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羅斯的晨光一如既往地溫潤,將雲石天宮的白牆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天穹上那層淡淡的粉色光暈依舊頑強地籠罩著整座聖城,像是被誰不小心打翻的顏料,浸染了這片天地每一寸空氣。
賈昇穿過迴廊,腳步輕快,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
「那刻夏老師~」他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
房間裡空空蕩蕩,桌上的鍊金器皿倒是擺得整整齊齊,那口前一天用來煮火鍋的鐵鍋已經被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鍋底還殘留著些許燒焦的痕跡,算是上次鍊金課與課後加餐的遺物。
侍從站在門邊,微微欠身:「阿那克薩戈拉斯大人已前往黎明雲崖。據說是元老院那邊有些……事務需要他處理。」
賈昇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片刻,尾巴在身後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自我懷疑。
「我不會又把老師氣走了吧?要不我還是去追一下?好歹把學費給追回來,我可是正經交了血的,怎麼能半途而廢?」
「閣下如果想要學習鍊金術,」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雖然遠不如老師那般擅長,但基礎的部分還是能講一講的。如果閣下不嫌棄的話……」
賈昇轉過頭,遐蝶正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處,晨光從她身後的天窗傾瀉而下,將她紫色的髮絲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懷裡抱著幾本厚厚的筆記,封皮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標籤,紙張邊緣微微泛黃,一看就是翻閱過無數遍的舊物。
遐蝶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腳尖的方向,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筆記的邊角。
賈昇尾巴在身後晃了晃:「老師都跑了,哪家好學生還自習啊?出去玩吧?」
遐蝶微微一怔,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好的。」
兩人並肩走出雲石天宮,奧赫瑪的街頭永遠是那副不緊不慢的節奏。
小販的吆喝聲從街角傳來,夾雜著鍋鏟碰撞鐵鍋的脆響和食物的香氣;
幾個孩子從巷口跑過,笑聲清脆,追逐打鬧間差點撞到賈昇的腿上,被他的尾巴靈巧地一撥,輕輕掃到一旁。
孩子們「哇」了一聲,仰頭看著那條泛著冰藍色鱗光的尾巴,眼睛裡滿是好奇和興奮,然後又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路過一條岔路口時,賈昇的腳步微微一頓。一陣悠揚的音樂從前方傳來,旋律舒緩,帶著某種讓人放鬆下來的魔力。
他循聲望去,街角處矗立著一棟灰白色的建築,門楣上雕刻著繁複的波浪紋飾,大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面鋪著深色木地板的寬敞大廳。
廳內燈火通明,幾十名穿著各異的男女正隨著音樂的節奏翩翩起舞。
舞步優雅而克制,旋轉、交錯、回身,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精心編排,但細看之下又能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和風格,並非整齊劃一的群舞,更像是一場自由的、即興的聚會。
女子的裙擺在旋轉中揚起,男子的衣擺在交錯間輕拂,畫面透著一種溫潤的、屬於舊日時光的美感。
賈昇在門口停下腳步,歪著頭朝里張望,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這裡是什麼地方?」
遐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側過身,抬手指向那棟建築頂部飄揚的一面旗幟。
旗幟是淺藍色的,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海鳥。
「這些是奧赫瑪中除了反對逐火與支持逐火的第三方勢力,占比很少,更像是法吉娜王國的精神後裔。至少他們自己是這麼宣稱的。」
賈昇挑了挑眉:「法吉娜?」
「海洋泰坦,法吉娜。」
遐蝶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幟上,眼裡映著那抹淺藍色的光影,「同時也是秘釀和宴會的主宰,這些人不完全是信徒,更像是……傳承者。」
遐蝶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辭,「他們不參與逐火之旅,不反對黃金裔,但也不支持。他們相信只要守住法吉娜留下的文化與藝術,即便翁法羅斯真的在黑潮中覆滅,那些美好的東西也會以某種形式留存下來。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這就是他們的理念。」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面旗幟上,聲音放輕了些:「法吉娜的權柄中有一項是宴會的主宰,所以這些傳承者最重要的儀式之一就是舞蹈。他們認為舞蹈是對生命最直接的禮讚,是在末日面前不屈服於恐懼的證明。他們在這裡舉辦舞會,用這種方式安撫人心,也安撫自己。」
