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門口,那刻夏緩緩轉過身來,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星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說得對。」
那刻夏難得沒有反駁,甚至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像是被人提醒了什麼重要事項的恍然。
「事不宜遲。採買鍊金材料需要花費時間,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教你們一些基礎。」
三月七眨了眨眼,粉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教我們?這麼快就開始了嗎?」
「鍊金術不是躺在床上做夢就能學會的東西。」
那刻夏瞥了她一眼,語氣冷淡卻透著一種學者的嚴謹,「既然你們有興趣,我也答應要教,那就不要浪費時間。」
他說得煞有介事,一副「我是在為你們好」的架勢,但三月七總覺得這人突如其來的熱心程度跟剛才被偷的那件睡衣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那刻夏正要邁步離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再次頓住。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輕咳一聲,語氣比剛才虛了幾分。
「咳,教學材料……自備。這是規矩。學習鍊金術,首先就得學會如何獲取和辨別材料。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也談不上什麼天賦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移開,往旁邊的裁縫鋪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賈昇和星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憋笑憋到內傷的痛苦。
「啊?」三月七從旁邊探出腦袋,粉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自備?我們人生地不熟的,上哪買材料去?」
那刻夏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說的是『備』。知識才是最寶貴的財富。我開一份清單,你們對照著去找,能就地取材的就地取材,能物物交換的物物交換。」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鍊金術的核心從來不是金錢,而是等價交換。學會用智慧換取所需,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入門課。」
星在旁邊「嘖」了一聲,胳膊肘捅了捅三月七:「你聽懂了嗎?」
三月七誠實搖頭:「沒太聽懂,但感覺好厲害的樣子。」
星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她壓低聲音湊到三月七耳邊:「他剛剛把所有的錢都拍在櫃檯上了。」
三月七恍然大悟:「哦——!」
「不會是什麼太過珍貴或是稀缺的東西。」
那刻夏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的微妙煩躁,「畢竟只是一種用於追蹤的簡單鍊金產物。我會開一份可供平替的替換材料清單,沒有坩堝,陶罐、鐵鍋也可。」
「鐵鍋?!」三月七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只要是耐熱的容器即可。」
那刻夏的語氣理所當然,好似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鍊金術的本質是物質的轉化,而不是對工具的崇拜。一個合格的鍊金術師,就算身處荒郊野外,也應該能利用手邊的一切資源完成實驗。」
「有些人就是太過在意那些外在的東西,結果反倒忽略了鍊金術的本質……」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視線在街角掃過,捕捉到了街角那抹一閃而過的紫色。
「……」那刻夏沉默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吐出一個名字,「遐蝶。」
街角處,紫發少女的身影猛地一僵。
像是上課走神被老師突然點名的學生,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她的身體保持著縮回牆後的姿勢,整個人凝固在原地,過了一會才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從石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那張精緻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老師您眼神怎麼這麼好」的絕望。
「老師。」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好巧啊……」
「確實挺巧。」
那刻夏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這麼巧,就當臨時測驗好了。你帶著他們去買些材料。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遐蝶一眼:「希望你沒有像那個審美災難的傢伙一樣,在畢業時覺得我太過慷慨,又把我教的東西大部分還給了我。」
「……好的,老師。」遐蝶的聲音有些發飄,但語氣還算平靜。
那刻夏從隨身的包里取出紙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短短一會就在紙上列出了一長串材料清單。
他又看了一眼清單上的內容,點了點頭,將紙張遞給遐蝶:「嗯……考慮到奧赫瑪的情況,這些應該就足夠了。」
遐蝶接過清單,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每一樣材料都標註了可替換的方案,甚至連採購的優先順序都用數字標了出來。
正如那刻夏所說,確實都是些常見的東西,在集市上轉一圈就能湊齊,不至於讓這些天外來客在奧赫瑪的街頭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她輕輕鬆了口氣,點了點頭:「是,老師。」
那刻夏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賈昇叫住了他,「那刻夏先生,您不一起去?」
「……不要叫我那刻夏。」
「好的,那刻夏先生。」
那刻夏的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我還有別的事要處理。」
他的語氣平淡,但餘光不受控制地往裁縫鋪的方向瞟了一眼,「買完材料後,直接回雲石天宮。我會在那裡等你們。」
說完,他邁開步子,斗篷在身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要去找人麻煩」的氣場。
遐蝶目送著那刻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輕輕呼出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對賈昇幾人。她的表情比方才自然了許多,但依舊帶著幾分拘謹。
她轉過身,朝賈昇幾人微微頷首:「諸位,跟我來。」
賈昇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遐蝶的背影上,忽然開口道:「遐蝶小姐,能不能讓我看看材料表?」
遐蝶的腳步微微一頓轉過身,從袖中取出那張清單,捏住紙張的一角,小小心心地遞了過去。
動作帶著一種微妙的謹慎,像是在遞一件易碎品,又像是在刻意保持必要的距離。
賈昇接過清單,低頭看了起來。
