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內，此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帕姆在車廂內來回穿梭，送貨機器人排著隊從門口湧入，將各式各樣的家具、裝飾品、地毯、擺件一件件搬進車廂。
「這邊這邊——地毯先鋪帕！對對對，就是那塊，米色的，花紋要朝外帕！」
帕姆的小爪子在空中揮舞，指揮得頭頭是道，「沙發往左挪一點，再左一點，過了過了，往右回來一小點帕——好，停！米沙乘客，麻煩你快一點帕！」
米沙的數據板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手指幾乎點出殘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訂單頁面層層疊疊：「列車長……慢一點說，我有點跟不上了。」
他一邊下單一邊抬頭看了一眼角落已經堆到天花板的快遞，「等等，列車長……我們買的家具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一點都不多帕！」
帕姆瞪大了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經歷了慘痛教訓後的倔強，「為了避免再次出現蟲群破壞列車內飾的慘劇，要有憂患意識，每個都給我訂三套。」
米沙眨了眨眼：「三套？」
「對！三套！」帕姆掰著小爪子，一條一條地數，「擺一套，備用一套，再為備用準備一套！這叫萬無一失帕！不管以後如何，星穹列車都能在第一時間恢復原樣帕！」
米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著數據板上那個已經需要滑動三屏才能看完的採購清單，輕輕嘆了口氣，手指重新在界面上劃拉起來。
「窗簾要不要多訂一套？」他問，語氣帶著一種已經放棄掙扎的平靜。
「定！都定帕！」
帕姆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掃視著逐漸恢復記憶中原貌的車廂，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跟著垮了下來。
「這才對嘛。」
他看著那些剛剛各就各位的家具，「列車裡現在這麼多人……可不能給他們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家就得有家的樣子帕。還有三月乘客。」
帕姆的聲音放輕了些，「等她醒了，就能看到煥然一新的車廂了帕。」
米沙抬起頭，看了一眼帕姆的背影，下單的指頭又加快了幾分。
帕姆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轉身繼續指揮機器人搬家具。
「那個掛鍾再往右一點帕——過了，左邊，左邊一點，好，停！」
帕姆回頭看到忙碌的米沙時，忽然就有些開始懷念核寶了。
那個小東西雖然在車上吵吵鬧鬧的，還總是一本正經地推銷各種亂七八糟的保險，但有它在的時候，湊滿減從來不用自己算。
它會全網檢索最大優惠，自動疊加各種折扣券，還能在結算前提醒「尊敬的帕姆列車長，核寶檢測到此訂單可使用三張隱藏優惠券，以為最尊貴的列車長自動使用。」
帕姆嘆了口氣，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那份遲來的思念甩了出去。
孩子長大了，總得出去闖闖的。雖然那孩子嚴格來說不算「人」，但道理是一樣的。
觀景車廂的另一側，窗邊新換的沙發上，黑塔靠在柔軟的靠墊里，纖細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著，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看上去心情一般。
黑塔對面的阮·梅端著一杯清茶，靜靜地靠在沙發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探究意味的眼睛望著窗外無垠的星空，薄唇微微抿著。
桌上通訊器亮了一下，黑塔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彎起：「螺絲到了。」
話音剛落，觀景車廂的門就緩緩滑開，一身復古的紳士裝扮的螺絲咕姆站在門口，目光在車廂內快速掃過，落在窗邊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半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端著杯什麼東西，整個人懶洋洋地陷在椅墊里，察覺到螺絲咕姆的視線，灰發青年抬起手，隨意地朝他揮了揮，算是打了招呼。
螺絲咕姆的視線在那道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隨即收回。
「列車長，打擾了。」他聲音帶著智械特有的金屬質感，卻不會讓人覺得冰冷，微微彎了彎腰，「此次前去調查，讓諸位久等了。」
帕姆正在指揮送貨機器人把最新款的合成機擺到指定位置，聞言回過頭，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螺絲咕姆先生來了帕！快請坐，這裡正在翻新，稍微有些亂，還請不要介意。」
「無妨。」螺絲咕姆微微一笑。
黑塔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敲個不停：「「來得挺慢。賽杜尼默星系群那邊，調查結果怎麼樣？」
