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的密室內,燭火在石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將浮雕映照得忽明忽暗。
凱妮斯面前的羊皮卷和石板攤了一桌。
她的手指在這些近期搜集來的古老文獻上無意識地摩挲,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保養得當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
那些該死的異邦人,還有阿格萊雅那個活了千年的妖女……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在羊皮卷上劃出幾道深深的痕跡。
「凱妮斯大人。」
凱妮斯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道半跪在面前的黑色身影上。
來者是一個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短打,面容普通得像是從街上隨便拉來的路人,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隼,此刻正低垂著。
「安插在雲石天宮的內線傳來了消息。緹安已經收集完畢懸鋒城的移動路線,我等隨時可以出發討伐瘋王。只是黑潮似乎變得有些不太尋常……」
凱妮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但那笑容里卻沒有多少溫度,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黑潮如何不重要,倒是埃莉諾拉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話音未落,一聲嬌笑從門口傳來,笑聲軟綿綿的,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造作的甜膩,
「自當是萬無一失。」
埃莉諾拉款步走近,一身剪裁貼身的暗紫色長袍將她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領口開得很低,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如果是平日,妄圖奪舍一尊泰坦無異於痴人說夢,但尼卡多利的裂魂儀式讓祂只剩下了些許本能,只要捨得拿命去填,在祂不死之身發動期間占據祂的肉體,操作上並不困難。」
她步伐不緊不慢,腰肢輕輕扭動,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風情。
精緻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眉眼彎彎,看起來人畜無害,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她走到桌邊,側身坐在了桌沿上,一條腿隨意地搭著,另一條腿輕輕晃蕩,裙擺隨著動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指尖把玩著脖頸間垂下的碎發,繞著手指卷了幾圈又鬆開,鬆開後又卷上,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打發無聊的時間。
「說到底裂魂儀式只是少數匠人的瀆神儀式,而元老院的靈魂秘術已傳承千年,誰高誰下自然不言而喻,一旦成功,到時候奧赫瑪還不是任由我們拿捏?那具軀殼的力量,加上我們的意志,別說區區一個阿格萊雅,就算所有黃金裔,也得在我們面前低頭。」
凱妮斯盯著她,那隻總是寫滿算計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挑剔的光芒。
果然,埃莉諾拉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手指也從髮絲上移開,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點了幾下:「只是現在還缺了一位主魂。」
她的聲音放輕了些:「抹去其所有意識,只留下根植於靈魂深處對元老院的忠誠與生的渴望,使其成為元老院對黃金裔最鋒利的刀——你應該知道,這東西不是隨便抓個人來就能填進去的。主魂的質量,直接決定了奪舍後我們對那具軀體的掌控程度。如果主魂太弱,到時候別說掌控尼卡多利,不被反噬就算我們命大。」
凱妮斯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擊,整個議事廳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在空曠的空間內迴蕩。
「你有人選了?」
埃莉諾拉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尼多斯。」
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凱妮斯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即那雙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副就要開口問候埃莉諾拉出產廠商的模樣。
「哎呀,別這麼看著我嘛。」
埃莉諾拉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安撫的意味,但那股子漫不經心的調調怎麼也壓不住,「那傢伙雖然廢物了點,但比起對活下去的執念,恐怕我們加起來都不如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靈魂秘術的核心是欲望。權利,生存,財富,唯有對生存的欲望最是純粹。越是怕死的人,越能在那種極端的狀態下保持靈魂的完整。
尼多斯那個人,別的本事沒有,苟活的本事倒是一流。千年來元老院經歷了多少風波,換了幾茬人,就他一個從頭苟到尾,這種人,不就是天生的主魂材料嗎?」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沿上又點了幾下,語氣變得更加輕佻:「再說,蠢貨總是好控制一些。一個聰明的主魂,就算被抹去了意識,殘留的本能也可能在關鍵時刻壞事。但一個蠢貨,他的本能就是活著,就是服從,就是依附於強者。這種本能,反而比任何忠誠都可靠。」
凱妮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盯著埃莉諾拉,盯著那雙寫滿算計的眼睛,試圖從那張精緻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我如果說我願意去當主魂,」埃莉諾拉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你會放心嗎?」
凱妮斯沉默了。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兩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埃莉諾拉真的願意去當主魂,她反而會懷疑這個女人是不是另有所圖。
一個如此聰明、如此有野心的人,怎麼可能甘願放棄自己的意識,成為一件工具?
至於尼多斯。
那個名字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帶出一連串的畫面,畏畏縮縮的眼神、永遠彎著的腰、說話時結結巴巴的腔調,還有那雙總是濕漉漉的、像是隨時都會掉眼淚的眼睛。
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但也正是這種廢物,才會為了活著不惜一切代價。
「你去跟他說。」凱妮斯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和居高臨下,「他要是同意,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他要是不同意——」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那就讓他『同意』。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埃莉諾拉從桌沿上跳下來,朝凱妮斯微微欠身:「遵命,凱妮斯大人。」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步伐依舊不緊不慢,腰肢輕輕扭動,但這一次,那道背影落在凱妮斯眼裡,卻莫名覺得有幾分刺眼。
議事廳的門在埃莉諾拉身後緩緩合攏,燭火被帶起的風吹得劇烈晃動了幾下,又在幾秒後恢復了平穩。
凱妮斯獨自坐在桌後,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很久。
凱妮斯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期待,又像是毒計得逞前的愉悅。
埃莉諾拉那個蠢女人,以為她不知道那些小算盤?
以為她看不出來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野心?她當然看得出來,她在這張椅子上坐了近千年,什麼樣的野心家沒見過?
但她不在乎。
只要埃莉諾拉還能為她所用,只要那把刀還夠鋒利,她不在乎刀在想什麼。
刀想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刀聽誰的話。
至於尼多斯……凱妮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個廢物,苟了一千年,也該為元老院做點貢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