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溫的晝光從沒拉好的窗簾縫隙間漏進來,在灰白色的石磚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星從被蟒蛇纏繞般的窒息感中睜開眼睛。
迷迷糊糊間,她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三月……你壓我頭髮了。還有,你抱得太緊……」
話音未落,星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對。
三月昨晚沒跟她睡在一起,那現在抱著她的人是誰?!
星的大腦在這一刻進入了高速運轉模式。
昨晚她回房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賈昇不知道和誰在房間裡嘀嘀咕咕,那低沉的交談聲隔著牆傳過來,她懶得管,反正那傢伙隔三差五就要搞點什麼神神秘秘的東西,問了也不會說真話。
迷迷那隻粉色的小東西不知道從哪竄出來,一頭扎進她懷裡,拱了拱爪子,眯著眼打了個哈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
她就抱著那團粉色的毛球睡著了。
所以懷裡這個……星緩緩低下頭。
粉色的長髮鋪散在她胸口和枕邊,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長發的末梢微微捲曲,搭在她的手臂上,觸感柔軟得不像話。
少女枕著她的肩膀,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攥著她的衣角,整個人蜷縮在她懷裡,呼吸輕緩,睫毛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顫動。
星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
很美。但她不認識。
更讓她在意的是,少女身上穿的那套衣服,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星眯起眼睛,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這玩意她見過。
衝進城找三月七的時候,某個渾身上下粉得發亮的智械變態就穿著類似款式的衣服。
當時她還覺得那套衣服穿在那位身上是暴殄天物,現在這套穿在眼前這位身上,倒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正當她的大腦還在努力消化「我懷裡為什麼多了一個人」這一信息時,少女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睫毛輕輕顫了顫,少女的眼睛緩緩睜開。
少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雙粉色的眼裡先是掠過一絲剛剛睡醒的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情,彎成兩道溫柔的月牙。
「早上好呀,夥伴♪」
星保持著被抱的姿勢,身體微微僵硬:「我們……以前認識嗎?為什麼會叫我夥伴?這不是剛認識的人會叫的稱呼,而且你看我的眼神……」
星的話卡住了。
昔漣看她的眼神,確實不像是在看一個剛認識的人,如果非要找一句話來類比,大概是「好久不見,我很想你」。
少女從她懷裡支起身子,粉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她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捉摸不定的光:「不光夥伴,其實人家也很困惑呢。」
少女從床上起身,面朝窗外恆定的天光,眼眸微微低垂,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翁法羅斯的……因果被打破了。」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重新回憶起的一切,與現在正在發生的故事截然不同。」
星越聽越迷糊,從床上坐起來,灰白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我剛醒你能不能不要上來就丟這種級別的信息,什麼叫因果被打破了?」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渾濁的大腦稍微清醒一點。
「這恐怕就要去問你那位頭上長角的同伴,以及為翁法羅斯傾注大量憶質的那位令使先生了。」
昔漣微微偏頭,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幾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那些複雜的事情拆成星能理解的碎片。
「舉個例子吧,夥伴。如果把你曾經以及現在正在經歷的人生比作一本早已寫好的書。旁人讀這本書的時候,無論第幾次看起,翻到第幾頁,故事的發展都是一模一樣的。
但現在這本書被人從中間撕掉了幾頁,塞進了別的故事。徹底變成了誰也不知道下一章會發生什麼的隨機模樣。」
昔漣總結道,「因果被打破,就是這種感覺。那些本該按順序發生的事,如今被攪得亂七八糟啦。」
星的表情已經凝固了:「我大概能聽懂你在說什麼了。所以果然是賈昇搞得?」
昔漣沒有明說,但那個微微彎起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指輕輕撥開窗簾的縫隙,眯著眼望向天幕。
那層對大多數人來說都很淡的粉色光暈,在她眼中卻格外扎眼。
「人家本來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那些原本的記憶也並不該在此刻記起,夥伴。」
昔漣的聲音放輕了些,目光始終落在那層粉色光暈上,「因為某些力量的橫插一腳,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眼下還不太看得出來。」
星從床上爬起來,赤腳踩在光滑的雲石地面上,站在昔漣身旁。
順著她的目光抬頭望去,天幕上那層粉色光暈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層罩在奧赫瑪上方的薄紗。
「好事壞事暫且不說。」星轉過頭,看著昔漣的側臉,「但你的出現,對於認識你的那個我來說,應該算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昔漣微微一怔。
她轉過頭,對上星的眼睛。
長久對視之後,她忍不住唇角彎起:「夥伴還真是一如既往呢♪」
……
與此同時,古怪的空間內。
西爾維娜悠悠睜開雙眼,意識回籠的瞬間,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回。
被撞飛的衝擊,那道憑空炸開的巨力。
西爾維娜猛地撐起上半身,警惕地掃視起四周,這片空間奇異得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周圍的憶質濃郁到了令身為令使的她都感到生理性不適的程度,這感覺就像是被扔進了一缸陳年佳釀里。
醉人,卻也窒息。
費利克斯也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正要開口諷刺幾句,忽然被西爾維娜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堵了回去。
