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赫瑪,黎明雲崖广場。
高台之上,凱妮斯一襲深色長袍,白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站在石質講台後,雙手撐在台面邊緣,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翁法羅斯的公民們。今日我站在這裡,並非為了誇耀元老院的功績,更非為了彰顯個人的權威。我站在這裡,是為了懸鋒城,是為了瘋王尼卡多利。」
台下的人群安靜下來,人們仰著頭,望向高台上那個白髮蒼蒼卻氣勢逼人的女人。
「漫長的歲月中,紛爭泰坦尼卡多利的陰影籠罩著我們的天空。瘋王的爪牙踐踏了無數城邦,吞噬了無數生命。我們的父兄倒在它的劍下,我們的姐妹在它的怒火中化為灰燼,我們的孩子在它的陰影下長大,甚至不知道『和平』二字該如何書寫。」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今天,元老院將不再退縮,不再妥協,不再等待黃金裔的『拯救』!今天,元老院將親自動手,終結這場持續了漫長時光的噩夢!我會帶回紛爭的火種!我要讓所有人看到,誰才是真正在為這座城市做事!」
她抬起手臂,指向遠處籠罩在雲霧間的雲石天宮。
「阿格萊雅用千年的時間織了一張網,讓所有人都覺得沒有她這座城就會塌!但今天,我要證明——這座城不需要任何黃金裔,也能在黑潮中屹立不倒!」
廣場上的沉默只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人群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浪。
「討伐瘋王!討伐瘋王!」
有人舉著拳頭高喊,臉上漲紅,青筋暴起。
「凱妮斯女士萬歲!元老院萬歲!」
但也有不少人的臉上帶著懷疑與猶疑。
一個中年男人雙手抱胸,眉頭緊皺,低聲對旁邊的人說:「尼卡多利?那是泰坦啊!元老院那群連金線都織不出來的傢伙,憑什麼討伐泰坦?」
「就是。」旁邊的婦人附和,「前些天凱妮斯被那些異邦人嚇得渾身發抖的場面我可是親眼看到的,現在又在這裡大放厥詞?」
「噓——小聲點!」另一人壓低聲音,「讓她的人聽見了,有你好受的。」
角落裡,幾個年輕人交頭接耳,臉上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管她能不能成呢,反正有好戲看了。」
……
廣場上的喧鬧漸漸平息,凱妮斯從高台上走下來,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亢奮。
她穿過人群,朝廣場邊緣停著的一輛馬車走去。
隨從們早已等候在那裡,一個個面色緊繃。
埃莉諾拉靠在馬車旁,一身貼身的暗紫色長袍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手裡把玩著一縷垂在肩頭的碎發,看到凱妮斯走來,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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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很精彩,凱妮斯大人。我都快被感動了呢。」
凱妮斯瞥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徑直上了馬車。
埃莉諾拉也不在意,跟在她身後上了車。
「尼多斯那邊呢?」凱妮斯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淡。
「已經『請』過去了。」埃莉諾拉的語氣輕描淡寫,「畢竟是凱妮斯大人的命令,他一個小小元老,哪有拒絕的資格?」
凱妮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馬車在訓練場外停下。
這是一座建在地下的巨大空間,穹頂上懸著一盞盞晶燈,將整座訓練場照得如同白晝。
數百名清洗者已經列隊完畢,整整齊齊地站在場地中央。
他們穿著漆黑的甲冑,面覆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手中的武器在琥珀色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每一件武器都不一樣——有長矛、有大劍、有戰錘、有短刀。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武器內部流淌著如同液態黃金般的物質,在透明的刃脊中緩緩流動,如同被囚禁在其中的活物。
那不是普通的金屬,更不是尋常的鍛造工藝。
那些武器的材料,是數千年來清洗者獵殺的黃金裔們的遺骸與金血煉製而成。
他們的骨頭被打碎、熔煉,與金血混合,在千年傳承的秘術中鑄造成這些殺器。
凱妮斯走進訓練場,目光掃過那整齊的隊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很好。」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內迴蕩,「千年積攢的家底,今天就要派上用場了。出發之後,一切聽我號令。若有擅自行動者——」
她頓了頓,目光在那些金色的面具上掃過。
「斬。」
清洗者們齊齊單膝跪下,甲冑摩擦的聲音整齊得像一聲悶雷。
凱妮斯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朝訓練場角落走去。
那裡,一個人正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椅子上。
尼多斯一身皺巴巴的灰色長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淚痕,眼睛紅腫,整個人散發著絕望的氣息。
此刻,他正用僅剩的一隻眼睛死死盯著凱妮斯和埃莉諾拉,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咒罵。
