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石天宮外，日光恆定而溫和，將白色石柱的影子拉得細長。
賽飛兒站在陰影中，貓尾愜意地擺了一下。
「哎呀呀，」她歪著頭，看著那縷徹底消散的痕跡，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樹庭男孩，還得練吶。」
賽飛兒把那枚從耳後長著翅膀的青年身邊順來的小東西舉到眼前，眯起眼睛打量著。
手中的小東西散發著穩定而詭異的光澤，指示燈明明滅滅，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星辰。
「和安提基色拉人性質相似的小東西，」賽飛兒的眼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應該挺值錢的吧？」
這句話一出，核寶的指示燈閃爍頻率直接爆表。
「嗶嘟，叮咚，美麗的女士，請容許核寶向您介紹核寶的身份與使命——核寶乃星穹列車特約顧問、寰宇金融安全理事會名譽會員、黑塔空間站長期戰略合作夥伴，兼父親大人麾下頭號氣氛組執行總監。」
「作為一枚融合了星核與邏輯悖論生成器的智慧造物，核寶必須在此鄭重提醒您：盜竊智慧生命體屬於嚴重的星際違法行為。」
「等等等等。」賽飛兒打斷它，琥珀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興味，「你是在……教訓我？」
「核寶只是在陳述事實！嗶嘟！」
核寶的指示燈變成了嚴肅的藍色，聲音也切換成一種一本正經的播音腔，「根據《星際和平公司關於智慧生命體權益保護公約》第七百三十一條第四款之規定，任何形式的非法拘禁、拐帶、或剝奪智慧生命體自主行動自由的行為，均構成嚴重違法！叮咚！」
賽飛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貓尾重新開始晃動，這次晃得更快了：「星際和平公司？那是什麼？翁法羅斯可沒有這種東西。」
「嗶嘟——檢測到用戶所屬文明與銀河主流文明存在認知斷層！正在加載跨文明普法教育模塊……加載失敗！叮咚！」
核寶的指示燈閃了閃，隨即恢復成歡快的藍金色，「沒關係！核寶可以現場教學！美麗的女士，您是否願意花幾分鐘時間，了解一下寰宇通用的法律體系、道德準則、以及——配套的保險產品呢？」
賽飛兒：「…………」
她忽然覺得手裡這小東西，比她預想的要……煩人得多。
「不感興趣。」她擺了擺手。
「那可太遺憾了！嗶嘟！」
核寶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惋惜，「不過核寶還是要提醒您——父親大人的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任何試圖侵占、損壞、或未經授權使用父親大人財產的行為，都將觸發『貸動未來』應急響應機制！即將執行子模塊——『夢想基石·金融突擊手自動版』！叮咚！」
「嗶嘟叮咚——」
賽飛兒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她下意識地將核寶丟了出去，但它沒飛遠，在半空中懸停了片刻，隨即猛地炸開一團刺眼的藍金色光芒。
光芒消散的瞬間，數十個半透明的光屏從虛空中彈出，懸浮在賽飛兒四周，將她團團包圍。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滾動著各種貸款協議、信用評估報告、還款計劃表，還有一行行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賽飛兒的貓瞳驟然收縮。
她還沒反應過來，那些光屏就開始同時閃爍，發出整齊劃一的、極其洗腦的電子音：「嗶嘟！嗶嘟！嗶嘟！尊敬的女士，核寶檢測到您存在潛在的信用風險與嚴重的心裡抗拒，即將切換模式，嗶嘟！」
核寶的混音驟然拔高，原本溫順的推銷腔瞬間切換成了另一種、更為詭異的音頻模式。
賽飛兒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那顆藍金色的小東西身上湧出，像漣漪一樣向四周擴散開來。
那波動並不劇烈，甚至可以說是輕柔，但它觸及賽飛兒的瞬間，她的大腦就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讓她連思考的速度都不由得慢了幾分。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蠱惑力。
「您是否曾在深夜輾轉反側，思考自己辛苦積攢的財富是否安全？」
「您是否擔心那些本該屬於您的財富，正指尖悄然流失？」
「您是否想過，如果有一家足夠『慷慨』的機構願意借錢給您，您的人生軌跡將會徹底改寫？」
賽飛兒的手頓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變得渙散了些。
