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貪饕甦醒剩餘時間,24:00。
千星城,清晨。
人造日光模擬系統準時將光線調至「上午八時」的色溫。
星期日站在星和三月七的房門前,抬起手,指節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早。」星的聲音沙啞,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目光在星期日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停了一瞬,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
「早。」星期日微微頷首,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和,但眼睛下方,有兩片比平時更深的青黑。
星盯著他的眼下看了:「你一晚上沒睡?」
星期日走進門內,的耳羽看起來比平時耷拉了幾分,「翡翠女士提供的數據顯示,千星城目前有大約三成居民已經知曉二相樂園的情況。但知道歸知道,輿論的傳導和發酵需要時間,而我們的時間並不充裕。」
星把門關上,又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客廳走。
客廳里,三月七已經穿戴整齊,盤腿坐在沙發上,終端擱在膝蓋上,手指在屏幕邊緣一下一下地劃著名,眉頭擰成一個結。
這個點起床,這個點穿戴整齊,如果帕姆在這裡,一定會驚訝地繞著圈上下打量她好幾圈,然後發出「三月七乘客是不是生病了帕」的疑問。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列車長那邊傳來的消息……即便開足馬力,往返不停,到最後也只能帶出不到一半。」
三月七的手指收緊了一分。嘴唇抿了抿。
星在三月七旁邊坐下,湊過去看了一眼終端屏幕。
滿屏都是社交平台的信息流,密密麻麻的帖子和評論在頁面里滾動。
三月七又劃了一下屏幕,一條置頂的帖子跳了出來。
發帖人是一個擁有數百萬粉絲的千星城本地資訊博主,配圖是一張精心構圖的城市夜景。
燈火璀璨的軌道群在夜幕中鋪展開來,遠處是千星城最繁華的商業區,霓虹燈牌和全息GG交錯成一片流動的光海。
配文寫著:「千星城的夜晚永遠這麼美!」
下方評論區一片祥和,點讚最高的幾條評論分別是「好美啊」、「想搬去千星城定居」、「姐妹拍照技術絕了,求原圖當壁紙」。
三月七面無表情地把帖子划走,往下翻。
下一條是一個娛樂博主發的爆料,標題用加粗字體寫著:「獨家!頂流男星夜會神秘女子,疑似新戀情曝光!」。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偷拍照片,畫面里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高挑男人正側身拉開一扇車門,車門後隱約能看到另一個身影。
評論區里全是「哥哥!」「我不信!」「工作室快出來澄清!」「這個女的誰啊?!」之類的尖叫和控訴。
三月七把終端往沙發上一擱,整個人往後一倒,後腦勺陷進靠墊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熱度全被壓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昨晚憶者那邊把貪饕甦醒的消息鋪出去的時候,最開始還能看到一些討論,有人說要捐款,有人問千星城會不會受影響,但不到一個系統時,就被那個明星的緋聞擠下去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枕里。
「再然後就是各種明星八卦、綜藝預告、球賽預熱。二相樂園的事被擠到第四十二位,再刷兩次就找不著了。就好像……就好像那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桌上那枚骰子忽然微微浮起,在半空中打了個旋,落在三人圍坐的茶几正中央。
「很正常。」歸寂的聲音從骰子內部傳出來:「每天都有災難。每天都有生靈塗炭。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在沒人注意到的角落。」
骰子在桌面上轉了一圈,聲音裡帶上一絲笑意。
「你們在千星城發新聞,想讓人們關注二相樂園。可千星城的人們此刻在關注什麼?股市波動、明星八卦、體育賽事。二相樂園?哦,那個旅遊景點啊,出了點事故,好慘,太慘了,然後呢?」
星把棒球棍從沙發扶手上撈過來,在手裡掂了一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歸寂的骰面翻了一轉,朝向三月七的方向挪了挪,「你也別指望他們能記住多久。他們做的對嗎?對,也不對。」
「對在哪裡?」三月七的聲音悶悶的。
「對在——對他們而言,毀滅確實遠在天邊。就算二相樂園炸了,哈托比亞沒了,失魂星系成了貪饕的餐前小菜,他們還是該上班上班,該追星追星。你站在他們的位置想一想,你能做什麼?」
三月七握著終端的手微微收緊,沒回答。
「不能做什麼。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憤怒一下,同情一下,轉發一下,也就過去了。這不能怪他們,大部分人都是這樣。這並非冷漠,只是人類在漫長的進化中刻在骨子裡的、對遙遠災難的本能降噪。」
歸寂的骰子在茶几上又轉了一圈,聲音里多了一絲奇異的感慨:「伊斯特邦聯,聽說過嗎?」
星皺了皺眉:「那是哪?」
「一個挺大的星際文明。最近公司跟他們因為資源的問題鬧翻,對邦聯進行了一輪『警告性打擊』。人們龜縮在廢墟里,連一滴乾淨的飲用水也得不到。放在宇宙的尺度上,不幸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而二相樂園也僅僅只是一處縮影。」
骰子又轉了半圈,朝向三月七的方向。
歸寂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某種經歷了太過漫長歲月之後才會有的、類似慈祥的疲憊。
「而你對二相樂園的種種心情,也不過是因為你親身所至,親眼見到了而已。」
三月七抬起頭來,粉藍色的眼睛盯著那枚懸在半空的骰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孩子。」骰子上的那點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目光,「你遲早要意識到——無名客救不了所有人。」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窗外傳來千星城晨間廣播的柔和嗓音,正播報著什麼關於新一季時裝周的籌備進展。
三月七低著頭,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不是無名客了。」
她抬起頭來,粉藍色的眼睛對上桌上那枚骰子,「你講這些,總不會是勸我們躺平放棄吧?」
骰子裡的聲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
「我?躺平?放棄?」歸寂的語氣帶上了一種近乎被逗樂般的愉悅,「你們是不是忘了我什麼身份?我可是絕滅大君。看樂子不嫌事大,煽風點火是本行。你們要是躺平,我反而要不高興。」
骰子浮起來,在三月七面前晃了兩圈。
「講這麼多,只是告訴你們一個道理:信息本身,不會因為被傳播而自動獲得意義。 想讓人們持續關注二相樂園,光靠報導是沒用的,你得讓他們覺得自己也在這個故事裡。」
星的目光從骰子上移開,重新望向窗外,整座城市完成了從清晨到上午的切換:「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骰子轉了個方向,骰面上的一點在晨光中泛著微不可察的光澤,「你們需要做一件讓所有人不得不關注的事。二相樂園正在發生的事,和千星城的每個人都有關。讓他們覺得,不關注這件事,滅頂之災近在眼前。」
星期日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利用千星城居民的危機感來推動輿論?」
「利用這個詞太難聽了。」
骰子轉了一圈,聲音帶上了一種微妙的、近乎糾正的意味,「我更願意稱之為,幫助他們認清現實。畢竟,坐在自家客廳里刷終端的人,和廢墟里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人,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後者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末日,而前者還在等待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