「所以是『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要好好活著』的意思?」賈昇嘴角彎了一下,目光穿過敞開的門扉,落在那些翩翩起舞的身影上。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比平時正經了幾分。
「末世之下,有反抗就會有躺平,有想改變命運的就會想及時行樂,有捨生取義的就會有苟且偷安的。這是人性,不分對錯。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很難說究竟誰才是對的。」
他收回視線,看向遐蝶,那雙黑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的光。
「與自暴自棄的人相比,反抗命運之人,不管是以何種目的,何種行為,最終落得什麼結局,總值得被高看一眼。不是因為結果,是因為態度。面對末日,選擇站著死的人,永遠比跪著生的人多一份尊嚴。這份尊嚴也許換不來什麼實際的東西,但它本身就有價值。」
遐蝶安靜地聽著,紫色的眼眸里映著賈昇的側臉,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她想起自己在哀地里亞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在雪地里瑟縮發抖的難民,想起那些在死亡面前崩潰哭泣的面孔,也想起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挺直脊背走向戰場的戰士。
「閣下說得很有道理,在哀地里亞的時候,我見過太多被恐懼吞噬的人,也見過少數能在恐懼中依然保持清醒的靈魂。後者不一定能活得更久,但他們擁抱死亡的時候……總會多上幾分從容。」
賈昇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跳舞的地方,對外人開放嗎?還是只對內部成員開放?」
遐蝶微微一怔:「是開放的。法吉娜的傳承者向來不拒絕任何人,只要遵守基本的禮儀和秩序。而且據我所知,他們的舞會是奧赫瑪除泡澡外為數不多的合法社交活動之一,經常有外鄉人受邀參加,甚至有些元老院的成員也會偶爾來放鬆一下。」
「那還挺有意思的。」賈昇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遐蝶身上。
他注意到,從剛才開始,遐蝶的視線就不時會瞟向那些跳舞的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旋轉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像是怕被什麼人發現,但過不了多久,視線又會不由自主地飄回去,落在那片隨著音樂流動的色彩和光影上。
那種克制裡帶著嚮往的目光,賈昇太熟悉了。就像是小時候趴在櫥窗外面看著裡面玩具的孩子,明明想要,卻不敢說出口。
賈昇忽然開口,朝遐蝶伸出手,掌心朝上:「要不要試一試?」
「閣下……在說什麼?」遐蝶像是沒聽懂,又像是在確認。
「跳舞啊。」賈昇朝那棟建築的方向努了努嘴,「來都來了。」
遐蝶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好。」
舞廳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寬敞,穹頂上繪著海浪與飛鳥的彩繪,壁燈的光芒在彩繪上投下流動的光影,讓整片天花板看起來像是一片被微風吹拂的海面。
地板被歲月和無數舞者的腳步打磨得光滑,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樂曲的節奏從輕快轉向舒緩,舞池中的人群開始調整步伐。
有人注意到門口的兩人,投來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但沒有人上前搭話。
法吉娜的傳承者們有自己的規矩,舞會中不問身份,不問來歷,以舞會友,以樂傳情。
遐蝶站在舞池邊緣,紫色的眼眸掃過那些旋轉的身影,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身體微微繃緊,整個人像是一隻剛剛破繭、猶豫要不要振翅的蝴蝶。
賈昇站在她身側,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注意到,每當一曲終了,遐蝶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往舞池中央瞟,而當新一曲開始,她的目光又會迅速收回,像是在做什麼壞事怕被人發現的小孩。
「你在等什麼?」賈昇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
「沒、沒有。」遐蝶的聲音有些發虛,「我只是在……觀察。」
「觀察?在動物園看猴呢?跳個舞而已,又不是上刑場。」
遐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
新一曲的旋律響起,節奏比方才更加舒緩,像是海潮退去時在沙灘上留下的最後一縷漣漪。
賈昇轉身面朝遐蝶,右手伸出,掌心朝上,左手背在身後,微微欠身:「這位美麗的女士,能請你跳支舞嗎?」
遐蝶看著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很長時間,周圍的舞者們從他們身邊經過,旋轉、交錯、分開又聚攏。
