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昇看著他,尾巴停止了晃動。
對面來古士那種表情他再熟悉不過了,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教授,每次談起自己當年的得意之作時,就是這副德行。
他坐直了身子,濕漉漉的白髮貼在額前,平時總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典型的吃瓜群眾預備姿勢。
「講講?」
踏上命途的沒有不瘋的,這一點賈昇早就深有體會,他見過的每一個命途行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偏執」這個詞的寫法。
而贊達爾·壹·桑原更是另一種意義上開闢了獨特賽道的存在。
這位手握「製造星神」這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成就的絕世狠人,毫無無疑是全銀河最顛的幾個人之一。
來古士顯然很享受這種被專注傾聽的感覺。
「閣下既然有興趣,」他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佳釀的餘韻,「那就不妨從源頭說起。這是發生在許多年前的事了。現在想來,仍然不免讓我感到心情愉悅。」
來古士的聲音放輕了些,嘴角那抹笑意怎麼看怎麼像個變態。
不,不是「像個」,他就是。
「當博識尊還只是贊達爾手中的一台計算機時,它的存在是為了求解宇宙。但升格成為星神之後,它不再只是求索的工具,它自己成了答案的標準。存續與真理,被它化為等式。除了它自己,一切皆可被捨棄。求知者終成囚徒,這便是智識命途最大的諷刺。」
「於是,贊達爾決定親手糾正這個錯誤,在死前曾經以十四行代數式重構意識,分布於九具軀殼之內。」
「隨後,他將波爾卡·卡卡目的行動路徑引導向他的所在之地。寂靜領主從不讓人失望,她如約而至。那柄手術刀結束了他的生命。刀刃切入軀殼的瞬間,所有的因果線都在那一刻被收束。而就在那一刻,波爾卡也想明白了一切。」
來古士的嘴角彎起一抹弧度:「那小姑娘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是她在漫長的獵殺生涯中,唯一一次流露出近似於『懊悔』的情緒。當真耐人尋味。在那個瞬間,她大約算清了贊達爾這一局棋的全貌。然而算清又如何?刀已落下,事已鑄成。回到您最初的問題——」
他的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的結論。
「我的篤定就在贊達爾的死亡中。與那些從智慧生命中升格為星神的存在不同,博識尊是由一台計算機與他完全理性的切片中疊代而來。承載祂的物質基礎是一套可以被徹底摧毀的硬體體系。而製造這套硬體的技術隨著贊達爾原始軀殼的死亡、已經成為了宇宙中不可復現的絕響。」
「即便現在將九具軀殼重聚,製造博識尊的技術也絕無可能被復現。而被毀滅後的博識尊——」
來古士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微妙的嘲諷,「一位失去了用以計算硬體的智識星神,一台無法再演算的計算機,迎接祂的也只有徹底的死亡。」
賈昇靠回椅背上,將這番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臉上的表情也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幾分:「好,第三個問題。都說天才是博識尊的外置神經元——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老媽說的。雖然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十二分的嫌棄。」
他頓了頓,身體重新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既然天才俱樂部的成員與博識尊之間存在這種本質上的關聯,那你怎麼能保證博識尊出了事之後,天才俱樂部的人能夠全身而退?」
賈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說覺得製造博識尊的技術不可復現我勉強能接受。但主機燒了,那些插在主機上的外接設備怎麼辦?一起燒掉?還是說——」
他停頓了一瞬,眼睛微微眯起,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是說,你覺得這樣的代價是值得的?」
來古士臉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審慎與克制。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賈昇以為他正在斟酌該如何把某個不那麼令人愉快的真相包裝得更容易接受。
來古士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里多了幾分從未見過的坦誠。
「合作的前提條件為坦誠,因此我並不打算隱瞞。結論是,我無法保證。當博識尊隕落時,天才俱樂部的每一位成員都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這種影響的程度取決於他們與博識尊之間的連接深度,而這種深度因人而異。」
浴宮內安靜了一瞬。賈昇靠在椅背上,看著來古士那張難得沒有任何笑意的臉,沉默了片刻。
就在這時——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刻夏的笑聲隔著牆壁和走廊傳來,雖然被削弱了幾分,但那股癲狂勁絲毫不減。
