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爾波因特的的走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空曠,只有奧斯瓦爾多一人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地面上敲出沉悶的迴響。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將那些關於晉升暗流的討論隔絕在內。
他扯了扯領帶,鬆開最上面那顆扣子,腳步沒有停頓地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時,米蘇已經站在辦公桌旁邊,手裡捏著一隻數據板,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蒼蠅。
「說。」奧斯瓦爾多繞過辦公桌,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兩根手指按上太陽穴。
米蘇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數據板上的信息,像是需要再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部長,昨夜至今晨,市場開拓部駐千星城分部,共有四位P45職級高管死亡。」
奧斯瓦爾多按壓太陽穴的手指頓了頓,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檔案,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慣常的、不動聲色的平靜。
「說清楚。」
「死亡時間集中在昨夜二十三點至今日凌晨三點之間。」
米蘇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萊拉小姐因嗑藥過量身亡。安傑洛先生因突發心梗去世。莎莉女士因飛行器墜毀喪生。霍華先生因泳池意外溺亡。」
奧斯瓦爾多低頭看著四份死亡報告,隨後抬起頭來,發出一聲輕笑,把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緩緩抬起頭,眼睛裡的光比方才沉了幾分:「……四個P45,一夜之間,死於意外?」
米蘇點了點頭,指尖在數據板邊緣收緊:「他們昨天都參加了同一場會議。」
奧斯瓦爾多當然知道那場會議,關於塞爾多夫倒下之後P46空缺的初步人選討論。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從米蘇臉上移開,落在辦公桌角落那隻亮著暗藍色指示燈的通訊器上。
米蘇在數據板上點了點,聲音加快:「另外,千星城分部今天上午爆發了大規模職員互毆事件。已蔓延至十七個科室,截止目前已確認二百九十七人受傷,其中二十三人重傷,三十六人當場喪生。」
奧斯瓦爾多抬手按住了眉心。
這他媽是公司還是菜市場?
市場開拓部向來風格激進。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他就是那個親手把「激進」刻進部門底層規則里的人。
他們講究的是結果,過程?誰在乎過程。董事會那群老東西在乎的是報表上的數字,是年度績效評級,是那根永遠向上的增長曲線。
只要數字好看,用火炮轟平一顆星球還是用病毒滅絕一個文明,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可這也太激進了,激進到連他都覺得有些離譜的程度。
「給我接魯弗斯。」
米蘇調出通訊錄,指尖在魯弗斯的頭像上輕輕一點。
奧斯瓦爾多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魯弗斯。他確實有幾分欣賞這個不知道隔了多少血緣的後輩。
手段有,能力也有,最重要的是,腦子夠清醒。
更難得的是,在那些無能的施耐德家子弟襯托下,這個遠房子侄顯得格外順眼。
尤其是當那些不成器的直系親屬仗著他的名頭在庇爾波因特橫行霸道、卻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他坐下的位置,等著他哪天摔下來好分食殘骸。
弄得他不得不撥出額外精力替他們擦屁股的時候,魯弗斯的存在簡直讓他這個當部長的省心了一大半。
至於為什麼不將直系血脈安排進公司,能力不行還在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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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銀河仇家太多,雖然那些仇家多數沒有直接朝他動手的本事,可若是在這種關鍵時期被人抓住話柄,就是滿盤皆輸的局面。
七人董事會在即,他不能冒這個險。
後來他給魯弗斯安排了一樁聯姻。對方是公司內部某個老牌家族的獨女,娶過來就是雙贏的局面。
但魯弗斯拒絕了,拒絕得很乾脆,理由都沒給。
奧斯瓦爾多當時沒說什麼,只是把他調離了庇爾波因特,塞進了千星城這個犄角旮旯。
可現在……他看著那四份死亡報告,嘴角的弧度微微彎起。
手段比他想的還要狠辣,狠辣到如果讓這孩子就這麼回庇爾波因特,說不準哪一天自己也會出個什麼「意外」。
所以還得再壓一壓,放在千星城繼續磨一磨心性。
通訊接通的瞬間,一陣節奏悠揚的鋼琴曲背先傳了進來,背景音里還夾雜著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通訊畫面展開,光屏上出現了魯弗斯的身影。
淺藍色的眼睛在餐廳暖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和,青年一隻手拿著銀質餐勺,正不緊不慢地舀著蠱中那道造型繁複的琥珀王跳牆。
聽到通訊接通的聲音,魯弗斯抬起頭來,拿起桌角的白色餐巾,在嘴角輕輕按了兩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主管?您有什麼事?」
奧斯瓦爾多深吸一口氣。
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正在以一種極其歡快的頻率跳動。
四個P45死了,職員互毆,千星城分部亂成一鍋粥,這小子在吃琥珀王跳牆?
