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蟲回到王府,
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將順利解決白蓮教徒以及發現平安王屍體的消息告知了在燈火搖曳中守候已久的王妃。
端坐的王妃得知消息,身軀顫抖。
纖長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椅子的扶手,骨節泛白。
嘴唇抿成了一條失去血色的細線。
眼中瞬間蓄滿了水光,卻硬是沒有落下一滴。
她沉默良久,才揮了揮手。
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吩咐下人去帶回王爺的遺體。
平安王的屍身與尋回的頭顱。
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冰冷的玉棺之中,那瑩白的光澤映著燭火,更添淒清。
王妃沒有再言語。
只是長時間凝視著棺槨,仿佛要將那輪廓給刻進眼底。
隨後便在侍女攙扶下離開靈堂,留下滿室死寂。
第二天,晨光熹微時。
在王府大手筆的金銀驅動下。
平安城內所有的殯葬隊伍都匯集到了王府門前。
為這位驟然離世的平安王吟唱冥曲。
哀樂聲低回,叫人肝腸寸斷,盤旋在城池上空。
與此同時。
城外那片據說匯聚山川、河澤精華的風水寶地。
平安城王府這一支脈的族人們。
開始指揮著工匠,熱火朝天地開始修築一座符合平安王身份的宏大墓穴。
墓穴要足足修建五層,方能匹配王爺生前尊榮。
由於平安王去得太過突然,工期被壓得極緊。
為了能在短時間內完工,不得不徵調了城內幾乎所有的能工巧匠,叮叮噹噹的鑿石聲日夜不息。
「王爺生前恩澤萬民。」
「如今不幸罹難,全城百姓感念恩德,都自發身著縞素,聚集府門外,哀悼王爺。」
管家步履匆匆趕來匯報,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王府這邊也不能薄待了百姓的心意,預計要連續施粥七日,並發放小額奠儀……」
「總計花銷,大約要七百兩銀子。」
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絲謹慎。
按一兩銀子夠三十個普通百姓一天嚼穀來算。
這筆錢撒出去,將惠及眾多的百姓。
「就這麼辦。」
王妃的聲音斬釘截鐵。
沒有絲毫猶豫,仿佛那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若是不夠,只管再添,讓王爺走得風風光光。」
這場葬禮前後耗費的雪花銀。
怕是要超過三千兩,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但無論是平安城分支的耆老,還是她這位王妃。
都不能拒絕這份支出。
這關乎一城之主的體面,是王府在這片土地上的根基與顏面。
黃飛蟲趁著城內的喧囂,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王府專門尋來的馬夫,是個熟知城外溝壑山林的老人,此刻正牽著兩匹好馬等候著。
其中一匹馬兒正是他來時所騎。
黃飛蟲翻身上馬。
這匹馬經過些許御獸經手段的調養。
皮毛油亮,眼神靈動。
隱隱透出一股非凡氣韻。
四蹄刨地,顯得神采奕奕。
「大人這坐騎,端的是不凡,怕是傳說中的千里馬也不過如此了!」
王府馬夫是個健談的性子。
見黃飛蟲神色平和,便也少了拘謹,熱情地攀談起來,眼中滿是讚嘆。
「倒是好眼力。」
黃飛蟲唇角微揚,算承了這句恭維,順勢問道。
「你可知那五平山,是個什麼地界?」
「大人,五平山啊,就在城外往東二十里地界。」
「早年可不叫這名兒,記得叫六安山。」
「山安、水安、林安、鳥安、獸安、雲安……可謂是六般安穩……」
馬夫打開了話匣子,如數家珍。
「可後來不知怎的。」
「水沒了,林沒了,鳥獸絕跡,雲彩都繞著走……」
「只剩下一座孤零零山頭,光禿禿的,這才改叫了五平山。」