「你……你身上……」西爾維娜的手抖得如同篩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你的顏色……」
費利克斯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原本覆蓋周身的、刺眼的死亡芭比粉,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褪去。露出來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記憶中乾淨的乳白色。
「你也是……」
費利克斯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
他抬眼看向西爾維娜,後者身上的那層死亡芭比粉色同樣消失得一乾二淨。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那一瞬很短,幾百年的互相使絆子、互相坑害、互相在對方據點安插眼線、互相把對面的黑料整理成冊到處散發的過往,全都像走馬燈一樣在兩人的意識中閃過。
兩人曾經在知更鳥的演唱會上當著全銀河的面互扯頭花,曾經在匹諾康尼的鐘樓上一邊罵街一邊掐對方脖子。
也同在一個迪斯科球的照射下,在同一個魔性旋律的驅使下,被迫穿著同一款辣眼睛的粉色,在同一片星空下抱頭痛哭。
那是他們這輩子最想忘掉、卻怎麼都忘不掉的共同記憶。
「嗚——!!!」
西爾維娜猛地撲向費利克斯,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臉埋進他肩窩,發出一聲不知道是哭泣還是笑聲的怪叫。
費利克斯同樣不遑多讓。他回抱住西爾維娜,一張總是帶著幾分刻薄和倨傲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粉色的……沒了……終於沒了……!」
「不是了!嗚嗚嗚……我以為……我以為我要頂著那玩意過一輩子……」
兩人抱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渾然忘了此前是什麼關係、此前又在為了什麼打得頭破血流。
在這一刻,那種從死亡的芭比粉中掙脫出來的解脫感,碾壓了一切恩怨糾葛。
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面子和矜持在這一刻全部丟盔棄甲,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暢快和被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泄洪般湧出。
失態,丟人,但沒人鬆手。
「咔噠。」
一扇門扉緩緩打開。
白髮的青年從門後走出,腳步不緊不慢。
他平靜地掃過面前兩個抱在一起、滿臉淚痕的憶者,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
西爾維娜和費利克斯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推開了對方,動作之快、之猛,好似剛才那個抱頭痛哭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兩人各自後退一步,迅速整理儀容,擦拭臉上的淚痕,調整呼吸,變臉速度之快,只用了短短一秒就從「痛哭流涕」切換到了「高冷從容」。
西爾維娜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閣下是誰?又為何突然襲擊,並將我們擄至於此?」
費利克斯站在她身側,與西爾維娜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的目光在白髮青年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評估對方的威脅程度,最後定格在對方那雙異色眼眸上。
白髮的青年微微欠身:「在下卡利波利斯之主,貿然邀請兩位前來做客,確實是有些唐突。為表歉意,在下有一份賠禮,想來二位應該無法拒絕。」
西爾維娜的眼睛微微眯起:「閣下未免太過狂妄。無法拒絕?我對此深表懷疑。」
青年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一笑,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那扇方才緩緩打開的門扉,此刻猛地向兩側敞開。
無數記憶的流光從門扉深處傾瀉而出,如同開閘的洪水,帶著碾壓一切的磅礴氣勢,在空間中炸開一團絢爛的光海。
光芒散去後,兩人的瞳孔同時收縮到針尖大小。
無數記憶碎片在空間中翻湧、旋轉、流淌,每一片都散發著近乎刺目的輝光。
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處壯麗的、足以讓任何憶者窒息的奇觀。
青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自1388琥珀紀伊始,截止至今2158琥珀紀,卡利波利斯囤積的憶質,足夠讓任何一位無漏淨子在記憶的命途上走得比任何人都遠。」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換而言之,足以堆出半位記憶星神。能夠記錄下那位飛升成神的記憶,或許還要再加上一份星神隕落的珍貴留影,這份賠禮,兩位是否滿意?」
西爾維娜上前一步:「此等珍貴的記憶,確實需要一個真正專精此道的人來記錄,才不算辱沒了它。說來慚愧,我對於記憶的提取、記錄、保存頗有心得。流光憶庭內部評價向來不低,數次憶庭標杆的評選都有入選……」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抹弧度,用一種不經意的、近乎隨口一提的語氣補充道:「即便是放眼整個宇宙的憶者圈子,能在記憶處理量與收藏價值上與我相提並論的,也不超五指之數。
倒是有些人,明明資歷不淺,身份也不算低,卻偏偏好大喜功,總想一口吃成胖子,結果不光自己搞砸,還連累同行跟著吃掛落。」
「呵呵。」
費利克斯終於忍不住了。
「西爾維娜,你說得好聽。不就早年走了狗屎運撿了條大魚嗎?到現在還能拿出來吹噓,也不嫌丟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說到榮譽,上個琥珀紀、上上個、上上上個,憶庭標杆的評選我都有入選。
倒是有些人,仗著資歷老就覺得自己理所應當坐在那個位置上,結果呢?成果呢?最近幾個琥珀紀你怎麼不上去領了?是不喜歡嗎?是不想去嗎?哎呀呀,不會是評不上了吧?」
西爾維娜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費利克斯,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不清楚?
」費利克斯抬起下巴,聲音拔高了幾分,「你自己心裡沒點數?這些年你經手的記憶,有哪一份稱得上『珍品』?都是些別人嚼過一遍兩遍三遍的殘羹剩飯,回收站里撿垃圾的老頭都比你有眼光,怎麼好意思在我面前說自己專精?」
「你——!」
「你什麼你——!」
可以說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兩人就心有靈犀地反目成仇。
青年微微偏頭,目光在西爾維娜和費利克斯之間不緊不慢地掃過,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果然,比那些冗長狗血的仙舟愛情劇,還是流光憶庭老冤家的內鬥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