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詭的空間內,沒有天與地的概念,只有無數半透明的憶質碎片在虛空中緩緩飄浮,折射著彼此的幽光。碎片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髮的青年靠在一張憑空浮現的高背椅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異色的眼眸懶洋洋地掃過面前那兩個仍在爭吵的身影。
他輕咳一聲:「流光憶庭的人在內鬥這件事上,還真是不讓人失望。」
費利克斯和西爾維娜同時僵住。兩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變,從方才的劍拔弩張迅速切換成一種近乎心虛的僵硬。
青年從椅子上直起身,雙手撐在膝蓋上,異色的眼眸在兩人臉上依次掃過,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幾分。
「不過今天我不是來招標的,這是我的地盤,我說了算。再吵吵一句,我就送你們去見IX。」
費利克斯:「……」
西爾維娜:「……」
靜謐在那聲威脅中蔓延開來。
空氣凝滯了片刻,費利克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閣下的手筆確實令人震撼。」他的語氣比方才收斂了許多,措辭也謹慎了些,斟酌著開口,「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
青年微微抬起下巴:「嗯?」
「為何要將半步星神之位拱手相讓?」
費利克斯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青年的臉上,試圖從他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中找出蛛絲馬跡。
「如果只是因為不是無漏淨子,不具備成為記憶星神的資格……對於閣下而言,強取豪奪應當並非難事吧?」
青年歪著頭,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抬起手摸著下巴,像是陷入了某種漫長的沉思。
空間內安靜得只剩下那些記憶碎片流動碰撞時發出的輕響。
「……現在的記憶命途,嘖。」
青年終於開口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混合著無奈和嫌棄的複雜,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你們能想像到我穿著一身粉的樣子嗎?」
費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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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娜:「……」
兩人對視一眼,那一瞬間,此前在匹諾康尼的種種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魔性的旋律,被迫起舞的屈辱,還有那個把模因病毒當手雷亂扔的混蛋。
西爾維娜的臉色變得十分微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費利克斯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倨傲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後怕和心有餘悸的扭曲。
他們一時間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在認真回答問題還是在有意調侃,但那張臉上分明寫滿了真誠。
費利克斯忍不住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那副畫面——眼前的青年就那麼水靈靈的一身經典死亡芭比粉,站在記憶命途的最前端,不顧他人死活的綻放著死亡芭比粉色的光輝,接受著全宇宙憶者的瞻仰。
費利克斯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又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種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眼睛劇痛,如果哪天真的親眼見到,他大概會當場把自己眼睛摳出來。
西爾維娜的表情同樣處在崩潰的邊緣。
現在的記憶命途是什麼樣,她比誰都清楚。
某個人搞出來的模因病毒已經從根上把這條命途歪得沒邊了。那層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籠罩著整個命途,像是一層甩不掉的詛咒,走到哪帶到哪。
作為這條命途上的令使,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那種憋屈。
不過話說回來,模因病毒的傳播範圍之廣、影響之深,實在令人咋舌。
西爾維娜的思緒猛地偏移了一個方向,費利克斯也同時安靜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從那微妙的對視中讀出了彼此相同的好奇。
有一件事始終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黑塔究竟給了賈昇什麼教材,才讓他搞出這麼一個對憶者特攻的病毒?
青年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輕輕搖了搖頭:「玩笑到此為止。我欠了阿基維利一個人情。眼下機會正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還在翻湧的記憶碎片,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卡利波利斯也差不多到了崩潰的邊緣。這一次無需終末撥轉時輪。」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祂的願望,我來達成。」
這語氣太過篤定,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費利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縮,被這人的狂妄徹底震驚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西爾維娜已經失聲尖叫了出來。
「呃!!!」她聲音尖銳,整個人往前撲了一步,踉蹌著差點摔倒,手撐在膝蓋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費利克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來了。
他皺著眉頭看著西爾維娜那副失態的模樣,正要開口損她幾句,目光卻在落到西爾維娜臉上時,話堵在了喉嚨里。
西爾維娜的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整個人像是看到了什麼顛覆了她認知的大恐怖。
她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指向那些懸浮在空中的記憶碎片。
剛才,她因為憶者的職業病,隨手翻動了一下漂浮在身旁的記憶。
那些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她的感知,數量之多、體量之巨,連她都感到了瞬間的眩暈。但真正讓她失態的,不是數量,而是內容。
費利克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瞳孔也猛地收縮了。
他剛才只覺得這些碎片數量龐大、並沒有太過在意。畢竟在流光憶庭待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記憶奇觀沒見過?
