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將手中的碎瓷片甩在地上，騰的一聲站起來，在房間內踱步，顯得氣急敗壞。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顫抖，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泛白。方才那盞價值連城的茶杯此刻躺在地毯的絨面中，碎得七零八落。
「廢物。」他猛地轉身，目光落在光屏上，「全都是廢物。」
奧斯瓦爾多停在窗前，雙手撐在玻璃上。霓虹的光芒從他臉上掠過，將他此刻的表情映得陰晴不定。
魯弗斯，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翻來覆去地碾，
他承認，最初把魯弗斯安插到千星城，只是為了給市場開拓部塞一個聽話的棋子，一個頂著施耐德姓氏、欠著他恩情、隨時可以捏碎的小人物。
可現在看來，這小人物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長得比他預想中的大了太多。
有手段。這毋庸置疑。能在三個系統時內，讓四個同僚接連「意外身亡」，且每一個死亡都查不出人為痕跡，乾淨得像是命運親手替他清掃了路障。
有能力。這也不必說。千星城的市場開拓部在他的掌控下，運轉效率不降反升，那些曾經被塞爾多夫壓著的地頭蛇，全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最讓奧斯瓦爾多感到不快的，是另外兩件事。
第一，魯弗斯毫不掩飾的違抗了他驅逐星期日的命令。
他當然知道魯弗斯為什麼要違抗命令。
星穹列車那幫人雖然討厭，但名聲確實好用。
跟星穹列車搭上關係，再借艾絲妲那條線摸到黑塔空間站的門路，日後在公司的位置只會越來越穩，越來越難以撼動。
第二，魯弗斯的名聲，比他正面得多。
這甚至不需要其餘考證，他自己就是證據。
市場開拓部在公眾中的形象爛到了泥里，滅絕文明、摧毀星球、把人命壓縮成報告裡的一行字，而他奧斯瓦爾多·施耐德，就是這張爛臉最鮮明的那一版。
銀河中指名道姓地罵多的都要限號，他都已經懶得理會。
可魯弗斯不同。他是新面孔，是市場開拓部里少有的「乾淨人」。
再給那個小兔崽子幾年，他未必不能爬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
到時候董事會理事候補的名單上，多一個更年輕、更討喜、名聲還更正面的施耐德，他奧斯瓦爾多往哪擱？
一種工具脫離掌控的憤怒油然而生。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瓦嫂瓦爾多猛地回頭：「滾出——」
他看著走進來的米蘇，後頸的汗毛毫無徵兆地豎了起來。
辦公室四周的牆壁上，警報器在同一瞬間齊齊響起。
紅光從天花板邊緣傾瀉而下，將整間辦公室浸在一片刺目的暗紅里。尖銳的蜂鳴聲疊在一起。
奧斯瓦爾多死死盯著門口那道身影，瞳孔收縮：「令使級的能量反應？閣下究竟是誰？擅闖庇爾波音特，就不怕——」
「不怕什麼？」
米蘇，或者說那個藉助米蘇的身體開口的存在，輕輕笑了一聲。一雙眼睛裡亮起幽綠色的火焰，瞳孔在火焰中收縮成兩道細長的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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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還是米蘇的嗓音，但語調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尾音上挑，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俯視眾生的嘲弄。
她的身形在火光中微微模糊了一瞬，幽綠色的火焰從她腳底升起，沿著小腿向上攀爬，將深藍色的制服長褲和皮鞋一寸寸覆蓋。
「那星核獵手的小姑娘都能和逛自家後花園一般在庇爾波音特來去自如——」
火光跳動著，在她體表勾勒出不屬於米蘇的輪廓。
「我今天就是把庇爾波音特從銀河中抹去，你們又能如何？」
火焰在一瞬間炸開。
奧斯瓦爾多本能地後撤了半步，後背撞在書架上，幾本書冊跟著一震，砸在他的肩膀上。
火焰在燃燒中緩慢收束，米蘇的身形在火光中消融、扭曲、重組。
一道陌生的輪廓從火焰內部浮現出來，髮絲從火光中垂落，面容從幽綠中浮現，身材從米蘇的幹練修長切換成一種更加曼妙的曲線。
幻朧的身形在火焰中顯現出來，長發披散在肩頭，幽綠色的火焰在她周身緩慢地流動著，瞳孔深處的光芒明滅不定。
她緩緩邁步向前，高跟鞋在地毯上無聲地踩過，走到辦公桌後面，轉過身，在奧斯瓦爾多那張寬大的皮椅上坐了下來。
幻朧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撐著下巴，偏過頭來看著站在書架前一副隨時打算拼命的奧斯瓦爾多。
「別這麼緊張。」
幻朧的聲音帶著笑意，拖著慵懶的尾音：「來，我們聊聊。」
警報聲還在響。奧斯瓦爾多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釘在幻朧身上：「聊什麼？又為什麼要和你聊？」
警報還響著，始終沒有安保人員衝進來。這不對勁。
庇爾波因特的安保反應速度他再清楚不過。至多五秒，而從警報響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遠不止三十秒。
要麼外面的人進不來。要麼外面的人已經沒了。
他緩緩將手從按鈕上移開，垂在身側，目光沉下來，將翻湧的情緒一絲不剩地壓進胸腔深處。
「絕滅大君幻朧。」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從容，「久仰。公司檔案里關於你的記錄，厚得像一本星際黃頁。從不親自製造毀滅，鍾愛凡人的自毀。被誘入深淵的生靈，比公司所有部門清理的星球加起來還多。」
幻朧的嘴角彎了一下，撐著臉頰的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叩了兩下，幽綠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緩慢地翻湧著。
她從椅子上直起身來，繞過桌角，朝奧斯瓦爾多走過來。
幻朧伸出手，指尖抵住他的下頜，微微用力。
奧斯瓦爾多甚至沒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等他意識到自己被一個令使級別的怪物勾住了下巴時，已經過了避開的時機。
「我在你的情緒里品味到了憤怒。還有嫉妒。那種滾燙的、發酸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嫉妒。」
幻朧鬆開手，退了半步，笑意更深了。
「站在人類的角度上，看著自家後輩有出息，是一件很難以接受的事情嗎？」
奧斯瓦爾多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下頜繃緊，被人從裡到外看透的感覺，比當前受制於人的窘境更讓他難以忍受。
「作為最擅長玩弄人心的大君，你應該知道，」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有些東西，只能我賞給他，但他絕不能自己來取。」
幻朧發出一聲輕笑：「嫉妒心這麼強。我可以幫你，脫去舊皮囊，成為他。」
