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貪饕甦醒剩餘時間,23:00。
千星城,城中心,指針塔一層大廳。
早高峰的喧囂在指針塔腳下匯成一片人潮,西裝革履的公司職員、抱著數據板的文員、行色匆匆的快遞機器人,在玻璃幕牆下方的通道里來回穿梭。
頭頂的巨型全息屏正滾動著今日的簡報,播音員的聲音被大廳的嘈雜攪得斷斷續續。
三個人從人群邊緣切入。
星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視線掃過前方那排安檢閘機,三月七跟在她身側,星期日走在最後,
三人剛穿過安檢閘機,大廳深處的某根柱子旁,一串紅色的指示燈猛地亮了起來。
一排高大的紅色機械守衛從大廳各個角落同時啟動,沉重的合金靴跟敲在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咚、咚」聲。
領頭守衛周身跳動著識別程序的高亮字符。
「目標識別完成。」它的聲音帶著機械特有的平板,在大廳的穹頂下迴蕩。
「星期日,原匹諾康尼橡木家系家主,現為【家族】通緝要犯,指控涉及嚴重危害銀河秩序與安全。根據公司-家族聯合通緝令,予以拘捕。」
周圍的人群「呼啦」一聲散開了,上班族們以一種遠超平時步速的效率鑽進兩側的通道,幾個反應快的已經掏出終端開始錄像。
全息屏上的商務簡報被自動切斷,緊急播報的黃色警示框彈了出來。
星抽了抽嘴角,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瞬間,棒球棍就已經出現。
她抬頭看了看那台紅色守衛布滿鉚釘和焊接痕跡的金屬胸甲,嘴角抽了一下:「……你們千星城管的是不是有點太寬了?」
紅色守衛轉向星和三月七,掃描光束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最終定格在星手裡的棒球棍上。
「同行者,星。三月七。未檢測到通緝記錄。建議:立即離開現場。重複,立即離開現場。否則將以『妨礙公務』名義一併拘捕。」
星沉默了兩秒。偏過頭看向三月七。
三月七也偏過頭看向她。
星將球棍在掌中轉了一圈,棍尾輕輕點地:「一個借著秩序星神差點飛升成神的男人……危害銀河秩序?嘖,太6了。算了,沒工夫跟這群鐵皮腦袋扯嘴皮子,全砸碎吧。」
三月七點了點頭,同歸的傘面「唰」地一聲彈開又收攏,二十四根傘骨在傘面內側微微亮起冰藍色的寒芒,引而不發。
她的腳步往後撤了半步,給星留出足夠的空間。
星期日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機械守衛,天環的光澤微微加深。
他抬起手,五指在空氣中輕輕握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在三人面前展開,將第一排守衛的腳步短暫阻滯了一瞬。
「與公司和家族正面衝突並非我本意,但現在我們沒有更多時間,即使是為了那些自願留在二相樂園的人們——」
話音未落,他腦後的天環猛地顫動了一下。
那道虹彩的光環脫離了星期日,在半空中翻轉、膨脹、重塑。
星期日抬手想要按住它,指尖甚至已經觸到了天環邊緣流轉的虹彩光暈,但那股力量仍舊頑強掙脫了他的控制。
天環在半空中炸開一團柔和的光芒,一道身影從光芒中凝聚成形。
白髮,天環,一張與星期日一般無二的面孔,甚至連臉上那副平靜中帶著疏離的表情都幾乎復刻。
但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閃爍的,是一種與星期日截然不同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和令人牙癢的活躍。
萬維克雙腳落地,抬手拍了拍肩膀,環顧了一圈周圍那些正在重新調整隊形的機械守衛,又偏過頭,對上了星期日那張寫滿了「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來」的臉。
他臉上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雙手高高舉起,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投降姿勢。
「守衛大人!我舉報!我才是真正的前匹諾康尼話事人!」
他伸手指向星期日,指尖幾乎要戳到星期日的鼻尖:「這傢伙綁架並頂替了我,在匹諾康尼造成的一切事情與我無關!我是無辜的!」
星期日:「…………」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不要回頭找個憶者借鑑些技術,關萬維克幾天小黑屋。
機械守衛胸前的顯示屏指示燈飛速閃爍,紅色的識別光來回掃過萬維克和星期日,內部邏輯核心顯然正在進行某種極其複雜的運算。
幾秒鐘後,領頭的那個守衛胸前的屏幕停在了紅色的「拒絕」上:「邏輯不成立。結論,共同抓捕。」
萬維克嘖了一聲,臉上那副無辜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不耐煩。
