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石天宮深處,一間房間內,陽光從天窗傾瀉而下。
三月七端端正正地坐在長桌後,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模樣像極了乖巧的好學生。
星趴在桌上,眼睛半眯著,看起來昏昏欲睡。嘴裡的糖棍被她從嘴裡掉出來,骨碌碌地滾到桌沿,被從旁邊探出來的龍尾「啪」的一聲彈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星瞥了一眼那條尾巴,嘴角抽了抽。
「你那尾巴現在是進化出了獨立意識嗎?」她忍不住開口。
賈昇頭也不抬,手指在終端上飛快地敲著,不時回上幾句消息:「好用的一批,有了尾巴後,趴著也能燃燒卡路里的福分我也是享受到了。」
星:「……」
剛走進來的那刻夏:「……」
他目光掃過面前這幾張表情各異的臉,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三分不耐煩、三分「我為什麼要答應教這些傢伙」的後悔,以及四分「看在血的份上我忍了」的克制。
「在開始之前,」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學術場合特有的嚴肅,「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你們對鍊金術的了解程度,有多少?」
三月七舉起手,表情認真得像在上課的學生:「我看過一些相關的書,就是把普通金屬變成貴金屬,點石成金的魔法,對吧?」
那刻夏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首先,它不是魔法。魔法是愚昧者對無法理解之事的歸因,其次所謂的煉製黃金,那是鍊金術中最膚淺、最被誤解、也最不值得討論的部分。」
他的語氣毫不客氣,「如果你對鍊金術的認知僅限於此,我建議你從現在開始把腦子裡那些東西全部清空。」
三月七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哦……我就隨口一說嘛。」
那刻夏的目光落在星身上:「你呢?」
星想了想:「我記得有個叫『等價交換』的原則,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同等價值的東西?」
那刻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難得的稱得上欣慰的光芒。
「不錯。」他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雖然只是最基本的認知,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星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三月七,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聽見沒,我及格了。」
三月七翻了個白眼,沒理她。
那刻夏轉向賈昇,那隻獨眼微微眯起,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的審視。
「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刻夏的眉頭跳了一下。
「但是——」賈昇豎起一根手指,「我知道一點。」
「說。」
「鍊金術和做飯很像。」
那刻夏的表情凝固了。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遐蝶站在角落裡,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
三月七捂住了臉。
星在旁邊「噗嗤」笑出了聲:「你看,來了吧。」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暫時忽略這個刺頭,把注意力放在真正願意學習的人身上。
「鍊金術的本質,就是等價交換。世間萬物,皆遵循此理。你想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與之相應的代價。沒有憑空產生的奇蹟,也沒有毫無來由的饋贈。
鍊金術不是許願術,不是你把一堆破爛扔進鍋里,蓋上蓋子念幾句咒語,就能變出想要的東西來。如果有人這麼告訴你,那他要麼是騙子,要麼是傻子,要麼兩者都是。
不過……鍊金術確實可以做到一些難以想像的事情,比如將一塊石頭轉化為生命,又或者……讓死者復生。」
三月七的眼睛瞪得溜圓:「讓死者復生?真的假的?」
那刻夏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理論上可以。」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但代價太大,大到沒有人願意支付。」
遐蝶聽到這話,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落在自家老師的側臉上,又迅速移開。
那刻夏的語速不算快,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偶爾又插入幾個他在樹庭教學時學生常犯的錯誤作為反面教材。
整堂課講下來,竟意外地……不無聊。
三月七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字跡工整。
「以上就是鍊金術的基礎理論。」那刻夏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粉筆:「在結束前,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在你們看來,人最珍貴的是什麼?」
三月七眨了眨眼,下意識地看向放在窗台上的相機:「最珍貴的……應該是回憶吧?」
星,沉吟了片刻:「是自由?」
賈昇摸著下巴:「是節操。」
那刻夏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震驚,有「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的後悔,還有一種「我到底在跟什麼樣的人說話」的茫然。
「節操。」賈昇表情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絕對的節操。千金不換,萬金難買。一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星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劇烈抖動。
三月七也憋不住了,偏過頭去,用手捂住嘴,但那「咯咯」的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那刻夏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以免自己活不到把那件大地獸睡衣找回來。
「這個問題。」那刻夏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我無權評判對錯。」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賈昇身上,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但你的回答,確實讓我印象深刻。接下來,是實操。把你們買來的器皿拿上來吧。」