終於,她抬起手,將指尖輕輕搭在賈昇的掌心。即便隔著手套的布料,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屬於另一個人的、溫暖的、不會消逝的生命力。
賈昇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側,帶著她滑入舞池。
遐蝶的步伐起初有些僵硬,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錯拍子或是碰到不該碰到的人。
賈昇也不急,放慢自己的節奏,帶著她在舞池邊緣緩緩移動,偶爾低聲說一句「放輕鬆」「跟著音樂走」,語氣輕鬆得不像是在教人跳舞,倒像是在閒聊。
一曲過半,遐蝶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些。
她的步伐開始變得自然,肩膀不再那麼緊繃,呼吸也平穩了許多。紫色的髮絲隨著旋轉輕輕飄起,在壁燈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目光不再局限於自己的腳下,而是開始掃過周圍的舞者,偶爾與某個陌生的視線對上,對方會回以一個微笑,然後繼續自己的舞步。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被當成怪物一樣的恐懼,不是被當成瘟疫一樣的避讓,而是被當成一個普通人的、平等的目光。
「在想什麼?」賈昇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好奇。
「在想……」遐蝶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在想,原來被人當成普通人,是這樣的感覺。」
舞曲漸漸走向尾聲,節奏從舒緩重新變得輕快。舞池中的人群開始散開,有人相視而笑,有人彎腰行禮,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尋找下一個舞伴。
賈昇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朝遐蝶微微欠身。
「閣下跳得……很好。」遐蝶的聲音依舊輕柔,但比剛才多了幾分鮮活的溫度。
「那當然。」賈昇直起身,尾巴在身後得意地晃了晃,「我可是天才。除了廚藝之外,什麼都難不倒我。下次如果再路過這裡,要不要再試一次?」
遐蝶微微一怔,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手套包裹的手,沉默了片刻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兩人在舞池旁挑了個位置坐下,音樂還在繼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談,笑聲和音樂聲混在一起,在恆定的晝光中飄散。
賈昇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又摸出一顆遞到遐蝶面前:「吃不吃?從空間站帶的存貨,外頭買不到。」
遐蝶看著那顆糖,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去。
「閣下。」她忽然開口。
「嗯?」
「您方才說,反抗命運之人,不管是以何種目的、何種行為,最終落得何種結局,總值得高看一眼。」
遐蝶將那顆糖在指尖轉了一圈,眼眸望著窗外那片恆定的天光,「那您覺得,什麼樣的人,才算反抗命運?」
賈昇靠在椅背上,仰著頭望著天幕,嘴裡含著糖,腮幫子鼓了一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不好說。」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正經了幾分,「反抗命運這件事吧,你覺得自己在抗爭,但也許你的抗爭本身也是命運的一部分,這是個悖論,繞來繞去繞不出結果。」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我覺得,關鍵在於『不甘』。不甘心就這樣,不甘心被安排,不甘心在絕望面前低頭,只要有這個『不甘』,哪怕最終失敗了,哪怕死得很難看,那也算反抗過了。」
「不甘……」遐蝶輕聲重複這個詞,眼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對,不甘。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我命由我不由天』。這話中二了點,但道理是那個道理。能說出這句話並付諸行動的人,不管最後成沒成,至少那一刻,他是真的在跟象徵著恐懼的另一個自己掰手腕。」
他站起身,朝遐蝶伸出手,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走吧,再逛會兒?反正老師跑了,自習是不可能自習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自習的。」
遐蝶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伸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來,紫色的眼眸里映著賈昇那張笑嘻嘻的臉。
「好。」
兩人並肩走在奧赫瑪的街道上,腳步不緊不慢。身後的建築里,音樂還在繼續,旗幟在風中輕輕飄動。
「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
賈昇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晃了晃。
這世上大概有兩種人。