奧斯瓦爾多皺眉：「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因為你在我面前，沒有拒絕的權利和理由。」
幻朧的身體微微前傾，幽綠色的火焰在她的瞳孔中跳動，映得那雙眼睛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鬼火。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完全收攏，「而最重要的是——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星穹列車。」
這話從她嘴裡出來時，帶著一種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毫不掩飾的恨意。
奧斯瓦爾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幻朧臉上，像是在評估什麼。
幻朧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尾音微微上揚：「你猜猜看，星穹列車為什麼要在二相樂園和千星城之間來回奔波？」
她沒有等奧斯瓦爾多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們想借公司的手去處理貪饕。只要公司肯介入，星穹列車就能從那個泥潭裡抽身。」
她頓了頓，幽綠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跳了一下。
「所以，只要拖住千星城這幾個人，讓公司不出手，讓那輛列車在二相樂園孤立無援——」她偏了偏頭，語氣帶著快意，「留在那裡的星穹列車成員，自然會死得悽慘無比。」
「魯弗斯已經開始借著P46的職級為星穹列車大開方便之門。」
奧斯瓦爾多的聲音沉了下去，「這計劃從一開始……」
幻朧聞言，非但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輕輕笑出了聲。
「嘖。雷厲風行啊。」她偏了偏頭，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不愧是能和星穹列車那幫神經病攀上關係的。辦事效率確實高，也比你會做人情。」
奧斯瓦爾多的嘴角抽了一下。
「讓他受點傷，不得不躺上手術台。這算是我付出的誠意。」
幻朧拍了拍手，語氣變得輕快起來，「等你那位好侄子躺進醫療艙，到那時候，你自然可以取而代之。就看你有沒有這個魄力，自己給自己鋪一條通天路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窗外千星城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遠處有飛船的尾跡划過，像一條銀白色的線，轉瞬即逝。
幻朧已經收起了那副懶散的姿態，直起身來，準備離開。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幽綠色的火焰從腳底開始向上蔓延。
「你那秘書，」幻朧在身形消散前最後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隨意的、幾乎稱得上「友善」的輕快，「不和我的胃口。留了她一命，算是我給這次合作的添頭。」
火焰收攏，身形消散。
奧斯瓦爾多站在原地，門被從外面推開時，他猛地轉過身來。
米蘇站在門口，面色有些發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施耐德先生，我……我不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我感覺自己好像——」
米蘇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顫抖著，「好像有一段時間，我的意識不在自己身上。」
奧斯瓦爾多盯著她：「你沒事了。回你的崗位上去。」
米蘇張了張嘴，似乎想追問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退出了辦公室，把門輕輕合攏。
……
千星城，指針塔，前往演播廳的走廊上，魯弗斯走在星穹列車幾人前面。
走廊側方的陰影中，幽綠色的火焰無聲一閃而過。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角落中走了出來，步伐輕盈又自然。
「艾絲妲」出現在走廊前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她朝星、三月七、星期日和萬維克分別點了點頭，語氣輕快：「你們幾個先過去吧，我跟魯弗斯說兩句。」
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總覺得那張臉有些說不上來的微妙，但一時又說不清哪裡不對。
三月七也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被「艾絲妲」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一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幾人朝演播廳的方向走去。
「艾絲妲」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視線，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魯弗斯身邊。
她抬起手，極其自然地挽上了魯弗斯的胳膊，帶著親昵和熟稔。
就在這時，一聲破空聲傳來。
魯弗斯沒有猶豫，反手扣住「艾絲妲」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拉，同時整個人擋在她身前，同時反手從腰間抽出了一件小巧的護盾發生裝置。
但子彈的速度比他的動作快了一步。
「砰。」
一顆子彈貫穿了他的後心，血霧在走廊的燈光下綻開。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
奧斯瓦爾多盯著光屏，看著那攤暈開的血色，手指搭在扶手上，坐了很久。
他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調出一個加密的通訊錄。
對面接起來很快，一個沙啞的、帶著幾分疲倦的男聲從聽筒里傳出來：「施耐德先生。」
「36號。」奧斯瓦爾多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到了你獻身的時候了。」
對面沉默了片刻，聲音又重新響起，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努力維持著平穩：「……我明白了。時間，地點。」
「我會發給你。」奧斯瓦爾多頓了頓，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做好準備。」
「是。」
掛斷電話後，奧斯瓦爾多拿起另一台通訊終端，調出公司新聞發布部門的頻段。
「通知公關部，準備一份聲明。市場開拓部主管將親臨一線，踐行存護與開拓的意志，馳援二相樂園與星穹列車。若我未能平安歸來，為琥珀王獻身，市場開拓部將全權交於——」
他的手指攥緊終端，眼中閃著瘋狂：「魯弗斯·施耐德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