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昇盯著面前那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屏。
一行簡短的字,輕描淡寫。
但在那行字的背後,賈昇讀出了更多的東西——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紫發少女,她的觸碰對普通人而言意味著什麼,而在生活中又會面臨什麼,他大概能猜到。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臉色蒼白、像是那種以為自己殺了人,結果發現人沒事之後的驚魂未定的紫發少女,撓了撓頭。
「星穹列車的人吧,人均屬泥頭車的,這一下估計給你撞夠嗆。應該是我問你有沒有事才對。」
那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我不理解」的茫然。
再加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某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一絲縫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張了張嘴:「閣下……您……」
「你要是身體沒感覺哪不舒服,」賈昇打斷她,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我請你喝飲料吧,就當道歉了。不過得麻煩你帶我去買才行。人生地不熟的,我怕被宰。」
遐蝶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賈昇轉過身,朝星和三月七揮了揮手:「在這等會我們啊,馬上回來!放心,少不了你們的!」
三月七正要邁步追上來,被星一把拽住了胳膊。
「讓他們去吧。」星金色的眼眸在賈昇和遐蝶的背影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說。」
三月七眨了眨眼,粉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什麼事?」
「大人的事。」星鬆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棒棒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
「……你比我還小呢!」三月七炸毛。
星聳了聳肩,靠在牆上眯著眼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裡含混不清地哼著某個不知名的調子。
……
奧赫瑪的集市遠比賈昇想像的熱鬧。
石板路兩側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賣蔬菜水果的、賣布料衣物的、賣陶罐鐵鍋的、賣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雜物的小販們扯著嗓子吆喝。
偶爾有幾個孩子從人群中鑽來鑽去。
「這邊。」遐蝶在一家飲品店前停下腳步,轉身朝賈昇微微頷首,「這裡的飲料在奧赫瑪很受歡迎。雖然不如雲石天宮的特供,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小鋪子不大,門臉窄窄的。
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看見遐蝶的瞬間,表情明顯僵了一下,隨即視線落在賈昇身上,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兩圈,臉上露出一種「我是不是看錯了」的微妙表情。
賈昇掃了一眼櫃檯上的菜單,猶豫了一下,轉向遐蝶,「你喝什麼?」
「我……」遐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開口,「隨便就好。」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
「那就四杯招牌果飲。」賈昇朝老婦人比了個手勢,從口袋裡摸出幾枚利衡幣放在櫃檯上。
那是阿格萊雅昨晚讓人送到浴宮的,說是「給貴客們在城內活動時使用」。數量不算多,但應付日常開銷綽綽有餘。
老婦人收下錢幣,轉身去準備飲品。
賈昇靠在櫃檯邊,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餘光瞥見遐蝶站在後方,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賈昇沒有說什麼,只是收回視線,安靜地等著。
很快,四杯飲品被端了上來。一杯遞到了賈昇手裡,另一杯則被老婦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朝遐蝶的方向推了推,又迅速收回手。
賈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拿起櫃檯上那杯飲料,轉身遞給遐蝶。
「給。」
遐蝶微微一怔,伸出手,指尖在接過杯子的瞬間刻意避開了與賈昇手指的直接接觸。
她捧著那杯微涼的飲料,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謝謝。」
賈昇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只是端著杯子喝了一口。
飲品的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入口是某種果實的清甜,回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在舌尖上停留很久才散去。
「挺好喝的。」他由衷地評價了一句,轉身朝店外走去。
兩人並肩走在回程的路上。
賈昇沒有急著趕路,腳步放得很慢,目光在街邊的店鋪和行人身上掃過,像是在觀察這座陌生城市的日常。
遐蝶走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久到賈昇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閣下。」
遐蝶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街邊的喧囂淹沒。
「嗯?」賈昇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
「您……真的沒有任何不適嗎?」
賈昇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向她。
「沒有。」賈昇回答得乾脆利落,「從頭到腳,哪裡都挺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個問題你剛才已經問過了。」
遐蝶低下頭,紫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我……」她的聲音更輕了,「我只是……不太敢相信。我活了近兩千年,從未遇到過第二個像您這樣的人。這讓我很難……不去想一些事情。」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那些話說出口。
「閣下……」遐蝶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方才在街角,您應該也聽到了一些……關於我的傳聞。」
賈昇「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那些傳聞……」遐蝶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大部分是真的。」
她的腳步慢了幾分,目光落在自己握著杯子的手上,纖細的手指此刻被手套裹著,看不見皮膚的顏色。
「我從出生起,就擁有一種……無法掌控的力量。只要觸碰到任何生靈,對方就會……」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又輕了幾分:「就會死去。無論是人類、動物、還是植物,在我觸碰到的瞬間,生命就會從它們體內流逝。沒有人能倖免,也沒有例外。」
「這力量不受我的意志控制。無論我想不想,只要我的皮膚與任何有機體直接接觸,對方就會……」
遐蝶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像是一面完美的冰面被石子擊中,細密的裂紋從中心向外蔓延。
「我試過很多方法。戴手套、裹布條、塗蠟……但都沒有用。方才閣下撞到我的時候……我才會有那樣的反應。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是因為……害怕。害怕您會像其他人一樣,在我面前倒下。」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那顆被巨像托舉的金色圓球,晝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將那張精緻的側臉映照得近乎透明。