馬夫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這麼玄乎?什麼叫『沒了』?難道被人平了不成?」
黃飛蟲心中疑惑更深。
但也不得不承認。
名字這東西,百姓很少有叫錯的。
能被百姓叫做五平山,必然真發生了一些事。
很快。
一座光禿禿的巨大山體便橫亘在眼前。
本該覆蓋山巒的蒼翠林木不見蹤影。
整座山像是被厚厚的灰色塵埃包裹。
死氣沉沉,觸目驚心。
「……果然透著詭異。」
黃飛蟲收回審視的目光。
手指下意識地撫過腰間的長生劍鞘,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
為穩妥起見。
他示意馬夫尋個隱蔽處躲藏,或自行離開。
「大人放心!小老兒絕不會耽擱您的大事!」
馬夫感激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看起來不凡的大人,竟還會顧惜他一個馬夫的性命。
黃飛蟲深吸一口氣。
握緊長生劍,獨自踏上了上山的路徑。
若情報無誤。
區區三個白蓮教使者,還不足以對他構成威脅。
至於那半仙墓穴。
大不了解決了白蓮教的人便立即離開。
半仙墓穴,撐死了有個半仙傳承。
有御獸經傍身。
他對那墓中的所謂機緣,興趣並不算大。
五平山上,一片枯寂。
目光所及,沒有半棵樹木,不見飛禽走獸,甚至連夏日該有的蟲鳴都徹底消失了。
寂靜得令人心頭髮毛。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
天空澄澈得過分,果然如那馬夫所言。
「雲也沒了」,一絲雲絮也無。
只有一輪白日孤懸,更添幾分奇異。
「這空氣中的氣味……」
黃飛蟲腳步一頓,鼻翼微動。
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了一種若有若無的辛辣氣息。
帶著一種乾燥的、仿佛被火焰炙烤過的灼熱感。
「已深入十里了。」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嶙峋怪石。
繼續提速前進。
先天境武者腳力遠超凡人,探索這片死寂之地的速度極快。
在一片低洼的黑色盆地中央。
一塊高達十幾米、寬逾四五米的巨大墓碑佇立在數十米寬的基座上。
看上去顯得格外突兀。
基座上,四個白蓮教徒正百無聊賴地坐著。
「三位使者聯手下去探墓,也不知道何時能夠找到那半仙的陪葬寶貝,讓咱們也跟著分一點湯喝。」
一個教徒打著哈欠道。
「快別提了!」
「先前使者回來時不是說了麼。」
「下面通道四通八達,岔路多得能讓人轉暈頭。」
「那半仙死前防賊防得緊呢!」
另一個教徒接話道,語氣帶著抱怨。
「還是跟著鷹使者快活。」
「蹲在平安城裡盯著城主府就行,還有那個平安王當人質,多安逸。」
第三個教徒咂咂嘴,一臉懷念。
「安逸?待在鷹使者手下能撈到多少功勞?」
「探這半仙墓貢獻才大!有貢獻才能換好東西!」
「這叫啥?風浪越大,魚才越貴!」
第四個教徒倒是「深明大義」。
四人雖在閒聊,倒也不算鬆懈。
實在是這地方太過詭異荒涼,鳥不拉屎,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來。
若真有哪個不開眼的村民闖到這五平山深處。
那麼直接就落在他們四個白蓮教徒手裡,那才叫自投羅網。
遠處。
黃飛蟲耳廓微動,捕捉到風中飄來的細微人語。
他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行。
很快就看到那巨大的墓碑和基座上的四個身影。
地方找對了。
就在這時。
唰,璀璨的金色光幕毫無徵兆地浮現在他眼前。
【家族:黃岩島黃家(練氣仙族)】
【獎池:練氣道具99%、築基道具1%】
【項目:斬妖除魔(未完成)】
【獎勵:抽獎次數(未發放)】
【剩餘抽獎次數:0/6】
「斬妖除魔?」
黃飛蟲心頭一跳。
「是指妖獸?還是魔道中人?」
驚訝之餘,又湧起一絲振奮。
離開家族島,竟然也能夠觸發獎池面板的任務!