奧斯瓦爾多盯著那張臉,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氣壓了回去。
「魯弗斯。我不管你因為拒絕安排的聯姻、被我調離庇爾波因特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但在這個檔口,別給我找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刺向那張過分從容的臉:「那幾個廢物,死就死了。我不在乎。但其餘職員之間的內鬥——」
話說到一半,奧斯瓦爾多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過魯弗斯的肩膀,落在畫面邊緣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淺色長裙的少女,粉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發梢在餐廳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正端著面前一隻精緻的小碗,用小勺舀著碗裡的甜湯,動作輕緩,姿態優雅,帶著一種在優渥環境中浸潤了太多年才養出來的鬆弛。
那張臉,奧斯瓦爾多不可能不認識。
「……艾絲妲小姐?」
艾絲妲抬起眼來,對上鏡頭中奧斯瓦爾多那張凝固的臉,微微點了點頭:「聊工作的話,我在場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我先迴避一下?」
奧斯瓦爾多:「……」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風暴。
一晚上四個P45暴斃的怒意已經被另一個更龐大的念頭擠到了角落。
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
他之前還納悶,魯弗斯為什麼要拒絕那樁聯姻。
以這小子的精明,不可能算不到聯姻背後帶來的利益鏈和資源網絡,那是一個可以讓他少奮鬥幾十年的跳板。
可魯弗斯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連猶豫都沒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艾絲妲家世顯赫到什麼程度?那個名字在公司的內部檔案里是被單獨歸類的。她家族手裡的資源和人脈,足以讓任何一個部門主管在決策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而魯弗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這位搭上了線。
奧斯瓦爾多深吸了一口氣,心跳在狂跳。
他看著屏幕里魯弗斯那張平靜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個後輩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如果魯弗斯和艾絲妲之間真的有什麼……他幾乎要被這個念頭燙到——那他奧斯瓦爾多還用在七人董事會門口和鑽石斗得你死我活?
一旦得手,就等於在董事會裡憑空多出一條直通最高層的線,等於在派系博弈中多出一張誰也翻不了的底牌,等於他這幾十年的布局可以一夜之間跳過所有關卡,直達終點。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他都想親自吃艾絲妲這口嫩草。
可惜年紀擺在這,人家小姑娘顯然看不上他這種老頭。但魯弗斯不同,年輕、俊秀、手段利落,站在艾絲妲旁邊看起來居然還挺般配。
「不,不礙事,不礙事。」
奧斯瓦爾多臉上的陰雲被某種狂熱的欣喜沖刷得一乾二淨,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種春風拂面般的親切。
「艾絲妲小姐願意賞光,是魯弗斯的榮幸。也是我的榮幸。你們年輕人慢慢吃,慢慢吃,不急。」
通訊掛斷後,魯弗斯把終端放在桌面上,拿起手邊的冰水喝了一口,目光轉向身旁的艾絲妲。
「他好像誤會了什麼。」
艾絲妲正用小勺挖著甜品里最後一顆琥珀色的果凍球,聞言偏過頭來,白了他一眼:「你難道不是故意的?」
魯弗斯,或者說賈昇,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天地良心。他自己太能腦補。」
……
用餐完畢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午後的日光從千星城的穹頂灑落,人造恆星的光芒經過多層過濾後呈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暖色,落在商業區寬闊的人行道上。
魯弗斯拉開懸浮車的車門,側身讓艾絲妲上車。動作利落,姿態從容,標準的公司精英做派。
而就在他轉身準備繞到駕駛座一側時,視線餘光掃到了人行道盡頭走來的兩道身影。
星和三月七。
星的步伐帶著心事重重的沉重,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睛微微眯著,眉頭蹙在一起,像是在為某件尚未解決的事發愁。
三月七走在她旁邊,粉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和行人。
「奔波了一天,還是沒找到能接近那個叫在田的門路。」
星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我已經盡力了但事情就是不配合」的疲憊,「我已經拜託黑塔傳媒那些憶者,按照老日的主意去做了。希望明天有成效吧。」
她說著,抬手揉了揉肚子:「先去吃點東西。」
三月七「嗯」了一聲,目光在街道上隨意掃過,正準備附和,忽然頓住了。
她拽了拽星的胳膊,朝街道另一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看那邊。」
星偏過頭,順著三月七的目光看過去。她先是看到了艾絲妲,正站在車門前,側臉被午後的暖光映得格外清晰。
她目光落在了正轉身準備繞到駕駛座一側的男人身上。
在那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上,一條黃紫配色的領帶顯得極為扎眼。
星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種飽和度,那種對比度,在正常人類審美中幾乎不可能被主動選擇、卻偏偏被某人當作「經典款」來用的配色方案,就算化成灰她都認得出來。
「你……你是——!」
三月七的目光在魯弗斯和艾絲妲之間來回掃了好幾圈:「艾絲妲站長,他……他……」
她手指在兩人之間比劃著名,眼睛越瞪越大,「你們……」
魯弗斯朝著兩人溫和地笑了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禮節性笑容:「初次見面,兩位無名客。」
他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般的熟悉感。
星猛地剎住腳步,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條領帶,又盯著那張完全陌生的臉,嘴唇動了好幾下,最終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介於「臥槽」和「你他媽」之間的氣音。
艾絲妲輕輕挽住魯弗斯的手臂,微微歪頭,靠著他的肩膀,嘴角彎起一個極其自然的弧度。
她頭頂似乎冒出了一對惡魔般的小角,身後還有條尾巴在愉悅地晃啊晃。
「介紹一下,」她的聲音輕快,尾音微微上揚,「我男朋友。魯弗斯·施耐德。」
星:「…………」
三月七:「…………」
魯弗斯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到星面前:「艾絲妲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在千星城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聯繫我。」
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抬起手,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了世間所有荒誕的滄桑。
「走吧,三月。先去吃飯。」
三月七還在恍惚中:「可、可是……」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精神狀態不好。」
她拉著三月七轉身,朝餐廳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個調。
而身後,魯弗斯已經替艾絲妲關好了車門,自己繞到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懸浮車緩緩啟動,匯入千星城午後繁忙的車流中。
街角,一輛不起眼的深色懸浮車裡,穿著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把拍攝器收回來,在終端上點了幾下,選中方才錄下的那段視頻,點擊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