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昇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的天幕,那層淡粉色的光暈又擴散了幾分,將的雲層染上一層近乎曖昧的色澤。
來古士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手指微動,一道光屏在他面前緩緩鋪展開來。
賈昇盯著那塊懸浮在來古士面前的光屏,嘖了一聲:「喂喂,你這麼當著現任管理員的面黑進系統真的好嗎?」
來古士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另一塊光屏無聲無息地在賈昇面前展開。
「難道閣下不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而不是一段電訊號以非法手段登錄天體計算機的事實。
賈昇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在系統記錄中,他幾乎每次輪迴都發現了泰坦與黃金裔的『真相』。
只是受限於權杖,未能發現翁法羅斯已經陷入死循環,現在有了開拓帶來的變量,作為權杖模擬智識命途的那刻夏能夠登陸系統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如果他在外面有一具肉身的話,我毫不懷疑他會被機器頭瞥視,被划進智識的圓圈。」
儘管嘴上是這麼說著,但他的身體卻誠實地微微側過頭去,看向光屏。
那刻夏的房間內,昏暗的晶燈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地面。那裡,一個巨大的、由金色血液勾勒的鍊金陣正在緩緩流轉。
陣紋繁複,從中心向外一圈圈鋪展開來,線條間的銜接渾然天成,在昏暗的空間中微微脈動,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細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鳴。
而在另外一側,一個稍小的法陣中,一枚紛爭的火種正靜靜地懸浮著。
暗金色的晶核表面流淌著如同液態火焰般的紋路,每一次脈動都會盪開一圈灼熱的光暈,將周遭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
真正占據那刻夏全部注意力的,是面前最大的那個法陣。
賈昇的血液正在那裡漂浮,呈現出一種近乎融金般的色澤,在鍊金陣的映照下流轉著不屬於凡物的輝光。
那刻夏站在法陣邊緣,目光在那片金色的血液與那枚紛爭火種之間來回掃視。
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最後定格在一個怎麼看都有點瘋狂的笑容上。
瑟希斯靜靜地懸浮在他身側。
她的身形在昏暗的房間中顯得格外虛幻,翠金色的光芒從她半透明的軀殼內部向外擴散,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
「人子啊。若猜測有誤,踏入此陣,汝之魂靈將墜入冥河。再無回生可能。」
她頓了頓,翠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罕見的波動,「僅僅為了一個猜測,值得嗎?」
「猜測?」那刻夏嗤笑一聲:「瑟希斯,身為理性泰坦,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他抬起手,指向房間中心的法陣:「樣本血液與黃金裔血液存在高度相近的視覺特徵,且與金血有著某種我暫時無法解析的隱約聯繫。」
那刻夏收回手,「而樣本血液中蘊含的破壞性,已經遠遠超出了『近似』這個詞所能概括的範圍。」
他轉身走向房間一側的密封容器,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從內部湧出。
容器內,一塊被黑潮侵染的怪物組織正靜靜地躺在底部。
那組織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表面布滿了如同幾何體一般的黑紅色紋路,此刻正在以一種緩慢而令人牙酸的速度蠕動著。
那刻夏用鑷子將它從容器中夾出,舉到眼前端詳了片刻,轉身走回法陣前。
「黃金裔的血液對黑潮具有催化助燃作用。這是我們早就知道的事實。但樣本血液——」
他將那塊蠕動著的怪物組織投入了法陣中。
一瞬間,法陣中那片懸浮的金色血滴驟然亮了起來。
近乎暴烈的回應,融金色的光芒從血液中噴涌而出,如同將整間暗室照得如同白晝。
而那塊黑潮組織在被投入法陣的瞬間,焦黑、崩碎,最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在法陣的微風中飄散殆盡。
瑟希斯沉默了。
那刻夏站在法陣邊緣,看著那些飄散的灰燼,嘴角那抹癲狂的笑容更加深了些。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黃金裔的血液只能催化黑潮,而樣本血液卻能將黑潮焚毀。就像黑火藥只能助燃,而炸藥卻能產生爆炸。」
他轉向瑟希斯,眼裡燃燒著某種讓理性泰坦都感到心悸的光芒。
「泰坦的火種呢?」那刻夏的聲音放輕了些,卻更加危險,「你猜,如果把那枚紛爭火種丟進去,會發生什麼?」
瑟希斯沒有回答。
答案不言自明。
那枚火種此刻正安靜地懸浮在稍遠處的小型法陣中,暗金色的光芒在融金色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黯淡。
而那刻夏的推測是。樣本血液的位格,高於泰坦,高於翁法羅斯一切已知的存在。
那刻夏轉過身,面對那個最大的法陣。
鍊金陣的紋路在他腳下緩緩流轉,金色的光芒將他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在法陣的邊緣停留了片刻:「他的血液?不物盡其用實在太浪費了。」
瑟希斯看著他那副「我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架勢,輕輕嘆了口氣。
「但願你的猜測沒有錯。」理性泰坦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溫和,「否則——」
「我從不猜測。」那刻夏打斷她,「我只證明。」
那刻夏轉過身,面朝瑟希斯。
他的身形在顯得有些單薄,皮膚慘白,嘴唇乾裂,眼下那團青黑濃重,但眼睛亮得驚人。
「多年前我成立智種學派,在啟蒙王座下接過賢者之名時,你問出的那個問題,還記得嗎?」
瑟希斯的神色微動。
「最初的智種,在誰人的記憶中生長。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其中。」
話音落下,他抬腳,邁進了鍊金陣。
那一刻,金色的光芒從他腳下炸開,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刺目的輝光中。
法陣的紋路如同活物般攀爬上他的腳踝、小腿、腰腹,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烙印下密密麻麻的符文。
疼痛是劇烈的,但那刻夏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抬起頭,透過那片刺目的光芒看向瑟希斯。
慘白的臉上,癲狂的笑容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的、近乎狂熱的表情。
「你想過沒有,瑟希斯。」
他的聲音在法陣的嗡鳴中若隱若現:「如果泰坦之上還有存在,翁法羅斯之外還有世界,如果我們所做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被設計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笑容在那張慘白的臉上綻開,帶著一種快意。
「我會讓世界知曉——懷疑,才是理性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