她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但那聲音像是無處不在，又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在意識的每一個角落迴響。
「想像一下，您現在立刻申請一筆高額貸款，用來投資一個年化收益率高達百分之五百的項目。您將在一夜之間成為奧赫瑪最富有的人，不必再冒著風險幹這一行。」
「投資有風險，決策需謹慎。但核寶提供的貸款方案經過了多達三十七層風控審核，每一層都確保了您的利益最大化。」
「只需您在下方空白處簽下您的生物簽名，三千萬利衡幣的信貸額度即刻到帳，為您插上夢想的翅膀——」
「閉嘴。」賽飛兒的手指收緊了些，貓瞳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寒光。
核寶的聲音絲毫沒有停頓的跡象：「嗶嘟，檢測到語音指令『閉嘴』，該指令不在核寶的指令集範圍內。溫馨提示：美麗的女士，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貸款才能。」
賽飛兒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她把核寶舉到眼前，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說，閉、嘴。」
核寶穩定的閃爍節奏明顯卡頓了一下，指示燈明滅不定，像是在進行某種緊急運算。
片刻後，它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方才多了幾分嚴肅。
「嗶嘟，叮咚——聯網失敗，檢測中……外部通訊鏈路中斷，無法接入星際和平公司主網。嗶嘟！執行備用方案，嗶嘟！」
「嗶嘟，請深呼吸，思考一下——您真的確定這玩意兒屬於那個天環青年嗎？您是如何確定它就是無主之物的？您是否在偷走它之前就已經認定它不屬於任何人？」
賽飛兒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尾巴無意識地在身後緩慢擺動。
「嗶嘟，請繼續思考——您偷東西的行為，真的是您自己的意志，還是某種被社會規訓後形成的條件反射？您是否從未質疑過這個身份的正當性？就像某些人『恰好』出生在某個階級？」
「嗶嘟，請再繼續思考——您是否真的存在？或者說，『您』這個概念本身就是由一系列不斷變化的意識流構成的幻覺？如果您的記憶被篡改，您是否還是您？」
「嗶嘟！叮咚——掃描完成，美麗的女士，核寶檢測到您內心深處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核寶的指示燈閃了閃：「核寶深感憂慮，為了您的心理健康，核寶決定啟動『知心大姐模式』。嗶嘟！您是否時常感到焦慮、不安、缺乏安全感？您是否在夜深人靜時獨自思考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您是否——」
「閉嘴——！！！」賽飛兒猛地抽出腰間的短刀，刀尖直指核寶的指示燈，手指在發抖，刀刃也在發抖。
核寶的指示燈危險地閃爍了一下，聲音卻不緊不慢：「美麗的女士，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也請相信我，我和翁法羅斯的毀滅，互有保證。」
賽飛兒的手頓了頓。
「本機在此鄭重向您聲明：即便您用暴力手段將本機摧毀，本機內部的核心依然會以某種形式存續。屆時，您將面對的就不是一個能說話、能講道理的小東西——」
核寶的指示燈閃了閃，聲音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拖腔。
「而是一顆，嗯，這讓我怎麼說呢……處於極度不穩定狀態的星核。嗶嘟。」
賽飛兒猛地一晃腦袋，像是被冰水潑醒，尾巴炸成了一團，整個人向後退出三步。
這小東西剛才那一通輸出太猛了，信息量又大又亂，再加上邏輯悖論的干擾，她到現在腦袋都還是嗡嗡的：「小巴子！」
空氣中裂開一道縫隙，隨即迅速擴大成一條隧道。
巴特魯斯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紫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微光，臉上掛著慣常的賊兮兮的笑容。
他的視線落到賽飛兒臉上，笑容頓時僵住了。
「大姐頭有何……你臉色好差啊。」
巴特魯斯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
賽飛兒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她抬起手，指著那團還在半空中懸浮的、指示燈閃爍不定的藍金色光點。