「……賤人……兩個賤人……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但那股恨意卻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你們等著……等著……!」
埃莉諾拉皺了皺眉,朝旁邊的清洗者揮了揮手。
「把他嘴堵上。」
兩名清洗者走上前,一人按住尼多斯的肩膀,另一人掏出一塊布團,塞進他嘴裡。
尼多斯的咒罵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唔唔」聲,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兩人,裡面寫滿了恨意和恐懼。
埃莉諾拉走到尼多斯面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著自己。
「親愛的——」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嘴角掛著甜膩的笑容,但那雙眼睛深處,卻沒有任何溫度。
「這麼看著我,我可是會傷心的。」
尼多斯的身體發抖,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我不是答應過你,給你找一具新的軀體嗎?」
埃莉諾拉歪了歪頭,指尖在他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輕柔得像是情人的撫摸。
「紛爭泰坦尼卡多利的神軀——這世上,不會有比祂更完美的軀體了。」
她鬆開手指,直起身,俯視著尼多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所以,別哭了。這是你的福氣。」
尼多斯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嗚」聲。
埃莉諾拉不再看他,轉過身,看向凱妮斯。
「凱妮斯大人,需不需要我向阿格萊雅提出申請,以百界門前往懸鋒城?」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那三個小丫頭,應該也撐不久了。多用一次,就能多消耗一分黃金裔的力量。在討伐瘋王的大義下,阿格萊雅不會不答應的。」
凱妮斯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你在教我做事」的冷意。
「沒有這個必要。」
話音落下的瞬間,訓練場的地面開始震顫。
凱妮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從她的指尖湧出,沒入腳下的石磚,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地面上浮現出繁複的陣紋。金色的紋路從凱妮斯腳下向外蔓延,交錯、重疊、編織,眨眼間就鋪滿了整座訓練場。
數百名清洗者腳下的地面同時亮起,金色的光芒從陣紋中噴涌而出,將那些身著黑甲的身影籠罩其中。
「這是……」埃莉諾拉的瞳孔微微收縮。
凱妮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帶著得意。
「千年間,清洗者獵殺的隸屬雅努薩波利斯的黃金裔,那些人本身就含有門徑泰坦的神力。以此前往懸鋒城,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無論成與不成,事後都會將瘋王直接轉移進奧赫瑪。」
埃莉諾拉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張精緻的臉上,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
但很快,她就調整了過來,嘴角重新勾起一個弧度,朝凱妮斯微微欠身:「凱妮斯大人深謀遠慮,埃莉諾拉佩服。」
凱妮斯收回視線,沒有再看她。
陣紋的光芒越來越盛,整座訓練場都在震顫。
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在地面上蠕動、攀爬,將每一個站在陣中的人都籠罩進去。
光芒猛地一盛。
凱妮斯、埃莉諾拉、數百名清洗者,以及被五花大綁的尼多斯,所有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
奧赫瑪街頭。
賈昇正蹲在路邊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當地燉菜。自備的筷子在碗裡攪了攪,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別說,這玩意還挺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又夾起一塊。
星蹲在他旁邊,手裡同樣捧著一碗燉菜,腮幫子鼓鼓的。
聽到這話,她翻了個白眼:「你吃什麼都覺得好吃。」
「糾正,不是我媽做的都好吃。」賈昇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一道湛藍色的光屏憑空浮現在賈昇面前。
他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眼看去。
【系統提示:檢測到非法坐標修改。】
【目標坐標:懸鋒城。】
【修改源:元老院·凱妮斯。】
【建議操作:忽略/攔截/修正。】
賈昇盯著光屏看了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嘖。」他咂了咂嘴,手指在光屏上輕輕一點。
【操作確認:修正。】
【修正完成。】
光屏消散。
星咽下嘴裡的燉菜,瞥了他一眼:「你笑得好賤啊。」
賈昇站起身,把空碗放在旁邊的石台上,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這叫日行一善後發自內心的滿足。」
「日行一善?」星也站起來,眼裡寫滿了「我信你個鬼」的狐疑,「你剛才做了什麼?」
「幫一群人抄近道。」
……