「有時候我在想,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生於死亡,歸於死亡,連接生死,卻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生命。」
她收回視線,轉向賈昇,眼睛裡沒有自憐,沒有哀怨,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坦然的情緒。
「所以,閣下不必為此感到抱歉。您沒有受傷,對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結果。」
街道盡頭傳來孩童的嬉鬧聲,幾個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鬧,跑得滿頭大汗,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一個小男孩跑得太快,沒注意腳下的石板翹起了一角,整個人往前一撲——賈昇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哇——謝謝哥哥!」小男孩站穩腳跟,仰起頭,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小臉,咧嘴笑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齒。
賈昇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腦袋:「下次跑慢點。」
小男孩「嗯嗯」了兩聲,撒腿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朝賈昇揮了揮手,然後目光落在遐蝶身上。
孩童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孩子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里倒映著那道紫色的身影。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收回了視線,轉身跑開了。
步伐比剛才快了許多。
賈昇看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嘆了口氣。
「別放在心上。」他轉過頭,朝遐蝶露出一個笑容,「小孩子嘛,膽子小。」
「我不介意。」遐蝶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這是……常態。我早已習慣了。」
賈昇的餘光注意到,遐蝶的目光不時落在他的手上,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著一根浮木,卻不敢伸手去抓。
他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收斂,最後變成一種介於認真和平靜之間的神色。
賈昇端著那杯飲料,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處,一半身子沐浴在恆定的晝光中,一半隱沒在石牆投下的陰影里,尾巴在身後緩緩停止了晃動,尾尖輕輕點著地面。
他轉過身,面朝遐蝶:「雖然這麼說顯得有些自我意識過盛,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說一下。」
「請相信我,對你而言,我絕非什麼特殊的存在,或者那種街頭畫本里說的命定之人。不是什麼天選之子,不是什麼命中注定,更不是什麼『唯獨對你免疫』的狗血橋段。」
遐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賈昇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
「也請相信我,這不會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更加篤定,「與他人的觸碰,將會成為你生命中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就像喝水、吃飯、呼吸一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
「你不需要因為遇到了一個例外,就覺得這是什麼命中注定的奇蹟。例外之所以是例外,是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規則是可以被打破的。」
「一個規則能被人打破,就說明它不是絕對的真理。也許是陰謀,也許是針對,也許只是單純的惡意,它遲早會迎來被打破的那一刻。」
他把手裡拎著的、給三月七和星的那兩杯飲料換到了左手,騰出右手,朝著遐蝶的方向伸了出去。
手掌攤開,掌心朝上。
「如果不介意的話,在奧赫瑪期間,我會陪著你練習。」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溫度,「從最簡單的開始。比如……握手。」
遐蝶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捧著杯子的手指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愕,有猶疑,有一種被看穿心事的心虛,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閣下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同情?」
「糾正一下。」
賈昇搖了搖頭,語氣認真:「我更喜歡稱之為共情。並非出於什麼深厚的感情,也不是什麼『我理解你的痛苦』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再加上些許欽佩。這絕非恭維。」
他右手依舊穩穩地伸著,沒有絲毫要收回的意思:「只是你恰好需要,而我力所能及。僅此而已。」
巷口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遐蝶紫色的髮絲吹得微微飄動,也將賈昇月長袍的下擺吹得輕輕翻卷。
遠處集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笑鬧聲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襯得這一刻的安靜格外清晰。
遐蝶低著頭,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很乾淨,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腕處露出長袍袖口的一小截皮膚,在日光下泛著健康的、溫暖的光澤。
她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反反覆覆好幾個來回。
遐蝶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眶有些發熱,有什麼東西在眼底翻湧,被拼命忍著,沒有讓它落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手,在距離賈昇掌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懸在那裡,顫抖著,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蝴蝶。
賈昇沒有催促,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尾巴在身後安靜地垂著,臉上帶著一種難得的、不摻雜任何搞怪意味的耐心。
終於,遐蝶的指尖,輕輕落在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身體本能地繃緊,像是在等待什麼不可避免的災厄降臨。
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指尖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遐蝶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裡蜷縮了一下,像是被那股溫暖灼傷了一般,但很快又舒展開來,手指小心翼翼地貼著他的皮膚,感受著那股不會消逝的生命力。
不會枯萎,不會凋零,不會在她觸碰的瞬間化作灰燼。
她看著自己的手貼在他掌心裡的樣子,眼眶微微泛紅。
遐蝶慌忙低下頭,用另一隻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