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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暴論

2026-03-31 13:27:30 作者: 三途天光

  半神議院的露天會場中,渾身濕漉漉的凱妮斯躺在地上,頭髮濕噠噠地貼在額前和臉頰上,水珠順著臉頰下滑,顯得格外狼狽不堪。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嘴唇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微微發抖,一雙總顯得刻薄與算計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三個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親眼看著那群無禮的野人踩著那條該死的毯子,堂而皇之地飛向了負世祭壇,甚至登上了刻法勒的身軀。

  「何等……何等的褻瀆——!!」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抖得像篩糠,指向天邊那個越來越小的彩色斑點,「他們是什麼人?誰允許他們進入聖城的?!」

  圍在她周圍的人紛紛抬起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們怎麼敢?!泰坦的軀體豈是凡人可以攀爬的!」

  「瘋了,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連連後退,撞在身後的石柱上,扶著柱子才勉強站穩,「這是要遭天譴的!刻法勒會震怒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竊竊私語變成了公開的喧譁。

  凱妮斯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肘一軟,又趴了回去。旁邊的侍從趕緊伸手去扶,被她一把甩開。

  「別碰我!」她厲聲道,自己咬著牙爬起來,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刻法勒巨大的身軀深處傳來,沿著山體向下蔓延,不少人站立不穩,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欄杆。

  幾個蹲在台階邊緣的人直接被震得滑下去,摔進一旁的水溝,又是一陣的雞飛狗跳。

  凱妮斯猛地抬起頭。

  刻法勒龐大的身軀在天幕下如同一座山嶽,灰白色的石質表面布滿了歲月的裂紋和風化的痕跡。

  它已經沉眠了不知多少個紀元,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那裡,如同一個永恆的、沉默的守護者,但此刻,它背上的黎明神機正在閃爍。

  光芒明滅不定,將整座奧赫瑪染成忽明忽暗的金色,投在每個人的臉上。

  會場內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泰坦……泰坦震怒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最先跪下去,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雙手高舉過頭,掌心朝上,整個身體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

  而他的舉動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整個會場的人如同潮水般伏倒下去。

  「刻法勒在上!請息怒!請息怒!」

  「您的子民無意冒犯,請收回您的怒火……」

  

  「我們是您虔誠的信徒,請寬恕我們的罪過……」

  凱妮斯站在原地,沒有跟著眾人朝著刻法勒跪拜。

  她的眼睛眯起來,瞳孔里倒映著那枚時明時滅的黎明神機,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像是一條蛇,在暗處緩緩吐信。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而這正是她最熟悉的東西。

  她知道該怎麼把恐懼擰成繩子,套在別人脖子上,牽著他們往她想要的方向走。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跪伏的人群中擠過來,湊到凱妮斯身邊。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整個人透著一股陰騭的氣息。

  他湊到凱妮斯耳邊,壓低聲音:「城門那邊傳來的消息。」

  「阿格萊雅……」那人繼續說,嘴唇幾乎不動,「緹寶……還有那些從命運重淵回來的祭司團……帶回來了幾個外鄉人。」

  男人的聲音更低了:「那幾個人進城之前在城外和尼卡多利的爪牙打了一仗。有人受傷了。」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凱妮斯的耳廓,一字一頓地說:「流的是金血。」

  金血。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凱妮斯的心口上。

  凱妮斯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的腦子裡飛速轉動著,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

  凱妮斯猛地抬起頭,看向天邊那道還在明滅不定的光。

  這一次,她眼睛裡不再有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的光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緩緩轉過身,面向跪伏一地的會場。

  那張老臉上的水漬還未乾透,狼狽的濕痕與她此刻眼中燃燒的野心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

  凱妮斯整了整衣袍,抬手將濕漉漉的白髮攏到腦後,邁步走向高台。

  「諸位!」

  她的聲音從高台上炸開,跪伏在地的人們紛紛抬起頭。

  「你們跪在這裡念誦祭詩,祈求泰坦息怒——可你們知不知道,是誰招來了這場災禍?!」

  會場安靜下來,只剩下黎明神機忽明忽暗的光芒在每個人臉上交替明滅。

  「他們是阿格萊雅從外鄉帶回來的黃金裔!」

  凱妮斯猛地抬起手臂,濕透的袖子甩出一串水珠,手指向負世祭壇的方向,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我不管他們是不是黃金裔!我不管阿格萊雅是從哪裡把他們找回來的!諸位請看——看看你們頭頂的黎明神機!看看刻法勒背上的異變!那些瀆神者踏上了泰坦的身軀,觸碰了我們奧赫瑪千年以來最神聖的所在。」