一種人活著是為了等死,一種人活著是為了在死之前把能折騰的都折騰一遍。
他從來都是第二種,也從來只想當第二種。
……
荒原上的風帶著焦灼的氣息,裹挾著碎石與灰燼,在斷裂的石柱間打著旋。
厚重的雲層將本就稀薄的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幾縷慘白的光線從縫隙中漏下來,將這片廢墟映照得如同幽冥。
風從荒原盡頭吹來,捲起細碎的沙石,在廢墟間打著旋,發出低沉的嗚咽。
「奧赫瑪——!!!」凱妮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該死的阿格萊雅!我一定會親手剖開你這活了千年的妖女胸膛——」
黑衣人站在遠處,看著那道正在發狂的、巨大的、灰白色的身影。
「……不,你不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形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尼卡多利的頭頂上方。
殘破的大劍高舉過頭,劍身上那些暗沉的裂紋驟然亮起,如同岩漿般在劍身上流淌。
大劍劈落,劍刃切入尼卡多利的顱頂。
那一瞬間,整片荒原都安靜了。
凱妮斯的咆哮戛然而止,泰坦龐大的身軀驟然僵住,暗金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劇烈跳動了幾下,隨即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灰白色的骨骼從頂端開始碎裂,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外蔓延,暗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將整片荒原染成一片詭異的金與暗紅交織的顏色。
骨骼一塊接一塊地崩解,在墜落的過程中化為齏粉,被風吹散。
黑衣人站在廢墟中央,手中的巨劍保持著斬落的姿態。
劍刃嵌入尼卡多利的顱骨,裂紋從劍刃切入的位置向外蔓延,將那顆巨大的、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頭顱劈成兩半。劍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在此刻格外醒目。
他緩緩收回巨劍,劍刃從顱骨中抽出的過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暗金色的火焰從傷口處噴涌而出,灼燒著他握劍的手臂。但他的身形紋絲不動,連握劍的手指都沒有顫抖半分。
凱妮斯的聲音從泰坦崩解的軀體內傳出,尖銳、嘶啞、帶著一種垂死之人的、近乎癲狂的不甘:「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在廢墟間迴蕩,被風的呼嘯撕扯得支離破碎,但那股恨意卻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已經獻祭了一切……我付出了所有……我才應該是奧赫瑪的主人……我本應該……我本應該——!」
黑衣人靜靜地站著,黑色斗篷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沉默地注視著尼卡多利的身軀徹底崩解、消散,如同注視著一場已經看過太多次的舊戲。
紛爭的火種從殘骸中浮起。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暗金色晶核,表面流淌著如同液態火焰般的紋路,在虛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灼熱的氣息。懸浮在離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光芒明滅不定。
黑衣人盯著那枚火種,沉默了很久。
確實,不該是這樣的。
他抬起手,那柄殘破的巨劍在掌中翻轉,劍尖朝下,輕輕點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風從荒原盡頭吹來,捲起他斗篷的邊角,露出下面那件磨損嚴重的深色護甲。
輪迴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太多次了,多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確切的數量。
理性和思維已經被嚴重灼燒,那些曾經清晰的畫面變得模糊、破碎、交錯重疊,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映照著不同的輪迴,不同的選擇,相同的結局。
但有一件事,他無比確定。
絕對沒有任何一次輪迴中,尼卡多利會出現在這裡。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破損的面甲,看向天幕。
翁法羅斯的天空,正在變色。
那層淡粉色的光暈比他上次注意到時又擴散了許多,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顏料,正在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粉色很淡,淡得幾乎要融入這片鉛灰色的天穹,但它確實存在,如同一層薄紗,覆蓋在整片天幕上。
黑衣人盯著那層粉色看了很久。
顏色並不刺眼,甚至可以說得上柔和,但他總覺得那粉色里藏著某種讓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他們……來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