賈昇和來古士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那刻夏的臨時實驗室,就在賈昇浴宮的不遠處。
「世界的真理——我已解明!哈哈哈哈哈哈——!」
那刻夏的聲音從牆壁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因為過度亢奮而略顯沙啞的質感,中間還夾雜了幾聲劇烈的咳嗽,顯然是笑得太猛嗆到了自己。
賈昇的嘴角抽了抽,尾巴在身後困惑地甩了一下。
他正想說點什麼,一塊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屏突然毫無徵兆地彈了出來。
【檢測到非法登錄,SkeMma720已登錄δ-me13作業系統。】
賈昇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金色光芒。
他轉回頭,歪著頭看著來古士,嘴角的弧度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耳根方向擴張:「比起殺死機器頭,我現在突然有了個更大膽的想法。」
來古士的眉頭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張總是掛著從容微笑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微弱的、近乎警覺的波動。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瘋子,見過無數狂人,見過無數自以為是天才實則蠢貨的莽夫。但眼前這個人的腦迴路,是他花費了遠超預期的運算資源都無法完全預測的變量。
這種不確定性讓他既興奮又隱隱不安,而此刻賈昇臉上那種「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的表情,更是讓這股不安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來古士覺得自己的運算核心正在以遠超安全閾值的速率瘋狂運轉,試圖推演這個「更大膽的想法」可能指向的任何一個方向。
而每一個方向,都讓他那套由理性構建的邏輯體系感到一陣近乎生理性的不適:「閣下……不妨把話說明白。」
賈昇從躺椅上坐直了身體,尾巴在身後興奮地甩了好幾個來回,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你想不想看大地獸外形的機器頭?」
來古士:「…………」
浴宮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
恆定的晝光從沒拉上的窗戶傾瀉進來,將來古士那身禮服上的星光照得明明滅滅。
來古士臉上那副從容的微笑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凝固、碎裂、崩塌。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但那些平日裡信手拈來的、漂亮話此刻全都堵在了他的語音模塊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
與此同時,星空中,一塊不起眼的小行星背後,兩道慘烈到令人窒息的身影正緊緊貼著冰冷的岩壁,極力將自己融入這片荒蕪的背景之中。
一身死亡芭比粉的色澤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本該是極為醒目的靶子,但此刻卻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鬼祟感。
西爾維娜微微探出半個腦袋,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顆如同粉色海膽般的黑塔空間站。
黑塔空間站此刻的「尊榮」,搭配上那些掛在路燈上輕輕搖擺的「掛件」們,構成了一幅極具視覺衝擊力,也極具精神污染的畫面。
幾十名憶者正如風乾的臘肉般輕輕晃蕩,每一次晃蕩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血淚交織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名字大概可以叫《最後一次行竊》。
西爾維娜眼皮狠狠跳了跳,隨後默默縮回岩壁後面,
那次盛大的社死,那場被迫的群舞……至今仍是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夢魘。而現在,這夢魘的源頭正以更離譜的姿態出現在她眼前。
旁邊的費利克斯同樣盯著那艘龐然大物,又緩緩轉過頭,看向遠處那顆同樣被染成慘烈粉色的翁法羅斯。
「還好我們吃一塹長一智……沒再信什麼見鬼的謠言,一頭衝進翁法羅斯。那批衝進去的半吊子全都斷聯了,一個冒泡的都沒有。嘖,當真是十死無生。」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說過」的微妙炫耀,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也不知道是在慶幸自己還活著,還是在嫌棄那些不長記性的同行。
西爾維娜聞言,收回死死盯著那顆粉色海膽的目光,側過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慫就直說,別一張嘴就把自己摘得那麼乾淨,搞得自己多運籌帷幄、多有遠見似的。也不知道是誰,在匹諾康尼摘了兜帽後,嘖,那臉色,粉的喲。」