但現在,當他真正凝神去看那些碎片的內容時——
「這些全都是……」費利克斯的聲音沙啞,手指在身側攥緊,指節泛出青白,「全都是——」
「全都是直接或間接因為博識尊而家破人亡,從而踏入各個命途的行者們遺留的記憶。」
畫面不斷閃過,每一幀都裹挾著濃烈到極致的情緒。
痛苦、絕望、憤怒、不甘,匯成一道足以淹沒任何意志的洪流,在空間中無聲地翻湧。
白髮青年站在原地,記憶的流光從他身側掠過。他安靜地注視著那些畫面,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破碎的光芒。
「其中虛無和毀滅的命途行者占據了絕大多數。」
「您方才說——」西爾維娜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喉嚨里擠出完整的話來,「一位星神的隕落,該不會是……」
「我答應過替他們討回公道。這一回之後——」
青年的眼神暗了下去,嘴角的弧度緩緩上翹,露出一個令人脊背發涼的獰笑,「那坨廢鐵要是還能再算一個數,我就算炸單。」
……
與此同時,翁法羅斯的天穹深處,傳來一聲女人的嚎叫。
那聲音不像是人通過喉嚨發出的,更像是整片天空本身在尖叫,帶著某種瀕死的瘋狂。
緊接著天幕開始閃爍,像一塊老舊的顯示屏,暗下去又亮起來,亮起來又暗下去,附著在天幕上的那抹死亡芭比粉色的光暈在這一刻劇烈跳動起來。
奧赫瑪城裡有人抬頭,有人跪倒,有人捂住耳朵蹲在牆角,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荒原盡頭的海灘,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砸進污濁的沙灘,炸開一團沖天的煙塵。
碎石和砂礫像雨一樣落進海里,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煙塵緩緩散去,露出一個蜷縮的人形。
他身披殘破的斗篷,還在冒著細煙。
一柄殘破的大劍斜插在幾步外的礁石縫裡,劍身上的裂紋從刃口蔓延到護手,另一柄彎月狀的儀式劍歪斜地扎在沙灘上,頂端懸浮著一枚火種。
火種在緩緩旋轉,暗金色的液態紋路在晶核表面流轉,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
黑衣人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目光無法聚焦。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透過鐵質面罩的縫隙,望向那片同樣污濁的海面。
海浪拍打著岸邊,黑色的泡沫在沙礫間炸開,發出「噗噗」的聲響。
海水是污濁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了太久,連水本身都失去了作為水的資格。
海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碎屑,暗紅色的泡沫在浪尖上翻滾,偶爾有什麼東西從水下一閃而過。
岸邊的海浪拍過來,裹挾著黑色的泡沫和細碎的沙礫,帶著一種粘稠的、令人不適的觸感湧向岸邊,卻在觸及黑衣人周身之前就被蒸發了。
「嘶——」
水汽升騰,化作一股焦灼的白霧在空氣中飄散,又被海風吹散。
四億火種的熱量在體內翻湧、燒灼、撕裂。
從骨髓深處燃起,沿著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神經都在被灼燒。
他縮在沙灘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像是某種被囚禁已久的困獸發出的、最後的嘶吼。
樹庭一戰之後,那枚打入他心臟的金色子彈詭異的壓制了火種不停的灼傷,卻帶來另一種身體近乎被碾碎又重組的劇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將他整個人拆散,又一寸一寸地拼回去,再拆散,再拼回去,周而復始,永不停歇。
那種痛讓他不由得開始懷疑,這是否已經是終點。
海的另一端,是他無數次踏上輪迴的起點。
記憶早已在火種的灼燒下處於分崩離析的邊緣。
刻骨銘心的畫面變得模糊、破碎、交錯重疊,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鏡子,面孔在記憶中褪色、扭曲,只剩下一團團模糊的光影。
他甚至分辨不清那究竟是誰的臉,又是哪一世輪迴中留下的殘影。
但有一件事,他永遠不會忘。
因何啟程。