螺絲咕姆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光屏上那根還在緩慢推進的破解進度條上。
「我在調查那處時間異常區域時，意外碰到了星嘯率領的反物質軍團。稍稍耽誤了些時間。」
黑塔的眉頭微微一挑：「哦？打起來了？」
「短暫交火後我選擇了啟動防禦協議。」
螺絲咕姆微微搖頭，「反物質軍團出現在那片區域，目的尚不明確，但顯然不是巧合。他們似乎同樣在著急前往某個地點，至於那片時間異常區域……」
他頓了頓，屏幕上流淌的數據流將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比我們此前預想的要複雜得多。那東西的初始來源，我也傾向於是博識尊。」
「除此之外——」螺絲咕姆的聲音多了些許凝重，「我還在那片星系邂逅了一位預料之外的『訪客』。」
黑塔終於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眼睛微微眯起，整個人往前傾了傾。
「在調查收尾與回收那處裝置的途中寂靜領主，波爾卡·卡卡目，出現了。」
黑塔的身體坐直了一些。
阮·梅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頓，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睛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螺絲咕姆臉上。
「她——」螺絲咕姆的語氣多了些微妙的遲疑，「狀態算不上太好。」
黑塔挑了挑眉。
「她的著裝，與往日截然不同。」
螺絲咕姆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用了最直接的形容詞，「一身配色極其……刺眼的裝扮。在我回收裝置的最終階段，她現身欲行不軌。」
螺絲咕姆不由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波爾卡·卡卡目現身時周身驟然展開了一片詭異的領域，然而就在她準備對他發動無差別攻擊的瞬間，那具被死亡芭比粉色覆蓋的身軀卻詭異地在虛空中舞動了起來。
那個畫面他大概會記很久，倒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違和感已經超越了恐怖本身的範疇，直接邁入了荒誕的領域。
螺絲咕姆搖了搖頭：「只是可惜，裝置回收失敗了，她最終還是突破了我設下的防禦協議將其摧毀。」
黑塔「嘖」了一聲，靠回椅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我親眼看到波爾卡·卡卡目中招的，那時候她的反應可沒這麼……激烈。能在那種狀態下還能突破你，摧毀裝置，該說不愧是第四席嗎？」
她頓了頓，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你錄像了沒？」
螺絲咕姆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聲音依舊平穩，機械眼瞳的深處，有數據流在飛速掠過：「作為與第四席交手的珍貴經歷，我自然會妥善保存並逐幀分析。」
阮·梅的目光在螺絲咕姆臉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微彎了一下：「……確實值得逐幀分析。」
黑塔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行吧，回頭傳我一份。」
螺絲咕姆微微頷首：「正有此意。」
阮·梅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窗外越發詭異的星繫上。
螺絲咕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窗外的宇宙中，包裹著翁法羅斯的卡利波利斯星系在星空中靜靜地懸浮著，表面的憶質如同實質的海浪一般翻湧，呈現出一種紅黑交織的詭異顏色。
螺絲咕姆收回視線，看了一眼黑塔面前那塊懸浮的光屏。
光屏上，一個進度條正在緩慢推進，上面標註著一行小字——【十四行代數式逆向解析中】。
「如此精巧的十四行代數式，」螺絲咕姆的語速比剛才更慢了些，帶著一種稱讚的意味，「倒是拖緩了卡利波利斯星系融入翁法羅斯的進程。」
黑塔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在精巧也是老古董，這破牆我馬上就給他鑿穿。」
螺絲咕姆的視線再度轉向窗外：「提問，卡利波利斯星係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目光穿透那層狂暴的憶質，落在被包裹其中的、若隱若現的環形星繫上，「這些憶質，未免太過狂暴。」
黑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紫色的眼眸里映著那片紅黑色的翻湧憶質海洋。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翁法羅斯外圍的憶質濃度在持續攀升，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不了多久就會達到引爆點。如此巨量的負面情緒，足夠掀翻半個銀河。他搞出這種陣仗到底為了什麼？」