費利克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過頭,眼裡寫滿了控訴,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你——你嘴裡能不能積點德?我那是慫嗎?我那叫戰略性撤退,懂不懂?」
「戰略性撤退?」西爾維娜的嘴角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嘲諷弧度,「你可真是我見過最能把逃跑說成榮耀的英雄。」
「你不慫?」
費利克斯被她的話噎得嘴角直抽,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伸出手指著遠處那顆「粉色海膽」,語氣裡帶著挑釁。
「你不慫,你行你上啊?你敢嗎?你敢嗎西爾維娜?你但凡敢往那個方向多邁一步,我當場就把我收集的記憶分你一半!」
西爾維娜被他指著鼻子,臉上不僅沒有半分被戳中痛處的窘迫,反而把下巴又抬高了些許,那姿態和語氣理直氣壯得不像話。
「我這叫謹慎,謹慎你懂不懂?」
她伸出食指,在費利克斯面前晃了晃,強調道,「憶者的事,怎麼能叫慫呢?這充其量算是一種……嗯,戰略性規避。」
費利克斯看著他那模樣,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你祖上十八代都是坑蒙拐騙的——」
「你才是!你父親當年就是因為長得太醜才被逐出族譜的——」
「你母親……」
兩人從一開始的竊竊私語轉變成了人身攻擊的街邊潑婦對罵,又從人身攻擊轉成了互相指責對方是虛構史學家,
接著又從指責對方是虛構史學家轉變成對雙方出產地的親切問候,以及對親屬譜系的全面質疑,再到後來乾脆開始翻舊帳,每一樁每一件都被翻出來重新鞭屍了一遍。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語言越來越不堪入耳,從憶庭的內部鬥爭罵到各自據點的恩怨情仇,從對方的水平罵到對方的個人品味。
字字珠璣,句句誅心,好像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怨氣一次性傾瀉乾淨。
詞彙量之豐富、句式之多變、語言切換之無縫,堪稱一場跨越文明的鏖戰。
兩人互相掐住了彼此的脖子,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今天就要跟你同歸於盡」的決絕。
「放手!」
「你先放!」
「你不放我怎麼放?」
「你放了我就放!」
「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放——三——二——一——」
誰也沒放手。
費利克斯的披風被扯得歪歪扭扭,西爾維娜的髮髻也在廝打中散開了,頭髮凌亂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瞪著對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誰也奈何不了誰的緊要關頭,一股濃烈得近乎實質的波動,毫無徵兆地從他們身後炸開。
「嗡——!」
西爾維娜和費利克斯的罵聲同時卡在了喉嚨里。兩人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眼珠緩緩轉向波動的源頭。
下一秒,一股沛然巨力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兩人身上。
西爾維娜和費利克斯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倒飛而去。
白髮的青年從層層疊疊的空間褶皺中浮現出上半身,雙手撐著邊緣,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陽台上曬太陽。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視線落在遠處兩名憶者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介於惡作劇得逞和「隨手撿到寶」之間的愉悅光芒。
「阿哈~撿到兩個迷路的憶者。先借用一下你們的帳號。」
隨著他話音落下,數根暗沉的觸手從虛空深處無聲無息地探出,將西爾維娜和費利克斯消失的方向輕輕一卷,隨即縮回虛空深處。
白髮青年縮回虛空中,在隱沒之前,他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遠處那輛靜靜懸浮的星穹列車上。
車廂內,暖色調的燈光一如既往地流淌著,窗邊那道灰色的身影正端著咖啡杯,金色的眼眸越過透明的車窗,捕捉到了窗外稍縱即逝的一幕。
遠處的白髮青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心照不宣的問候,沒有做更多的停留,只是朝列車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身形便徹底融入了虛空的褶皺之中。
阿基維利端著咖啡杯,保持著側頭的姿勢,眼中映著那片星系驟然浮現的景象。
一個本該遠在銀河彼岸的星系,此刻正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從虛空中露出它的全貌,逐漸包裹住翁法羅斯。
「卡利波利斯星系?!」
帕姆站在阿基維利旁邊,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耳朵豎得筆直,渾身上下每一根絨毛都在向外散發著大事不妙的信號,「它……它怎麼跑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