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藍色的光粒一閃而逝。
一身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張臉的小丑面具,他就那樣憑空出現在房間中央。
坐在長桌盡頭的中年男人瞳孔驟然一縮,流利西班牙語脫口而出:「小丑主播,是你。 」
陳媛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掃過整間屋子。
銀灰色合金牆壁,四角隱蔽的武裝哨位,天花板里的多重信號屏蔽層。
一瞬間,她明白過來,這裡只是個殼。
「你很驚訝?」陳媛問。
中年男人很快收回失態,整了整西裝袖口,「我驚訝的事有很多。比如,我該叫你閻羅主播,還是判官主播,或者紳士?」
陳媛沒有反駁,算是默認。
男人語氣突然嘲諷起來:「我知道。你根本沒有組織。幾個皮套,一堆帳號,一場又一場直播。」
「你讓全世界以為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其實那隻手就是你自己。」
房間有一瞬安靜,陳媛輕輕點頭。
「對。」
男人唇角剛要揚起。
陳媛卻接著說:「可那又如何。你們看穿我只有一個人。然後呢?」
「你們還是躲了,怕了。」
男人臉色沉了下去:「別裝得像神。你綁定系統的時候,不就是快死了嗎?」
陳媛有一瞬停滯。男人抓住她沉默的那一秒,聲音也大了幾分。
「你審判惡人,不是因為你有多正義。是因為你需要壽命。」
「每一場直播,每一個被你處刑的人,都是你帳本上的數字。積分,獎勵,壽命。」
他身體前傾,眼裡有惡意也有一絲興奮。
「你不是閻羅,你是病人。」
男人盯著她的面具。他等著她憤怒,她辯解,等著她說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陳媛卻只是說:「對。」
男人一怔。
「我怕死。」
「我想活。」
男人眼中剛露出一點勝利的光。
陳媛繼續說:「所以我知道活下去有多難。」
男人眼底那點勝利的光滅了。
陳媛看著他,眼一如既往的冷硬。
「我想活,因為活著就能繼續審判你們,這就足夠了。」
男人臉色陰沉,眼睛裡終於露出一點煩躁:「這話很適合直播間。觀眾或許會喜歡。」
男人站起身,繞過長桌一步步朝陳媛走來。
「可你推動了什麼?法律?」
他盯著她,嗤了一聲:「你以為那些國家修改規則,是因為他們突然良心發現?」
「不是。你把他們拖進直播間,按著頭,讓全世界看他們的難堪。」
「議員怕你,法官怕你,警察怕你。」
「他們改法不是認同你。是怕下一個被你掛上屏幕的人是他們自己。」
他停在離陳媛五米外的位置,義正言辭的宣告:「你不是正義。你是恐怖。」
陳媛聽到這裡,忽然嗤笑一聲:「他們怕我,至少會改,能改就還有救,不是麼?」
男人手指猛地蜷緊。
陳媛毫不在意,繼續道:「你們滲透了那些國家的高層幾百年,改出過什麼?」
「兒童失蹤案被壓下去。」
「富人實驗室免查。」
「跨國綁架寫成商業糾紛。」
「屍體沒有名字。」
「受害者沒有聲音。」
她看著男人越來越難看的臉。
「你們維護的秩序,只是方便你們繼續吃人。」
男人嘴裡呵呵兩聲,手指用力過度,酒杯裂紋從掌心蔓延,紅酒和玻璃碎片一起淌下來。
猩紅的液體順著手背滴落在地,牆後槍口立刻全部鎖定了陳媛。
男人胸口起伏了幾下笑出聲:「你以為你贏了?」
他抬起帶血的手,指著陳媛,「你根本不懂齒輪之眼為什麼能存在到今天。」
「因為所有人都會死!」
他眼底浮起血絲,剛才那層溫和優雅全被撕開。
「總統不會怕死?法官不會怕死?科學家不會怕死?」
「你把他們當制度,當職位,當國家機器。」
「可他們先是人!人會老。會病。」
「會看著手背上的皺紋發瘋。」
男人喘著氣,眼中卻有一種狂熱。
「我們只是給他們答案。時間。」
他咧開嘴:「一百年。」
「你見過六十歲的老人聽見自己還能重新擁有三十歲身體時的表情嗎?」
「我見過。」
「他們哭。他們跪。他們主動把法律、軍隊、實驗室、國家機密,全部送到我們面前。」
他聲音發顫,語氣愈發癲狂:
「你以為他們忠於國家?他們只是忠於自己的心跳。」
陳媛安靜聽完。