此番出來,他未嘗沒有驗證此事的意圖。
若離開家族島便無法刷新任務,那他就得儘快地返回家族島了。
但如今看來,猜測是對的。
離開家族後,依然能夠觸發獎池面板項目,那麼他行動的自由度無疑大了許多。
「前幾次任務都在能力範圍內。」
「這次應當也不例外……」
「如此說來,這五平山真有妖魔盤踞?」
黃飛蟲心思電轉。
若此地及周邊並無妖魔,那這任務便無從談起。
面板的提示,本身就隱隱透露了些許信息。
「所謂妖魔……十有八九就在這墓中。」
「莫非是食屍妖物潛入了半仙墓,正在裡面啃噬著半仙的遺蛻?」
「若真是這樣……」
黃飛蟲眼神微凝,指腹輕輕摩挲劍柄上的紋路。
「能打半仙遺骸主意的妖魔,實力恐怕絕非那幾個白蓮教先天境使者可比。」
他又在周遭仔細地探查了一番,確認再無其他的白蓮教暗哨埋伏。
不再猶豫,他手腕一翻。
長生劍雖未出鞘,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已然瀰漫開來。
心念微動。
周遭天地元氣瞬間被引動,化作數道肉眼難辨的銳利氣刃,無聲無息地破空而去。
基座上四個白蓮教徒修為不過筋骨關,連後天境門檻都未摸到。
他們只覺眼前同伴的身體毫無徵兆地裂成兩半。
驚恐剛浮上眼底,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同樣的無形利刃已至。
氣刃過處。
四人如同脆弱的薄紙,被輕易裁開。
慘叫都未及發出,便紛紛倒地斃命。
黃飛蟲的身影這才如輕煙般飄落基座。
他走到墓碑前仔細搜尋。
終於在墓碑正前方、基座中心處,發現了被一層浮土和碎石巧妙掩蓋的入口。
入口約兩米寬,向下延伸。
裡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沒有攜帶照明之物,進去無疑是兩眼一抹黑。
「麻煩……」
黃飛蟲蹙了蹙眉。
他本意是來了就立即解決那三個白蓮教使者。
但此時三個白蓮教使者疑似進入了墓道。
若在這詭異的五平山久留。
平安城那邊很有可能出現變故。
還是速戰速決為妙。
他後退幾步。
目光投向墓碑表面那些繁複扭曲的古老文字。
這些文字與現今夏王朝通用的文字有幾分相似。
卻又繁複艱深得多。
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某種力量。
可能是某種繁複的秘文。
「似乎和如今文字有脈絡可循,並非完全不同……」
黃飛蟲凝神細辨,指尖隨著筆畫移動。
「閔……河……旱鬼……墓……鎮……」
他反覆辨認,勉強拼湊出幾個關鍵字符。
墓主人的意圖和此地的兇險,漸漸浮出水面。
那位半仙在隕落前。
似乎以自身墓穴為牢籠,將一隻名為旱鬼的凶物強行鎮壓在了此地。
是作為陪葬?還是另有圖謀?不得而知。
但結合面板任務的提示來看。
這隻旱鬼可能並未徹底消亡,正等著他去斬除。
「抽獎機會……絕不能放過。」
「保底也是一件練氣境的道具。」
黃飛蟲眼神一厲,心中有了決斷。
再次確認入口周邊已再無白蓮教暗哨。
他握緊長生劍,不再遲疑。
身影一閃,便沒入那吞噬一切光線的墓穴入口。
墓道內是純粹的黑暗。
即使以先天武者的超凡目力,在毫無光源的環境下,也只能勉強分辨出前方通道模糊的輪廓。
這裡的黑暗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
一部分是墓壁岩石本身的深沉。
另一部分則源自墓穴深處瀰漫出的、連光線都能吞噬的詭異氣息。
他的修為比普通白蓮教先天境使者高出一截。
實戰能力更是遠勝。
即便在黑暗中遭遇,也自信能搶占先機。
「腳下是磚石?」
黃飛蟲落腳無聲。
感受著鞋底傳來的堅硬平整觸感,心中瞭然。
看來這精心鋪設了磚石的通道,並非白蓮教的人挖掘,而是這位半仙在死前留下。
想想平安王耗費巨資的葬禮。
一位半仙在預知大限將至時,耗費心力打造一座堅固而危險的陵寢,再合理不過。
既然是精心修築,必然布滿了防範盜墓賊的機關陷阱。這半仙墓深處定是步步殺機。
「那隻旱鬼……只怕得在墓地的深處。」
黃飛蟲心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腳步便停下來。
前方,墓道赫然分成了左中右三條岔路。
「通道一路向下傾斜。」
「此刻距離地面,怕已有百十米深……」
「再加上這迷宮般的岔路,想找到主墓室,難。」
他眉頭緊鎖。
但退意只是一閃而過。