黑衣人攤開身子,躺在沙灘上,仰面看著微微泛起粉色的天幕,他盯著那層粉色看了很久,忽地低低笑出了聲。
33550336次的輪迴後,他們終於等到了變數到來。
他們的出現,打破了輪迴中所有既定的軌跡,黑衣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隨即又緩緩平復。
只是仍不免有些遺憾,沒能看到翁法羅斯的黎明。
「眾人……將與一人離別……」
破碎的面具下,他唇齒無聲地翕動著,拼湊出那句早已刻進骨血中的讖言,「……惟其人……將覲見奇蹟。」
聲音被咸腥的海風裹挾著,撕扯得支離破碎。
話音剛落,他身旁的數據流開始閃爍,隨即急速擴張,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門扉。
黑衣人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猛地繃緊,右手本能地在地面上一按,撐著殘破的身軀就要起身。
那枚嵌入他心臟的金色子彈在這時猛地炸開一股劇痛,疼得他整個人重新跌回沙地。
那刻夏從門中走出,落在污濁的沙灘上,斗篷的下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黑衣人身旁,低下頭,看著那道癱倒在沙灘上的黑色身影,露在外面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悲憫,難過,憤慨皆有。
那絕不是一個人面對陌生人時該有的表情,那是一個老師看著自己最驕傲、卻也最讓人操心的學生時才會露出的神情。
海風將咸腥的氣息送入鼻腔。風中還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清香,那是那刻夏身上慣有的味道,清冽,冷靜,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放鬆下來的魔力。
那刻夏又往前走了兩步,在那道蜷縮的身影旁邊停下來:「哀麗秘榭的白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課講到一半被學生氣到、又硬生生把火氣壓下去的克制,「你的理想是什麼?」
黑衣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呆了很久才伸出手,撐住沙灘,上半身一寸一寸地抬起來,面朝海面抱起膝蓋,沉默了很久。
「……我的……理想……將他們……帶往明天……」
那刻夏嘆了口氣,坐在了污濁的沙灘上,望著海面盡頭。
「已經足夠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放輕了許多:「哀麗秘榭的白厄,你並非我熟知的那個他。你的經歷,也與我記憶中的那個學生天差地別。」
他轉過頭,獨眼望著那張鐵面,「但有一點從未變過——白厄,是我最驕傲的學生。不管你走了多遠,把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
黑衣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那刻夏收回視線,望著那片被微粉色天穹映照得有些詭異的海面:「來聽聽老師在永劫輪迴的末端,為你出的結業考。如何?」
黑衣人點了點頭,緩緩抬起手按住鐵面的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將面具取下,放在身前的沙灘上。
面具下,是碎裂不堪的面容,遍布著數不清的裂痕。
那些裂紋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橫在臉頰上、穿過眉骨、繞著嘴角,像是碎後又重新拼合在一起的瓷器。
那刻夏看著那張破碎的面容,聲音不重,卻字字分明:「成為你自己。」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張碎裂的臉上實在擠不出什麼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將那柄殘破的大劍和儀式劍從沙灘上撿起來,握在手裡。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海的另一端。
那裡,是他無數次踏上輪迴的起點,也是他無數輪迴跋涉後,即將抵達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