螺絲咕姆的目光在那片紅黑色的憶質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計算什麼。
黑塔從光屏上收回視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我記得，你是我們之間最先接觸他，也是和他接觸最多的人？」
螺絲咕姆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那傢伙化名太多了，比職業騙子還熟練。投入模擬宇宙演算也有著些許偏差，你知道他在最新一次的推演里幹了什麼嗎？他和模擬阿哈在裡面拉著模擬阿基維利玩起了宇宙版騎馬與砍殺。」
說到這裡她自己的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嘖。」
黑塔難得在提起一個研究項目時顯露出這種混雜著嫌棄與濃重興趣的複雜表情。
螺絲咕姆轉過頭，看向她。
那張機械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傾斜的角度分明寫著困惑：「……騎馬與砍殺？
這個情節跳躍發展的方式，讓他那套由邏輯構建的思維體系產生了一種微妙卻又熟悉的錯位感。
黑塔擺了擺手：「那個不重要，有興趣回頭我給你接進去玩。我想問的是，對於那人，你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線索沒？」
「在最初的接觸中，他曾說過一個名字。」螺絲咕姆開口，「匣跌。推測，應當也屬化名。」
黑塔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這什麼破名字？」
「至於真名……」螺絲咕姆的視線飄向窗邊那道灰色的身影，「開拓的星神，應當對自身命途的令使了如指掌。」
黑塔翻了個白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阿基維利。
那道灰色的身影正靠在沙發扶手上，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望向窗外，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轉過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看我幹嘛？」阿基維利的聲音不緊不慢，語氣裡帶著種與我無關的從容。
「你手底下的令使，你不清楚？」黑塔的語氣裡帶著懷疑，「好歹也是你命途上的人，你就這麼放著不管？」
阿基維利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茶湯的滋味。
片刻後，他放下杯子，對上黑塔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絕不透露乘客隱私。」他的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這是列車長的規定。」
帕姆正好從旁邊走過，聽到這話，腳步一頓，耳朵抖了抖，轉過頭瞪了阿基維利一眼：「這時候想起帕姆來了帕！飆車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帕姆的感受帕！」
阿基維利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得像個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小學生。「那次不是意外嘛。」
「意外？你每次都說意外帕！上次撞穿克里珀的牆也是意外帕！」
帕姆的爪子叉在腰上，圓眼睛裡寫滿了「我信你個鬼」的憤怒，「結果呢？！琥珀王的大錘差點砸到列車上！帕姆的心臟病差點嚇出來帕！」
阿基維利：「……」
他默默端起茶杯，不再言語。
黑塔稍顯煩躁的端起面前茶杯，正準備抿一口的時候——
「嗡——！」
車廂微微一震，黑塔的手頓在半空，紫色的眼眸瞬間眯了起來。
一道系統提示在她面前彈出：【警告：車廂正在被自毀式飛船襲擊。是否發動反擊？】
黑塔盯著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哈？」她的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誰這麼想不開，敢拿自爆飛船撞現在的星穹列車？琥珀王的賜福這麼沒面子的嗎？」
話音剛落，通訊頻段傳來一陣帶著些許歉意的男聲。
「實在抱歉，實在抱歉——」那聲音帶著某種詠嘆的腔調，「我謹在此，以一朵玫瑰的沉重份量，向諸位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黑塔聽到有些熟悉的男人聲音，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聲音繼續說，語速不緊不慢：「飛船出了些……技術上的問題，不慎撞擊了貴方的列車。這絕非我本意，亦非我之所願，純屬旅途中的意外插曲。鄙人必將為此承擔所有賠償責任，絕無推諉之意。」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只是，我這邊還有一位與我同行的美麗女士，她的行程也因這場意外受到牽連。」
「請允許我們登車，再做商議，屆時我將當面向諸位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