  凱妮斯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她的聲音再次拔高,蓋過了一切喧囂。

  「而現在,黎明神機在顫抖,刻法勒在震怒,整個永晝之城都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她的聲音在高台上迴蕩,越來越激昂:

  「不管阿格萊雅知情與否,是她將這些人帶回奧赫瑪,她就必須為他們的行為負責!黃金裔把持奧赫瑪的權柄已經太久了,久到他們忘了誰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人群中,凱妮斯派系的元老成員們對視一眼。

  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陰騭男人,他從人群中走出,

  「凱妮斯閣下說得對!阿格萊雅身為黃金裔,卻引狼入室,置整座聖城於險境!此事必須有人負責!」

  「必須召開公民大會!」

  另一名元老院成員也猛地從地上跳起來,「阿格萊雅必須接受審判!那些瀆神者也必須接受審判!奧赫瑪不是黃金裔的私產,是全體公民的城邦!」

  第三個聲音加入,是個面容刻薄的中年女人:「黃金裔把持奧赫瑪這些年,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們居然把這些卑劣的外鄉人帶進來褻瀆刻法勒,這還能忍?這要是忍了,明天他們是不是要把刻法勒拆了賣錢?!」

  「對!審判阿格萊雅!召開公民大會!」

  「阿格萊雅必須給全城一個交代!」

  「那些瀆神者也不能放過!抓起來,吊死在城門謝罪!」

  「審判!審判!審判!」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從最初的幾個人,迅速蔓延到整個會場。

  那些原本跪伏在地的人,此刻紛紛站了起來,臉上的恐懼被憤怒取代——或者說,被一種被精心引導的憤怒取代。

  凱妮斯站在高台上,看著翻湧的人潮,看著那些揮舞的拳頭和漲紅的面孔,聽著那些越來越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黎明神機的光芒在她身後忽明忽暗,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像一柄插在奧赫瑪心臟上的利刃。

  她濕漉漉的衣袍還在往下滴水,但她已經感覺不到冷了。血管里流淌的血液滾燙得像是被點燃的油脂,每一條血管都在興奮地跳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緩緩攥緊,像是已經握住了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權力。她要的是權力。

  整個奧赫瑪的權力。

  什麼黑潮,什麼泰坦,什麼黃金裔的責任,那些東西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已經活得足夠久,現在只在乎一件事:誰在奧赫瑪說了算。

  阿格萊雅……

  你那些從外鄉帶回來的小崽子們,可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禮啊。

  她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喧囂聲漸漸平息,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她身上——這個渾身濕透卻氣勢如虹的女人。

  「諸位,公民大會,自然是要開的。阿格萊雅,自然也是要接受質詢的。那些瀆神者,無論他們身上流的是不是金血——都必須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

  與此同時,黎明神機上方。

  三月七從憶質空間中魚貫而出,腳下觸碰到實地的瞬間,她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腳下是某種介於金屬與石材之間的材質,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在晝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向下望去,整座城市如同一隻攤開的手掌,街道、廣場、建築群密密麻麻地鋪陳開來,行人小得像螞蟻。

  三月七的嘴張成了O型,粉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震撼。

  「我的天……」

  她喃喃自語,聲音被高空的風吹得有些散,「這也太高了!」

  星從口袋裡摸出那台藍色的相機,遞到她面前。

  「物歸原主。」星咧嘴一笑,金色的眼眸在日光下彎成月牙,「我想你現在肯定需要這個。」

  三月七接過相機,指尖在外殼上摩挲了一下,鼻子又有些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舉起相機,對準遠處的天際線。