他一把抄起旁邊前台桌上的花瓶,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掄圓了胳膊,朝著領頭的機械守衛的腦袋砸了過去。
花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守衛腦門,花瓣和碎瓷片炸開一地,顯示屏上裂出了一片蛛網般的紋路,火花從裂縫裡迸出來。
守衛的身體晃了一下,指示燈從紅色跳成黃色,隨後變成了混亂的閃爍。
「老日,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萬維克頭也不回地朝星期日喊了一嗓子:「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是吧?殺進指針塔,奪了演播廳。七休日啟動!三重面向的靈魂啊——」
虹彩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沿著地面向四周擴散,化作數十條絲線,纏上了那些正在舉槍的機械守衛的關節連接處。
萬維克轉身面向大廳深處,右手高高揚起,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收攏的動作。
數十台機械守衛同時停止了運作,胸口指示燈從混亂的閃爍逐漸轉變為穩定的虹彩光芒,機械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隨即齊刷刷地調轉方向,面朝萬維克,單膝跪了下去。
合金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響在大廳里連成一片沉悶的節奏。
萬維克手中多了一條鎖鏈,鎖鏈的另一頭套在其中一台跪伏在地的機器人脖子上。
他踩在那台機器人的背上,將鎖鏈在掌中繞了兩圈,微微扯緊,偏過頭來沖星期日挑了挑眉:「你看,這不比講道理快多了」。
星期日低頭看著萬維克腳下那台被踩得關節吱嘎作響的機器人,沉默了片刻後,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星湊近三月七的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感慨還是覺醒的微妙:「咱們列車的人……是不是都藏著些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萬維克轉向三月七,「就像丹恆和丹楓,老日和萬維克,你和長夜月。」
三月七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星那張寫滿了認真好奇的臉上,粉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該不會?」
「在翁法羅斯的最後,我見到了另一個我。」
星的聲音低了下去,語速也放慢了些許,目光越過三月七的肩頭,落在遠處:「怎麼說呢,看著和孤寡老人似的。我絕對——絕對,無論如何都不想變成他那樣。」
三月七沉默了片刻,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驟然變得極其微妙:「……賈昇,賈昇肯定沒有。我都不敢想銀河裡要有好幾個他,會成什麼樣。」
星偏過頭來,看著三月七那張寫滿了「謝天謝地」的臉,嘴角抽了一下:「很遺憾地告訴你,我見過了。就在打老歸骰的時候。」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震撼的畫面,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起來,「只是動了動手指,老歸骰就毫無還手之力地被列車來了一套全身按摩。」
三月七:「…………」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大廳另一側傳來,一台極為高大的橘紅色人形機鎧從側廊的陰影中走出。
他的體型比在場所有的紅色守衛都大出數倍,鮮艷的橘紅色塗裝,幾道深灰色的紋路沿著裝甲的弧面延伸,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金屬光澤。
萬維克踩在機器人背上的腳收了回去,偏過頭,目光落在機鎧身上。
「兩位天環少爺。」機鎧在大廳中央站定,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明顯不屬於普通機械造物的質感,「我們不必將局面鬧得如此難堪。」
萬維克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認真,微微抬起下巴:「你錯了。我有天環,他沒有。我才是真的。」
機鎧:「…………」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機鎧胸口那排散熱格柵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嘆息。
「自我介紹一下。」
