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鋒城核心區,混沌的暗灰色天幕如鉛塊般壓在頭頂,厚重的雲層幾乎要觸碰到那些坍塌的石柱頂端。
紛爭泰坦的軀體已徹底崩解。
灰白色的骨骼碎片散落一地,暗金色的裂紋在碎片表面緩緩黯淡,只在碎裂的頭骨深處殘留著幾縷若有若無的餘燼。
數百名清洗者的屍骸與泰坦的骨骼交織在一起,暗紅色的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滲入碎裂的石板縫隙,與那些仍在微微發光的暗金色陣紋融為一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
凱妮斯半跪在陣紋的邊緣,冰冷的觸感從後腰穿透腹腔,帶著一種近乎灼燒的劇痛。
刀尖從她腹部穿出,血液沿著刀刃滑落,在碎裂的石板上滴落,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凱妮斯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柄刺穿她腹部的刀在她體內緩緩轉動了一下,刀刃摩擦骨骼的聲音清晰得令人牙酸,劇痛如潮水般從腹部向四肢百骸蔓延,讓她的視線都模糊了一瞬。
她的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種巨大的、難以名狀的荒謬感攫住了她。
千年籌謀,無數清洗者的犧牲,這一切……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應該帶著紛爭的火種凱旋,應該以拯救者的姿態踏入奧赫瑪的城門,應該在公民大會上接受萬眾歡呼。
阿格萊雅那個活了千年的妖女應該在恥辱中被逐出聖城,她應該成為奧赫瑪真正的主人。
「你……」
凱妮斯艱難地偏過頭,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抹暗紫色的身影。
埃莉諾拉站在她身後。精緻的臉上,笑容甜膩,眉眼彎彎。
凱妮斯低頭看了看那柄從自己腹部刺穿的刀刃,又緩緩測過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她熟悉的算計與野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更幽深的東西,裡面有恨意,有快意,有壓抑了千年的怨毒終於釋放後的饜足。
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你……你……」
凱妮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嘴唇翕動著,卻只能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眼中震驚與憤怒交織,血色迅速爬上眼白。
「噓——」
埃莉諾拉俯下身,嘴唇幾乎貼上了凱妮斯的耳廓:「凱妮斯大人。我只不過是想活下去,為什麼你們總要這麼咄咄逼人呢?」
凱妮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聲音,這個語調,根本不是埃莉諾拉!
「你……」
此刻,她透過那張臉,看到的是一雙她太熟悉的、總是濕漉漉的、怯懦的、畏縮的眼睛。
「你是……尼多斯!不!這不可能!」
凱妮斯的身體劇烈顫抖,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恐懼,逐漸開始渾濁的眼睛裡,震驚與難以置信翻湧交織,嘴唇哆嗦著,血沫從嘴角溢出。
「一具軀體只能被占據一次!這是靈魂秘術的鐵律!千年以來,從未有過例外!你不可能!你怎麼可能——」
「那是你們廢物。」
埃莉諾拉,不,尼多斯開口了:「你們做不到,就以為別人也做不到?凱妮斯大人,您活了一千多年,就沒學會一個道理嗎?不要用庸人的標準去衡量天才。」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一個只會玩弄權術的老太婆,一個自以為聰明實則被人當刀使的蠢女人,就憑你們兩個,也想把我當成主魂拿去餵尼卡多利?」
他將那柄刀又往深處推了推。
凱妮斯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撲倒在陣紋上,但尼多斯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阿那克薩戈拉斯不愧是能駁斥世界的學者。」
尼多斯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欽佩,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與他在元老院會議上畏畏縮縮、結結巴巴的模樣判若兩人。
「如果沒有他,我還真會被你們兩個賤人陰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愉悅:「他對靈魂結構的解析,讓我看到了你們這群固步自封的蠢貨永遠無法觸及的領域。」
凱妮斯無意識地抽搐著。手指摳進石板的縫隙,指甲在碎石中刮出刺耳的聲響,血液從腹部的傷口不斷湧出,在碎裂的石板上蜿蜒成一條觸目驚心的溪流。
「賤人……他怎麼會幫你……那個瀆神的瘋子……怎麼會幫你這種廢物……」
「自然是我給了他想要的東西。」
尼多斯鬆開按在她肩上的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地上的凱妮斯:「你應該知道,那位最擅長瀆神的賢人最感興趣的是什麼吧?」
凱妮斯的瞳孔猛地一縮:「……刻法勒!那個瀆神的瘋子……他想對刻法勒做什麼?!」
「做什麼?」尼多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這重要嗎?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一個死人的好奇心,有必要滿足嗎?」
凱妮斯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口血湧上來,堵住了她所有的話。
尼多斯抬起腳,一腳踩在凱妮斯的臉上。
鞋底碾著她的臉頰,將她的半邊臉壓進暗紅色的陣紋里。那些紋路像是活物,觸碰到凱妮斯的皮膚時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更加瘋狂地纏繞上來。
「凱妮斯大人。」
尼多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千年的、終於可以宣洩的快意。
他蹲下身,從腰間抽出另一柄匕首,刀尖抵在凱妮斯的胸口,緩緩刺入:「您也該休息了。統治奧赫瑪的夙願,就由我去替你達成了。我會帶回紛爭火種,用您的一切,成為下一個刻律德——」
他的話沒有說完,凱妮斯不知從哪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尼多斯踩在她臉上的腳踝。
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他的皮肉里,血從指縫間滲出。
「阿格萊雅——」
凱妮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垂死之人的、最後的瘋狂。
「還有尼多斯你這個賤人——」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的光芒:「我跟你們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凱妮斯的身軀驟然炸開。
「轟——!!!」
暗紅色的血霧在法陣中央炸開,血肉、骨骼、衣袍的碎片向四周飛濺。
