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雲崖,山巔頂部的平台。
那刻夏撐著膝蓋劇烈的喘息著,喘息聲被高處的氣流撕扯得支離破碎。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刺痛。
數萬級石階對於他這種常年窩在樹庭實驗室里搞研究的學者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友好的運動量。
他臉色發白,嘴唇乾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整個人像是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呼……哈……」
那刻夏咬著牙爬上來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回去之後,就要強烈提議在黎明雲崖加裝全自動爬升裝置。
那刻夏抬起頭,望向上方那尊背負著黎明神機的巨像刻法勒,灰白色的石質身軀在恆定的晝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雙空洞的眼眶沉默地俯視著腳下的一切,千年來從未改變過。
他低聲笑了一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等價交換的核心在於「等值」。
幫助元老院,以此換來接近並共鳴刻法勒、驗證他一直以來那個近乎瘋狂的理論的機會。
在他看來,這並不算一次多麼完美的等價交換。
元老院的庸才們研究千年未能突破的靈魂隱秘,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次午後率性實驗後的發現。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隨手丟在抽屜角落裡積灰,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那些所謂的秘術、禁術、千年傳承,在他眼裡不過是些被過度包裝的陳舊把戲,剝開那層故作神秘的外殼,裡面空空如也,什麼都不是。
反正不耽誤之後舉報元老院奪舍他人的惡行。
和他們合作,是為了真理,而事後舉報,則是為了良知。
這其中的界限,他一向分得很清楚。
那刻夏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從隨身的箱子裡取出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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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瓶罐罐在他手邊擺開,他蹲下身,指尖蘸著泛著銀光的液體,開始在平台地面上刻畫法陣。
銀色的紋路在他指尖下蔓延、交織、重疊,沿著平台的輪廓緩緩鋪展。
他要證明自己的猜想,所謂泰坦,所謂神諭,所謂逐火之旅,一切背後都藏著某種更本質的、更根本的東西。
風從山巔掠過,將他斗篷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卻吹不動那些已經刻入石面的紋路分毫。
就在他準備開始最後的收尾工作時,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從台階的方向傳來,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莽撞,在寂靜的山巔上顯得格外刺耳。
那刻夏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
按照約定,元老院應當已經將黎明雲崖清場了才對。
他和尼多斯之間雖然談不上信任,但在這種關乎各自切身利益的事情上,那人不該出這種紕漏。
那刻夏回過頭。
一名學者打扮的男人正健步如飛地從台階上跑上來,那速度、那氣勢,簡直像是在參加什麼競速比賽。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長袍,胸口的紋飾被風吹得翻卷,看不清具體樣式。
只是那誇張的身材比例,寬闊的肩膀、粗壯的脖頸、將長袍撐得緊繃的胸肌,讓那刻夏不用看紋飾都能判斷出,這是曳石學派的人。
那群以「學術與體能並重」為信條的怪胎,在樹庭的學術界向來是個異類。
別的學者伏案疾書的時候,他們在舉石鎖。
別的學者徹夜辯論的時候,他們在越野跑。
別的學者因為久坐而腰肌勞損的時候,他們能一拳打死一頭野豬。
對於大部人學者來說,他們都是相當頭疼的存在,吵又吵不過,打又打不贏。
那刻夏看著那個男人健步如飛的到達山頂後,仍舊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連呼吸都沒怎麼亂,額頭連一滴汗都沒有。
與他方才那副氣喘吁吁、瀕臨猝死的模樣形成了慘烈到令人心碎的對比。
那刻夏:「……」
他沉默了片刻,決定暫時忽略這個讓人血壓飆升的體能差距。
「那刻夏老師!」
男人的聲音洪亮得像是用擴音器喊出來的,在山巔上迴蕩了好幾個來回,震得那刻夏耳膜嗡嗡作響。
「第一,不要叫我那刻夏。第二,不要打斷——」
「那刻夏老師!」
男人根本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
「我是曳石學派的埃利亞斯,以前選修過您的課程,您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您當年對我的論文評語,我一直牢記在心!『邏輯混亂,論據薄弱,建議重修』——那十二個字,改變了我的一生……」
那刻夏看著面前這個肌肉虬結、面色紅潤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汗水浸透、還沾著灰塵的長袍,以及此刻還在微微發抖的腿,狠狠皺了皺眉。
「停。你來找我,就是為了打斷我的實驗,好報復我當年給你的論文評了不及格的一筆之仇?」
「不,不是!」
埃利亞斯的語氣比剛才更加急促:「那刻夏老師,樹庭正在遭受黑潮侵蝕,我奉導師的命令來聖城尋求支援。」
那刻夏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抬起頭,眼瞳微微收縮,手指懸在半空,指尖還沾著未乾的銀色液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傷亡怎麼樣?」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語速卻快了不少。
埃利亞斯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結繩學派的賢人計算到了這次黑潮的擴張,因此組織了疏散。除了極少數勸不動、堅持要與樹庭共存亡的學者外,其餘人都在前往奧赫瑪的路上。我腳程快一些,已經將消息傳達給了金織女士。」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是她告訴我您在這裡。」
聽到人員撤離的消息後,那刻夏明顯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但很快又繃緊了。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已經快要完成的法陣,銀色的紋路在石面上靜靜流淌,映著天光,像是一張正在等待被激活的巨網。
那些堅持要與樹庭共存亡的學者,他大概能猜到是哪些人。