懸鋒城,核心區。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暗灰色,厚重得像是要壓到頭頂,地面上到處都是碎裂的石板和坍塌的建築殘骸,幾根斷裂的石柱歪斜著指向天空。
而在這片廢墟的中央,一具龐大的身影正在緩緩踱步。
紛爭泰坦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灰白色的骨骼表面布滿了暗金色的裂紋,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撕裂後又被強行拼接在一起。
祂的眼眶裡燃燒著暗金色的火焰,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永恆的、不會熄滅的火。
祂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震顫一下。那些碎裂的石板在祂腳下被碾成齏粉,那些坍塌的建築殘骸在祂面前如同紙糊。
祂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只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軀殼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殺死一切闖入者。
無論是黑潮,又或是其他。
尼卡多利的腳步猛地頓住。
金色的光芒從虛空中炸開,在祂正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數百道身影憑空浮現。
凱妮斯落在最前方,腳下踩著一塊碎裂的石板,整個人保持著落地的姿勢,一隻手按在地面上,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微微喘息。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布陣!」她站起身,迅速向後爆沖,聲音尖銳而急促:「衝鋒!」
話音落下的瞬間,清洗者們已經動了。
數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凱妮斯身後湧出,朝著尼卡多利的方向撲去。
他們手中的武器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殺意如潮水般湧出。
紛爭泰坦抬起右臂,那隻由灰白色骨骼構成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揮,帶起一陣狂暴的颶風。
最前排的十幾名清洗者被這股颶風捲起,身體在空中翻滾、扭曲、碎裂,黑色的甲冑被撕成碎片,暗紅色的血液在半空中炸開,如同綻放的花。
第二批、第三批清洗者已經沖了上來,從不同的方向包圍了尼卡多利。
長矛刺向祂的膝蓋,大劍砍向祂的腳踝,戰斧劈向祂的腰腹,每一擊都落在那些暗金色的裂紋上。
尼卡多利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聲音震得整座廢墟都在顫抖。
祂猛地轉身,右腿橫掃,將十幾名清洗者掃飛。
那些人撞在遠處的廢墟上,骨骼碎裂,身體嵌進石牆裡,一動不動。
更多的人已經補了上來。
戰鬥在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推進。
清洗者的身體在死亡後猛地炸開,暗紅色的光芒從體內迸射而出,在地面上留下詭異的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活物,在地面上蠕動、蔓延、交織,將整片戰場一點點地覆蓋。
尼卡多利的力量在衰減,那些紋路在蠶食祂的力量。
每一名清洗者的死亡,都會讓陣紋更加完整,都會讓尼卡多利的動作更加遲緩。
凱妮斯站在戰場邊緣,看著這一切。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夠了。夠了。
她伸手,從旁邊拎起被五花大綁的尼多斯。
尼多斯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凱妮斯在陣紋的邊緣停下,將尼多斯丟在地上。
「起陣。」
暗紅色的紋路同時亮了起來,光芒從地面上湧出,在半空中交織、纏繞,編織成一個巨大的、立體的牢籠。
尼卡多利發出一聲更加低沉的咆哮,但那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威勢。
祂的掙扎越來越無力,暗金色的火焰在眼眶裡明滅不定。
「最後一擊——!!!」
凱妮斯的聲音在廢墟間炸開。
剩餘的清洗者們同時舉起武器,朝著尼卡多利的身軀劈去。
數十道暗金色的光芒同時切入灰白色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尼卡多利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些裂紋從各個方向同時蔓延,在骨骼表面交織、匯合,最後如同蛛網般覆蓋了祂的整具身軀。
暗金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劇烈跳動了幾下,隨即驟然熄滅。
尼卡多利的身軀,轟然坍塌。
灰白色的骨骼一塊接一塊地崩碎、瓦解,最後化作一地碎片。
廢墟間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碎石滾落的聲響,和清洗者們粗重的喘息聲。
凱妮斯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蹲下身,另一隻手按住尼多斯的胸口。
尼多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裡發出更加悽厲的「嗚嗚」聲。
「不要怪我。這是你的榮幸。」
刀尖刺入尼多斯的胸膛。
凱妮斯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成功了。
但就在凱妮斯臉上的喜色剛剛浮現的瞬間,一柄利刃,從她的身後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