尼多斯被這股衝擊波震得向後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重重摔在地上,臉上、身上、頭髮上濺滿了凱妮斯的血。
「不——!!!」
尼多斯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朝著法陣中央撲去。
但已經晚了。
凱妮斯的意識,或者說,她扭曲的、被仇恨和執念填滿的靈魂搶在儀式完成、自己徹底被抹去所有意識之前,撲向了尼卡多利的神軀。
地面上尼卡多利的殘軀猛地一顫。
隨即,像是被注入了什麼新的燃料,暗金色的光芒從殘軀中噴涌而出,將整片廢墟染成一片詭異的金色。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灰白色骨骼碎片開始震顫,一塊接一塊地浮起,在半空中旋轉、重組、拼接。
骨骼在生長,血肉在滋生,鎧甲在凝聚,短短几個呼吸間,尼卡多利龐大的身軀重新站了起來。
尼卡多利的眼眶裡,暗金色的火焰瘋狂跳動。那火焰與之前的沒有任何區別,但在火焰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恨意。是千年積攢的、對阿格萊雅的恨意,對被輕視的恨意,對一切阻礙者的恨意。
凱妮斯以一種扭曲的、自殺式的方式,將自己殘存的意識與紛爭泰坦不完全的意識強行融合。
尼多斯站在法陣邊緣,渾身發抖。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又從絕望變成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不……不……這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這不對……這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紛爭泰坦低下頭,那雙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眶「注視」著腳下那個渺小的身影。
尼多斯感覺到注視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僵住。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火焰深處翻湧的恨意。
「不……不要……不要……」
尼多斯踉蹌著後退,腳下一絆,摔倒在地,手忙腳亂地往後爬:「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紛爭泰坦抬起右臂。
那隻由灰白色骨骼構成、覆蓋著暗金色鎧甲的手臂,緩緩舉起。手掌張開,五指如同五柄利劍,在混沌的天幕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狠狠拍下。
「轟——!!!」
地面震顫,碎石飛濺。尼多斯的聲音戛然而止。
當煙塵散去時,地面上多了一個巨大的、深達數尺的掌印。
掌印中央,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正在緩緩滲入碎裂的石板。
紛爭泰坦收回手臂,緩緩轉過身。
祂的「目光」穿過廢墟,穿過灰白色的荒原,穿過層層疊疊的雲層,望向遠處那座被瀑布環繞的白色城邦。
凱妮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熱:「奧赫瑪……我回來了。」
「阿格萊雅……你給我等著。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奧赫瑪真正的主人。」
地面上暗紅色的陣紋中,一抹亮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滲透出來。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將整片廢墟照得如同白晝。
當光芒消散時,地面上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和那些碎裂的、已經失去所有光澤的陣紋殘骸。
懸鋒城的廢墟間,重新陷入寂靜。
……
奧赫瑪,集市邊緣的一處房頂上。
賈昇盤腿坐在瓦片上,手裡捧著一碗當地特產的冰飲,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晃著,尾尖時不時掃過瓦片邊緣。
星蹲在他旁邊,同樣捧著碗冰飲,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目光落在那塊懸浮在半空的光屏上。
光屏里,懸鋒城的實時畫面正在播放。
「嘖。」星咂了咂嘴,「不得不說,狗咬狗永遠是反派陣營中不得不品的一環。就是怎麼感覺他們越活越不明白呢?」
「不然呢?」賈昇聳了聳肩,「多的是活越久越怕死,越怕死越瘋的。」
星想了想,覺得這話確實沒毛病。
她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光屏左下角那行不斷跳動的數據上,眉頭微微皺起。
「你剛才……是不是又改了傳送坐標?」
賈昇抬起頭,朝星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無辜得不能再無辜:「這叫好事成雙,再幫她抄個近道。」
星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又給她們抄到哪去了?」
賈昇對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你猜?」
星翻了個白眼:「我猜你大爺。」
……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著,厚重的雲層將日光遮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幾縷慘白的光線從縫隙中漏下來,將整片荒原映照得如同幽冥。
地面上到處都是碎裂的石板和坍塌的建築殘骸,幾根斷裂的石柱歪斜著指向天空。
風從荒原盡頭吹來,捲起細碎的沙石,在廢墟間打著旋。
尼卡多利龐大的身軀矗立在這片荒原中央,凱妮斯的聲音從泰坦體內傳出,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困惑:「這是哪?」
「這不是奧赫瑪!該死的門徑!是誰在搞鬼?!」
祂抬起右臂,猛地向前一揮。巨大的長矛帶起一陣狂暴的颶風,將前方幾根斷裂的石柱掃飛,碎石在空中炸開,如同炮彈般四散飛濺。
凱妮斯的咆哮在廢墟間迴蕩:「阿格萊雅——!!!」
「是你——一定是你——!!!」
「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做夢——!!!」
尼卡多利抬起右腳,朝前方邁出一步。地面在祂腳下震顫,碎石在祂腳下碎裂。
「我會找到奧赫瑪。我會找到你。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凱妮斯的聲音在荒原上迴蕩,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執念。
遠處,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矗立著,斗篷的下擺在風中微微飄動,聽到遠處的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與此同時,一柄殘破的大劍憑空出現在他的掌中,劍身布滿裂紋,暗沉得像是被火焰灼燒過無數次。
在看清楚身後的尼卡多利後,黑衣人的動作猛地頓住。
片刻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帶著微妙的、近乎困惑的意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