您看!這是合同!這是——這是我的納稅記錄!我、我每年都按時交稅的!我、我是守法公民!!!」
長夜月低頭看著那沓紙張,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抖得快要散架的憶者,沉默了片刻。
「守法公民?」她重複這個詞,語氣微妙。
「對對對!守法公民!良民!大大的良民!我們的團伙……不,我們的工作室大部分都被攔在了外面生死不明,就我跟著這群竊憶者混進來了,我和他們真不是一夥的!」
那憶者瘋狂點頭,額頭磕在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我就是個打工的!老闆讓幹嘛就幹嘛!絕對沒有主觀惡意!您、您要算帳找老闆去!跟我這種底層牛馬沒關係啊!!!」
長夜月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盯著那疊皺巴巴的「證據」看了幾秒,伸出手,拈起最上面那張所謂的「合同」,在指尖轉了轉。
「星穹列車旅途記錄項目外包協議。」
她念出聲,聲音不緊不慢,「項目金額:三百四十萬信用點。甲方:模糊二維碼。乙方:——」
她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憶者:「艾倫·史密森。個體憶者,從業年限:三年。」
「是、是是是!」艾倫瘋狂點頭,「我就是個乙方!純乙方!拿錢辦事的那種!您、您要殺要剮找甲方去!他們才是罪魁禍首!我就是個幹活的!!!」
長夜月將那張合同折了折,塞進袖子裡。
「證據收下了。」她說。
艾倫愣了一下,隨即狂喜:「那、那您——」
「但我沒說放過你。」
艾倫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星穹列車的旅途,精彩嗎?」
艾倫的頭點得像搗蒜:「精彩精彩精彩!特別精彩!我從沒見過這麼精彩的旅途!每一站都驚心動魄,每一站都——」
「那你應該知道,」長夜月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她最討厭什麼。」
艾倫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長夜月直起身,不再看他:「滾。」
艾倫愣了一瞬,隨即臉上露出一抹慶幸,連滾帶爬的就打算離開。
長夜月側過身,猩紅的眼瞳掃過角落裡那團瑟瑟發抖的憶者。
「你們,」她開口,聲音依舊輕柔,「想好要怎麼笑了嗎?」
沒有人回答。
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長夜月等了幾秒,見沒人回應,輕輕「嘖」了一聲,指尖微微一動。
角落裡的憶者們只覺脖頸間驟然一涼,像是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如同蛇一般,無聲無息地纏上了他們的喉嚨。
「什——」
有人下意識地抬手去抓,手指觸到的是一根細如髮絲、卻堅韌得可怕的線。
那線從虛空中探出,不知何時已經繞過了每個人的脖頸,收緊、纏繞、打結。
「不——!」
有人開始掙扎,有人試圖調動憶質,有人拼命去扯那根線,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線在一寸一寸緩緩收緊。
「咳咳——!放、放開——!」
「求、求你——」
長夜月站在原地,指尖輕輕勾著那根線,側耳聽著那些聲音,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指尖微動,線驟然收緊。
十幾個人同時被吊起,雙腳離地,在虛空中排成一排,如同被串起來的臘肉。
長夜月收回視線,正準備轉身——
「轟——!!!」
空間猛地一晃。
那震動來得毫無徵兆,劇烈得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狠狠撞在了這處空間的外壁上。
長夜月的身體晃了晃,眉頭微微蹙起。
她抬起頭,猩紅的眼瞳望向震動的來源,那裡一道細密的裂紋正在蔓延。
「轟——!!」
又是一聲。
那片空間像是被砸碎的玻璃,轟然碎裂。
碎片向四周飛濺,又在飛行中化作憶質消散。
一個黑黢黢的破洞出現在原本的空間壁上,邊緣還殘留著不規則的裂痕。
一隻腳從破洞裡收了回去。
長夜月:「?」
她盯著那個洞,猩紅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困惑。
緊接著一個東西從那洞裡被丟了進來。
那東西通體呈死亡芭比粉色,球面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鏡面,正在以極高的頻率瘋狂旋轉。
像是某種不可名狀的、來自宇宙深處的惡意。
它飛進來的瞬間,那些細小的鏡面就開始瘋狂閃爍,折射出無數道刺眼的粉色光芒,將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詭異而絢爛的色彩。
長夜月:「…………」
她甚至不用猜。
能把模因病毒當煙霧彈用的,整個銀河也就那個抽象的傢伙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那個破洞外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裡面的憶者聽著!你們已經被我包圍了!現在速速投降,否則我就開音響了!」
那些被吊在半空的憶者聽到這個聲音,反應要比長夜月激烈得多。
「救、救命——!」
一個快要窒息的憶者拼盡最後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呼救。
「外面的人——救救我們——」
「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在空間內迴蕩,但賈昇顯然沒有聽到。
或者說,他聽到了,但選擇了無視。
因為下一秒——
「嗡——!!!」
迪斯科球猛地亮了起來。
長夜月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猩紅色的眼瞳里,那抹冷厲此刻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取代。
那情緒叫做——我到底是怎麼跟這種人有關係的。
迪斯科球還在歡快地旋轉,粉色的光芒將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同時開始播放某種極其洗腦、極其魔性、讓人忍不住想要隨之搖擺的旋律。
那旋律很輕,很柔,像是一根羽毛,在耳膜上輕輕搔刮。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的手。
長夜月:「…………」
這鬼東西的效果……怎麼好像比之前更強了?
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像是在壓制什麼極其強烈的衝動。
再睜開眼時,那雙猩紅的眼瞳里已經恢復了清明。
但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頜微微繃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現在很想再殺兩個人助助興」的低氣壓。
那群被吊著的憶者們,就沒這麼幸運了。
脖子上的絲線還勒著,但似乎並不影響他們的發揮。
有人在空中轉圈,裙擺飛揚,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有人做著芭蕾動作,單腳站立,另一條腿高高抬起,姿勢標準得讓人想鼓掌。
有人甚至開始互相配合,你牽著我轉一圈,我推著你轉半圈,
再配上他們那身刺眼的粉色,以及臉上那種介於「要死了,要死了」和「我控制不住自己」之間的扭曲表情,整個畫面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
辣眼至極。
長夜月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微妙」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我在哪」、「我是誰」、「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要在這裡看這種髒東西」的深度嫌棄,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長夜月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做點什麼。
一道粉色的身影旋轉著飄到了她身邊。
艾倫旋轉著,跳躍著,以一個完美的姿勢落在長夜月身旁,然後開始圍著她轉圈。
舞姿之優美,旋轉之流暢,一看就是練過的。
長夜月看著這個在自己身邊翩翩起舞的憶者,一腳踹了出去。
「砰!」
艾倫整個人被她踹得飛了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最後「啪嘰」一聲貼在了遠處的牆上,呈大字型嵌了進去。
但他的身體還在扭動。
長夜月的嘴角抽了抽,眉頭緊緊皺起,猩紅的眼瞳在這一刻驟然褪色。
紅色如同退潮的海水,從邊緣向瞳孔深處迅速消退,露出底下那片清澈的、溫柔的、帶著些許迷茫的粉藍色。
三月七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那群還在空中扭動的粉色憶者,再看了看那顆瘋狂旋轉的迪斯科球。
「這……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