三月七從旁邊湊過來,探頭往紙上張望,粉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寫的是什麼?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星也跟了上來,金色的眼眸在那些字跡上掃過。
賈昇把清單舉到兩人面前,三個腦袋湊在一起,像三隻探頭探腦的貓。
「純淨水、草藥干葉、植物粉末、鹽、蜂蜜……」賈昇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微妙。
星的嘴角抽了抽:「這是鍊金呢還是燉菜呢
「他剛剛是不是還說了陶罐和鐵鍋?」三月七的聲音也有些發飄,「我越聽越覺得是在教做飯……」
遐蝶走在前面,聽到這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老師他……確實有自己獨特的配方體系。」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我也覺得很離譜但我沒辦法」的無奈。
「雖然看起來像……別的用途,但確實能起到追蹤的作用。只要嚴格按照他的比例調配,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應該?」星抓住了關鍵詞,「應該不會?」
遐蝶沉默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建議你們買帶蓋的鐵鍋。」
賈昇還在低頭看清單,一邊走一邊跟星有一搭沒一搭地吐槽:「說實話,我覺得這份材料單出現在廚房,妥妥的就是一份火鍋底料配方。」
「差個牛油。」星接話接得飛快。
「對,差個牛油。還有蒜泥香油碟。再加點蔥花,別忘了香菜!」
「你們夠了啊。」三月七忍不住了,「人家好歹是在教鍊金術,你們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
賈昇抬起頭,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鍊金術和烹飪有什麼區別?實驗之前要先檢索文獻吧,烹飪不也得先看菜譜?兩者都是一步步加入處理過的動物屍體、處理過的植物屍體,從動植物身上提取出來各種的物質。」
他掰著手指頭數:「粉末、溶液、萃取物、殘渣,最終得到想要的結果。你看,沒差嘛。」
三月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盯著賈昇那張寫滿「我很有道理」的臉,腦子裡轉了好幾圈,竟然真的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好了好了。」三月七舉手投降,「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星在一旁「噗嗤」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
「不要隨便和他聊什麼嚴肅的話題。」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他是真的會把你帶溝里。」
她頓了頓,補充道:「昨天我還看見丹恆跟楊叔借胃藥了。」
賈昇的眉毛一挑:「丹恆怎麼了?」
「不知道。」星聳了聳肩,「反正在雲石天宮分開後,臉色就不太對。問他什麼也不說,就一個人站在水邊發呆,臉一陣紅一陣綠的,跟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似的。」
賈昇想了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丹恆為什麼找楊叔借胃藥了。
「不過話說回來,」
星湊過來,金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促狹,「你會不會做飯天賦不行,鍊金天賦也不行啊?到時候別把奧赫瑪給炸上天。你想想上次在廚房,椒丘先生都讓你禍害成什麼樣了?那鍋湯至今都還是仙舟最危險的物品,沒有之一。」
賈昇:「……」
他尾巴僵了一瞬,隨即理直氣壯地反駁:「那能怪我嗎?椒丘先生自己都說了,我的廚藝『驚天動地』,那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不是不行,是太行了。」
「那是誇你嗎?」星翻了個白眼,「那是委婉地說你離廚房遠點。」
「你的提醒很有必要。」賈昇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得不能再嚴肅,「作為回報,晚上我就親手給你準備宵夜。」
星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不用了,謝謝。」
「別客氣嘛,咱們什麼關係。」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你做飯的天賦很強,鍊金術的天賦也很強,你就是天選之子,宇宙的瑰寶,開拓命途的榮光——」
三月七已經徹底放棄了「管束」這兩個活寶的念頭,自顧自地拍著街景,偶爾回過頭,用相機對準正在插科打諢的兩人,「咔嚓」一下。
走在前面的遐蝶腳步微微一頓。
她剛剛聽到了什麼?會把奧赫瑪炸上天?!
「對了,遐蝶小姐,這個『水晶粉』是什麼東西?是我想的那種會下在火鍋里的食材嗎?在奧赫瑪哪裡能買到?」
賈昇一邊低頭看著清單一邊往前走,完全沒有注意到前面的身影已經停了下來。
「砰——」
賈昇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遐蝶的後背。
那一瞬間,遐蝶的表情像是被雷電擊中了一般,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劇烈收縮,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那張精緻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閣、閣下——!!!」
遐蝶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往前彈了出去,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她轉過身來,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在身側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天塌了」的恐慌。
「閣下!您、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嗎?!噁心嗎?!有沒有覺得呼吸困難?!手腳發麻?!心跳加速?!」
她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出來,語速快得不像她平日的風格,那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完了完了完了」的絕望。
賈昇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面前這個像是見了鬼的少女。
「啊?抱歉抱歉,我沒注意到你停下來了……」
他撓了撓頭,尾巴在身後困惑地甩了甩,「我就是想問問那個水晶粉的事。你沒事吧?怎麼反應這麼大?我應該有什麼不適嗎?」
街上的行人們紛紛側目。有人認出了遐蝶,表情微妙地變了變,交頭接耳起來。
「那不是死亡聖女嗎……」
「誰碰到她誰就會死……」
「那那個男的怎麼沒事?」
遐蝶的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著賈昇的臉。
她甚至往前邁了半步,又猶豫地停住,手指在空中抖了抖,想碰又不敢碰。
「閣下……閣下真的沒事?」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語氣,「您……您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比如說……生命力的流失?」
賈昇的視界中,那塊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屏無聲無息地展開。
【系統提示:EpieKeia216對管理員進行碰撞檢測,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