老頑固,一輩子沒離開過樹庭,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家,當成畢生心血的結晶,當成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埃利亞斯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刻夏的背影,那張黝黑粗獷的臉上,糾結的神色一閃而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反覆覆幾次,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終於,他還是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負罪的語氣:「只是……我們在撤離前,沒人能解開真理王座上的謎題。換句話說,我們沒能帶走理性的火種。」
山巔上陷入短暫的寂靜。
那刻夏站在原地,背對著埃利亞斯,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往下滴著銀色的液體,在石面上砸出細小的痕跡。
那刻夏:「……」
一個被黑潮侵蝕的紛爭泰坦已經夠麻煩了,要是再添上一個瘋了的理性泰坦……
那刻夏被氣笑了。
「一群廢物!」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巔炸開,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
「瑟西斯也是!黑潮都到家門口了,還不跑,等著用黑潮洗澡嗎?她到底在想什麼?等著被侵蝕了之後變成『不理性泰坦』?那玩意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那刻夏一邊罵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就想往黎明雲崖下沖,然而步子邁得急,腿卻顫顫巍巍的。
那幾萬級石階的後遺症此刻全面爆發,膝蓋發軟,小腿肌肉瘋狂抽搐,整個人往前一栽,堪堪扶住了旁邊的石柱才沒當場表演一個臉著地。
埃利亞斯看著他那副踉蹌的模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介於「想笑但不敢」和「確實很擔心」之間,微妙得很。
「……那刻夏老師,要不,我背你下去吧?」
那刻夏:「……」
他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刻夏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壯漢背著他,從黎明雲崖的山巔一路狂奔,穿過奧赫瑪的鬧市,在一眾市民驚愕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但太陽穴周圍的青筋,還是狠狠地跳了幾下。
「不用。」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自己能走。」
「可是——」
「我說了,我自己能走。」
那刻夏甩開埃利亞斯的手,倔強地邁開步子,沿著石階往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扶著旁邊的石柱喘了幾口氣,然後繼續往下走。
埃利亞斯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道搖搖欲墜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那刻夏走出十幾步後,忽然停下了,以他現在這個速度,等他走到樹庭,別說理性火種了,恐怕連樹庭的廢墟都找不到了。
他閉上眼,任命般的深吸一口氣:「……阿格萊雅。」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山巔的空氣驟然泛起漣漪。
無數細如髮絲的金線從虛空中探出,在晝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它們在半空中交織、纏繞、編織,眨眼間就勾勒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阿格萊雅從金線中走出。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金髮披散在肩頭,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微微低垂,「望」著那刻夏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帶著微妙的、近乎促狹的意味。
「阿那克薩戈拉斯閣下。」阿格萊雅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剛泡完溫泉般的慵懶,「有什麼事嗎?」
那刻夏盯著她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嘴角又抽了一下。
這個女人,明明早就通過金線知道了這邊發生的一切,偏偏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等他開口。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讓人血壓飆升。
「送我一程。」那刻夏開口。
阿格萊雅沒有立刻答應。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勾著那根從虛空中垂下的金線,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消遣。
「可以。」她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從容,「但不是通過吾師的百界門。另外——」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前往樹庭的路上,請務必捂緊口袋。」
那刻夏的眉頭皺了起來,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阿格萊雅沒有再解釋。
金線從虛空中湧出,將三人的身形籠罩其中。
光芒一閃,那刻夏、埃利亞斯、以及阿格萊雅自己的身影同時消失在山巔的平台上。
……
與此同時,奧赫瑪的集市上。
賽飛兒的腦袋被萬敵一隻手抓著拎了起來,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悠著,貓尾在身後瘋狂甩動,四肢在空中亂蹬。
「金毛小獅子!你給我撒手!你抓疼我了!」
對於這個外號,萬敵只是「哼」了一聲。沒有鬆開手,但也沒有加重力道。
他就那麼拎著賽飛兒,表情淡漠得像是在拎一隻不聽話的家貓。
賽飛兒掙扎了幾下,發現完全無濟於事,乾脆放棄了抵抗,四肢垂下來,像一條被晾起來的鹹魚。
「你們給我下套是吧?」她的目光在圍過來的幾人臉上掃過——丹恆、三月七、星、白厄、賈昇,還有站在稍遠處的遐蝶。
遐蝶從人群中走出來,平靜地注視著被拎在半空的賽飛兒:「賽飛兒閣下,還是把那件從裁縫鋪盜走的衣服還回來吧。」
「盜?」
賽飛兒的聲音拔高了幾度:「蝸居公主,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那是我的報酬!」
她的貓尾在身後甩了一下,尾尖帶著一絲惱怒的顫抖:「要不是我,那家人就得被元老院打包帶走!」
遐蝶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正要開口——
虛空中金線交織。
光芒一閃,阿格萊雅帶著那刻夏和埃利亞斯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刻夏一落地就往旁邊踉蹌了一步,臉色還有些發白,但強撐著站直了身體,試圖維持應有的體面。
埃利亞斯穩穩地站在他身後,粗壯的手臂虛虛護著,隨時準備扶他一把。
阿格萊雅從金線中走出,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她的視線在萬敵手裡拎著的賽飛兒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久不見,賽法利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