這等規模的墓穴,沒有岔路才奇怪。
普通人進來,九成九會困死其中。
至於先天武者,潛能激發,記憶力和耐力都遠超常人,倒不至於輕易迷失。
他不再猶豫,加快了腳步。
真正的危險,恐怕要靠近主墓室才會出現。
在此之前,尋常機關還奈何不了他。
況且,還有三個白蓮教使者在前面探路呢。
追上他們之前,風險應當可控。
半個時辰後。
在接連碰壁四十多次、遭遇了無數死胡同後。
黃飛蟲停住了腳步。
腦海中,這片區域複雜的通道網絡已大致成形。
他迅速退回到最初的岔路口,。
選擇了之前未曾踏足的最後一條通道。
很快,他便進入了新的墓道區域。
儘管手中長生劍鋒利無比、足以劈開石壁,但也只能按通道行進。
因為劈開後無法確定外面是土層還是岩層,還是更深更危險的未知區域。
同時,他也尚未摸清主墓室的方向。
盲目揮劍,很可能南轅北轍,離目標越來越遠。
終於。
在又一番屏息凝神的探索後。
黃飛蟲的腳步倏然停住。
前方通道深處。
傳來極其細微的、絕非岩石自然發出的聲響。
「後面……有人來了,聽腳步聲,只有一個。」
一個白蓮教徒將耳朵死死貼在冰冷墓壁上,聲音帶著警覺。
「一個?」
三名正在閉目調息的白蓮教使者同時睜開眼睛。
警惕之色一閃而過。
不斷分兵探路,折損人手,遭遇機關,早已經讓他們成了驚弓之鳥。
「難道是鷹按捺不住,偷偷跑來了?」
「後面那人……停住了。」
負責聽風的教徒再次出聲。
三名使者心頭同時掠過一陣寒意,情況有變!
「來人恐怕……不是鷹!他發現我們了!」
為首的使者聲音低沉,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兵器。
與此同時。
平安城內,一間臨街酒樓的雅間裡。
黃飛白正與一個面容枯槁的老者對坐飲酒。
黃飛白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而老者卻神色淡然,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你們白蓮教殺害我父親,竟然還敢找上我,你們當初是怎麼說的?為何要害我父親!」
黃飛白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
手指捏得酒杯咯咯作響。
「我們也沒料到會有突然出現的先天境武者,還將鷹聖使擒下了,導致約束不了狂熱教徒。」
「還請相信白蓮教的誠意,白蓮教只求財,並不想謀財害命,何況你和我們已提前談好。」
面容枯槁的老者,神情也是十分的不解和歉意。
「相信?」
「你們白蓮教的使者,昨夜可是被那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小白臉,幾招就解決了?」
「你們白蓮教還有什麼資格得到我的信任?!」
他憤憤地說完,目光瞥向窗外。
街上白幡飄動,哀樂陣陣,正是為他父親送葬的隊伍。
「那個殺了鷹使者的人,我們白蓮教接下來會無償出手將其打殺,來表明我白蓮教的誠意。」
老者絲毫不為他的怒火所動,只是很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酒,渾濁的眼珠轉向五平山的方向。
「那個小白臉,現在已經去城外五平山了,我母親還特意給他安排了個熟路的馬夫帶路!」
黃飛白看著老者,目光灼灼道。
「你們白蓮教什麼時候動手?你們白蓮教若是不能證明你們的實力,就沒資格和我合作!」
「稍安勿躁。」
老者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無論是殺那小子,還是接下來扶持你登上平安城城主之位,對我們白蓮教來說都如同探囊取物。」
黃飛白被老者話語中的強大自信所感染。
目光微微一凝,就猛地起身,匆匆離開雅間。
雅間內只剩下老者一人。
他緩緩放下酒杯。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過普遍低矮的屋頂。
仿佛穿透遙遠距離,看到那座光禿禿的五平山。
「算算時日……也差不多了。」
老者低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耗費了那麼多心血,那麼多資材,苦苦地培育了這麼多年……如今,它也到了該『出世』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