那刻夏看著三個人面前一致的帶蓋鐵鍋,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角落裡的遐蝶。
遐蝶對上那刻夏的目光,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默默地移開了視線,瞟向窗外。
「算了,器皿不重要。」那刻夏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放棄了掙扎」的疲憊,走到石桌前,將材料一一擺開。
「這是追蹤藥劑的基礎配方。」那刻夏將材料一一擺在桌上,每放一樣,就說出它的名稱和用途。
他將準備好的陶罐放在加熱台上,倒水後點燃了加熱台下方的火石。火焰舔舐著罐底,水面很快泛起細密的氣泡。
「現在,我會為你們演示一遍完整的煉製過程。看仔細了,我只演示一次。」
他拿起那束乾草藥,用研缽碾碎,撒入水中。
琥珀色的液體沿著勺壁緩緩滑落,融入乳白色的液體中,形成一道道漩渦狀的紋路,最終消散無形。
「基礎追蹤藥劑的煉製,關鍵在於順序與比例。」那刻夏將火勢調小,讓液體保持在微沸狀態,「順序錯了,比例錯了,都會影響最終的效果。」
片刻後,罐中的液體從乳白色慢慢變成了一種透明的、泛著淡淡金色光澤的液體。一股清冽的香氣從罐中飄散出來。
那刻夏熄滅火石,用一根玻璃棒蘸取少許液體,點在了一塊白色的石板上。
「完成。」那刻夏放下玻璃棒,轉過身來看向三人,「這就是標準的基礎追蹤藥劑。你們可以上來觀察一下它的顏色、氣味、以及擴散時的狀態。」
「接下來,就是你們的實踐時間。」那刻夏走回桌前,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按照我剛才演示的步驟,依次加入材料,煉製屬於自己的追蹤藥劑。」
三月七立刻行動起來。
她將草藥干葉放入研缽,雙手握住研杵,開始研磨。動作雖然有些生疏,但勝在認真。
星的動作則隨意得多。
她將材料往研缽里一倒,研杵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砰砰砰」地砸了起來,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讓那刻夏的眼皮又跳了幾下。
至於賈昇……
「萬一我煉出來的東西,跟您的不一樣,會怎麼樣?」賈昇敲了敲厚實的鍋蓋:「會爆炸嗎?」
那刻夏的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追蹤藥劑的配方極為穩定,除非你在材料配比上出現重大失誤,否則不可能爆炸……大概率不會。」
星聽到後,默默地掃視了一眼出口的位置。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從一旁的木箱裡拿出幾隻玻璃瓶,擺在他們面前。
「這幾種材料,」他指著那些瓶子,「是相對比較成熟的搭配選項。在完成基礎配方後,可以根據需要加入其中一種,為藥劑增添一些特殊的特質,也能讓藥劑更加穩定。」
星湊過來,目光在幾隻瓶子上掃過:「加哪個效果最好?」
「沒有最好。」那刻夏搖了搖頭,「不同的添加物對應不同的特質。有的是增強追蹤精度,有的是擴大感應範圍,有的是延長藥劑時效,看你需要什麼。」
星「哦」了一聲,伸手拿起一隻裝著淡藍色粉末的瓶子,拔開瓶塞,往自己那鍋正在加熱的液體裡倒。
「等——」那刻夏的話還沒說完。
「砰——!!!」
一團濃煙從星的鐵鍋里炸開,黑色的煙柱直衝天花板,在雲石天宮的穹頂上撞出一片灰黑色的痕跡。
火星四濺,幾滴滾燙的液體從鍋中飛濺出來,那刻夏眼疾手快地往旁邊一閃,才避免了臉上多幾個水泡的厄運。
煙霧瀰漫中,星被嗆得直咳嗽,金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連連後退,一隻手在面前瘋狂扇風,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那瓶惹禍的藍色粉末。
「咳咳咳……這不對啊……咳咳……怎麼炸了?!」
那刻夏捂著口鼻,聲音悶悶的:「我還沒說完,那個粉末的活性極高,需要稀釋後加入,否則會引發劇烈的能量釋放反應。你……你太急了。」
星看著那口還在冒煙的鍋,沉默了片刻。
「……哦。」
三月七連忙拿起鍋蓋,手忙腳亂地蓋在星那口還在冒煙的鍋上。
鍋蓋蓋上的瞬間,煙柱被壓了回去,但很快又從鍋蓋的邊緣縫隙里擠出來,在室內瀰漫開來,那味道一言難盡。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轉向三月七。
三月七被他看得一哆嗦,連忙回到自己那鍋液體前。
她鍋里的液體顏色開始變化,從透明的淡藍變成渾濁的乳白,從乳白變成灰白,最後定格在一種……三月七說不上來是什麼顏色的顏色上。
更糟糕的是,液體的質地也在變化。
原本清澈的液體開始變稠,變稠,變稠,最後變成了一鍋粘稠的、泛著詭異光澤的漿糊。
三月七用勺子攪了攪,漿糊在勺子上拉出長長的、黏黏的絲,像是某種……她不敢再想了。
「這個……」她的聲音有些發飄,「這個是不是……太稠了?」
那刻夏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鍋漿糊,沉默了片刻。
「你的加多了。按照配方,只需要一滴。你……加了多少?」
三月七伸出三根手指。
「三滴?」
「……三勺。」
那刻夏:「…………」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絕望:「沒事。第一次,難免會出一些……偏差。」
說完,他轉向賈昇。
賈昇面前那口帶蓋的鐵鍋穩穩地架在加熱台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隱約有熱氣從鍋蓋邊緣的縫隙里冒出來。
那刻夏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口鍋。
鍋里的液體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聲音不大,但節奏均勻,聽起來……竟然還挺正常?
他抬起頭,看向賈昇:「你加了什麼?」
賈昇難得顯得有些難為情:「我有選擇困難……所以,全都加了。」
那刻夏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你加了多少?」
「適量?少許?」
那刻夏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掀鍋蓋。
鍋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刻夏的動作頓住了。
那香氣混合著草藥、肉香、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食指大動的複合香料味。不是鍊金藥劑的味道,更像是燉菜。
他低頭看去。
鍋里,液體已經變得濃稠,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琥珀色。
湯汁濃郁,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三月七湊過來,探頭往鍋里看了一眼,粉藍色的眼睛瞬間瞪大,嘴巴張成了O型:「哈?!」
星也湊了過來,眼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盯著那鍋看了好幾秒,猛地轉過頭,用一種全新的、混合著震驚與膜拜的眼神看向那刻夏。
「奇蹟啊。教會賈昇做飯這件事,椒丘沒做到,那刻夏老師僅僅一節課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