  「咔嚓。」

  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勾勒出層層疊疊的剪影。

  「咔嚓。」

  三月七又拍了幾張遠景,才心滿意足地把相機掛回脖子上。

  一道粉色的影子從旁邊竄了過去。

  「迷——!」

  那團毛茸茸的飄在半空,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三月七。

  三月七低下頭,和那雙眼睛對視了片刻。

  「我怎麼覺得……」她盯著那張毛茸茸的臉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它這雙眼睛,好熟悉啊。我絕對在哪裡見過……」

  星還沒來得及接話,賈昇從破洞裡鑽了出來。

  三月七轉過頭看向他:「賈昇,那些憶者……真的會變虛卒嗎?」

  賈昇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落在三月七眼裡,怎麼看怎麼覺得……有點賤。

  「我哄他們玩的。」

  他攤開手,語氣無辜得不行,「其實是誰動手誰變異,他們絕對會自相殘殺的,內戰幻神嘛,流光憶庭的老傳統了。」

  艾倫:「…………」

  他忽然覺得自己能活著從裡面出來,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三月七:「…………」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怎麼說呢。這很賈昇。

  她決定不再深究這個問題,低下頭看著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築群。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我們怎麼下去?」

  星朝旁邊努了努嘴。

  三月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塊配色極為鮮明的黑塔風格的地毯靜靜地懸浮在球體邊緣。

  三月七沉默了很久。

  「……這是飛毯?」她的聲音有些發飄。

  「對。」賈昇點頭,「我姐從老媽那順的。」

  「我下去也要坐這個嗎?」

  「對。」

  三月七:「……」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腳下的城市,目光在那些街道和建築上掃過,忽然注意到下方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涌動,像是一鍋被攪動的沸水。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下面好像在吵架?」

  三月七蹲下身,眯著眼試圖看清那些人,「好多人圍在一起,還有人在喊什麼……」

  她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一點不太好的回憶。」

  星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什麼回憶?」

  「那次降落艙砸穿了泰科銨大球館。」三月七的嘴角抽了抽,「義務勞動了半個月,手都磨起泡了。」

  丹恆的嘴角也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

  「這個……」三月七的聲音有些發飄,「我們腳下踩的這個,應該是當地人的信仰吧?」


  丹恆沉默了一瞬:「大概率是。」

  三月七轉過頭,看向他,粉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完了」兩個大字。

  艾倫從旁邊冒了出來。湊到賈昇身邊,壓低聲音,用一種「我有重要情報要匯報」的語氣開口:

  「老闆,我下去轉了一圈。」

  賈昇瞥了他一眼:「不要叫我老闆,叫我董事長。」

  艾倫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改口:「好的,董事長!下面的人說你們是無禮的野人,要把你們吊死在城牆上謝罪。」

  三月七:「…………」

  一陣風從高空掠過,將她的長髮吹得飄起來。

  她低頭看著下方那片越來越喧囂的廣場,隱約能聽見尖銳的、充滿憤怒的齊聲高喝。

  「把那些瀆神的野人抓起來!」

  「審判他們!審判他們!」

  「走,下去看看。」

  賈昇朝圓球邊緣走去,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股「我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子要審判管理員」的勁。

  三月七跟在他後面,小聲問:「那要是真打起來怎麼辦?」

  賈昇頭也不回:「那就打唄。」

  「啊?可是他們人好多……」

  「人多怕什麼?又不是打不過。」賈昇理直氣壯,「記得先把臉蒙上,打完和談的時候,別說我們是無名客。雖說這與世隔絕,但萬一傳出去了影響確實不太好。」

  三月七愣了一下:「那說我們是哪的?」

  「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啊。」

  丹恆的腳步猛地頓住,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賈昇的背影。

  那眼神里有「你在開什麼玩笑」的震驚,有「這也能行」的無奈,還有一種「我為什麼會在這種隊伍里」的自我懷疑。

  「你確定?」丹恆的聲音有些發乾。

  「確定啊。」

  賈昇回過頭,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反正他們名聲本來就不好,以前也沒少用無名客的名頭當幌子騙人,這叫禮尚往來。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燦爛的弧度:「你不覺得『邪惡的公司鷹犬』這個身份,比野人聽起來有檔次多了嗎?」

  丹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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