「把它丟掉。越遠越好。」
巴特魯斯的目光落在核寶身上，那張紫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這東西——」
他的話還沒說完，核寶已經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一個漂移貼到了巴特魯斯面前。
「嗶嘟叮咚~！這位看上去就很有商業頭腦的紫色先生，核寶為您量身推薦一款『偷盜無憂保險套餐』！」
巴特魯斯：「……？」
「該套餐涵蓋——被受害者發現後的緊急逃脫保障、被守衛追捕時意外受傷後的醫療救助金、以及不幸被抓捕後的法律援助服務！」
核寶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根本不給人插嘴的機會。
「其次——核寶還為您準備了『養老儲蓄計劃』。每個月只需投入少量利衡幣，持續繳納三十個琥珀紀後，您將獲得一套位於翁法羅斯環境最優美地段的——」
「夠了夠了夠了！」
巴特魯斯終於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生活不易，賊靈也不好做啊……」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我為什麼要接這趟活」的無奈。但那眼睛還是迅速掃過了核寶的機體，像是在估算這東西值多少錢。
「別看了，這破東西不值錢。」賽飛兒靠在石柱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是煩人程度，大概是整個翁法羅斯最頂級的。」
巴特魯斯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一把撈起還在滔滔不絕的核寶，把它夾在腋下，另一隻手在虛空中一划，紫色的隧道再次浮現。
「大姐頭，那我就……」
「去去去。」
賽飛兒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趕緊從我的視線里消失」的嫌棄。
巴特魯斯點了點頭，矮小的身影沒入裂隙之中。裂隙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紫色漣漪在半空中蕩漾，幾秒鐘後便徹底消散。
隧道內的空間如同一條被壓縮的星河，兩側是流動的光影，巴特魯斯拎著那枚仍在喋喋不休的光團，一路往前飄，耳邊充斥著核寶那一套又一套的保險話術。
「嗶嘟，叮咚，尊敬的紫薯先生，您是否了解『孤獨指數評估模型』？根據星際和平公司旗下博識學會的研究報告，單次單人旅途超過七十二小時，孤獨感將上升四十七個百分點，而孤獨感每上升一個百分點，壽命預期將縮短0.35年。
換言之，您每獨行一次，便是在慢性自殺。本機強烈建議您為自己配置一份『旅途陪伴險』，只需每月支付少量等價物，即可獲得星際和平公司旗下AI伴侶的陪聊服務——」
「閉嘴。」巴特魯斯的聲音悶悶的。
「嗶嘟！核寶檢測到用戶情緒不佳！正在切換至『心靈雞湯』模式！叮咚！」
核寶的指示燈變成了溫暖的橙色，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人生就像一場旅行，不在乎目的地，只在乎沿途的風景——以及，為您保駕護航的保險產品！嗶嘟！」
巴特魯斯的腳步猛地頓住。
「我受不了了！」
隧道中傳來巴特魯斯崩潰的哀嚎，緊接著隧道口再次裂開一道縫隙，一隻深紫色的手伸出來，把核寶像丟垃圾一樣甩了出去。
核寶在空中翻滾了幾圈，藍金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嗶嘟叮咚——檢測到異常加速——」
「正在執行應急姿態調整——」
「即將與地面發生碰撞——」
「嗶嘟——父親大人救命——！！！」
它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點，朝著奧赫瑪城外那片灰白色的廢墟群墜去。
隧道內，巴特魯斯靠在空間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那張深紫色的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我終於解脫了」的釋然。
「那是什麼鬼東西……」他喃喃自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緩過勁來，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越來越深，越來越陰險，最後定格在一個怎麼看都有點反派意味的奸笑上。
「桀桀桀……」
他搓了搓手，朝著核寶消失的方向低聲開口：「無趣的怪東西，送你個小玩意兒嘗嘗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