機鎧的聲音里多了一種「我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現實還是超出了預期」的疲憊,「我的名字是燈塔。千星城的榮譽治安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廳內那些被萬維克控制,跪伏在地的紅色守衛們,又看向星手裡那根棒球棍,最後落在星期日身上:「幾位是戰投部請來的貴客。這群鐵皮罐頭,收拾也就收拾了。只是——」
「千星城是由七大部門共同維護。嘖。」
他發出了一聲極其清晰的、帶著某種樸素而有力的本地特色的粗口,才繼續往下說,「實不相瞞,我接到了兩條截然相反的命令。一條讓我好生招待貴客。另一條,讓我給你們找點麻煩。」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從大廳入口的光幕中走了進來。
魯弗斯步伐從容地穿過大廳,在燈塔面前站定:「我宣布,那條命令取消。」
燈塔的機體微微後仰了一寸:「你應該知道,下達命令的可是——」
「我作為市場開拓部在千星城的直屬負責人。」魯弗斯打斷他:「有權根據現場情況調整規劃。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燈塔沉默了片刻,電子眼的光芒穩定地閃爍著,像是在進行某種極其複雜的權衡。
魯弗斯也不催,只是不緊不慢地偏過頭,朝星和三月七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星期日和萬維克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起。
燈塔的視線在魯弗斯臉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如同玻璃開裂般的脆響。
那聲音太過細微,或許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那是他績效化為齏粉的聲音。
「明白了。」燈塔的聲音依舊低沉渾厚,卻比方才少了幾分底氣,多了幾分認命,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默哀。
「命令衝突,以現場負責人的判斷為準。」
魯弗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看在你這麼配合的份上,我送給你小禮物吧。」
他偏過頭來,目光越過燈塔的肩甲,落在大廳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金色雕像上。
魯弗斯朝那座雕像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這造像……」
燈塔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瞬間挺直了腰板。橙金色的傳感器明亮了幾分,整個機體的姿態從剛才的謹慎內斂,切換成了一種不加掩飾的自豪。
「那可是三年前我單槍匹馬截停了一艘失控撞向花嶼島的飛船,拯救了不下三位數的公司高管和四位數的友好世界外商後,他們為我捐造的。」
魯弗斯勾了勾手指。
燈塔愣了一下,隨後極其配合地彎下腰來,把橙金色的傳感器降到與魯弗斯視線平齊的高度。
魯弗斯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功績和英雄,都是可以被人為創造的。作為幻造種的你,匯聚了千星城的願力。怎麼確定自己不是一塊只是用於暫存的電池?性格這麼有意思的機鎧,要是被當成了一次性消耗品,著實可惜了點。」
他頓了頓,往後退了半步:「好了,我言盡於此。能不能自救,就看你自己了。」
燈塔直起身來,金色的傳感器閃爍了好幾下,最終歸於平靜。
三月七站在幾步之外,嘴唇抿了抿,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你不是市場開拓部的嗎?為什麼幫我們?」
魯弗斯偏過頭來,對上三月七的目光。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藍色的眼睛裡卻多了一層微妙的意味,像是在掂量該說多少實話。
「我說了,艾絲妲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攤了攤手,語氣輕快,「更別說還能以此博得星穹列車的好感。這筆買賣怎麼都穩賺不虧。」
「現在正式認識一下,星小姐,三月七小姐,星期日先生。歡迎來到千星城。我是市場開拓部在千星城的負責人,魯弗斯·施耐德。幾位接下來在千星城期間的行程,由我來安排。」
……
與此同時,庇爾波因特。
星際和平公司總部大樓,奧斯瓦爾多·施耐德的辦公室。
深色的辦公桌後,奧斯瓦爾多盯著面前那塊正在播放實時錄像的光屏。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
茶杯在他掌中發出一聲脆響,碎片和茶湯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魯弗斯·施耐德。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