「所以你們把死亡做成項圈。誰戴上誰就不再是人,是你們養的狗。」
男人臉色驟變,扭曲大吼:「閉嘴。」
陳媛沒有閉嘴。
「你這麼激動,不是因為你相信撒旦,是因為你恨他。」
男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陳媛嗤笑道。
「你綁定過系統。擁有過積分,瞬移,還有長生。你也曾經像神一樣俯視別人。」
「後來你被解綁了。權限沒了壽命沒了瞬移也沒了。」
她停在他面前幾米處。
「所以剛才我瞬移來的時候,你眼睛都紅了。」
男人臉皮抽動。
「你坐在這裡,不是替撒旦傳話。你是在等他賞你一條活路。」
男人猛地抬手。
「閉嘴!給我閉嘴!」
牆後的槍口同時探出,紅點密密麻麻落在小丑主播的黑袍上。
男人歇斯底里大吼出聲:「你根本不知道失去系統是什麼感覺!」
他一把掀翻了身旁的椅子。
「你不知道眼睜睜看著壽命重新流走是什麼滋味!」
「曾經三十積分就能瞬間到達世界另一端,後來卻只能坐在飛機上等十幾個小時,憑什麼!」
他喊到最後,喉嚨都啞了。
「你看,又急了。」
陳媛安靜的看著他發瘋。
男人臉上最後一點理智差點碎掉。他死死盯著她,像恨不得親手把那張小丑面具撕下來。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
「你以為我們只能求他?」
他抬手擦掉手背上的血,眼神狂熱得嚇人。
「系統它只是個工具,一個外星人投放到這個星球的工具。可笑他們送過來一堆系統,想要淨化這裡,可是只要有人還在存在,罪惡就永遠不會消失。」
「只要是工具就能被拆開。」
他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端粒會縮短,細胞會衰老,線粒體會損壞,神經退化,器官腐朽。」
他停住,猛地轉身看向陳媛,眼神無比狂熱:
「但只要樣本足夠。宿主足夠。時間足夠。我們遲早能把系統拆開!」
長生不老啊,那是多麼大的誘惑。
「所以維蘭德那些實驗,是為了這個。」
男人眼神陰沉:「文明前進總要代價。」
陳媛不禁感到好笑。
「文明?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夠代表文明?」
男人嘴角抽搐笑了一下,
「你說得好像自己很乾淨?」
「你也殺人。你也拿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
「你也利用系統。你只是披著審判外衣的掠奪者!」
「把面具摘了你和我們一樣。」
陳媛想她和齒輪之眼不一樣,至少她認為不一樣。
「你們要永生。」
「我要清算罪惡。」
「你們怕死,所以向死亡獻祭別人。」
「我怕死,所以先送你們上路。」
會客廳里靜得可怕。
男人胸膛劇烈起伏,幾次想開口,卻沒能接上話。
最後,他強迫自己重新坐回長桌盡頭,抓起手帕慢慢包住流血的手。
「可惜。你今天找不到他。」
陳媛看著他,神情毫不意外:「當然。我進來第一秒就知道,你不是撒旦。」
男人抬眼,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錯愕。
「那你還跟我說這麼久?」
陳媛笑了,「我想聽聽齒輪之眼會替自己辯解什麼。」
「現在聽完了,很髒。」
男人的手帕被血浸透,他咬緊牙太陽穴一跳一跳。
暗號隨時都能遞出去,可惜克里斯多福知道,他們殺不了祂,無論藏在這張小丑面具之下的人到底是誰,是男是女。
原以為今天能詐出新宿主的真實身份,看來失算了。
藍色光粒在她腳邊亮起,黑袍被微藍色光輝吞沒。
下一秒,小丑主播不見了。
會客廳中央只剩一圈淡淡的藍色餘光。
男人坐在長桌盡頭半晌沒有動,牆後的人也不敢動。
直到那點藍光徹底散盡,他才突然抓起桌上的通訊器,狠狠砸向牆壁。
他盯著空蕩蕩的房間,眼底那點嫉妒終於再也藏不住。
瞬移。
系統。
長生。
那些曾經屬於他的東西,被另一個人當著他的面輕易用出。
而他只能坐在這裡像一條被主人解開項圈後,又拼命想爬回門口的狗。
「啟動撤離。」他厲聲道,「預案1號,啟動撤離。」
沒人回應。
克里斯多福皺了下眉,轉頭看向牆後。
不對。
太靜了,靜得有點不對勁。
他慢慢抬起頭。會客廳還是那間會客廳,長桌還是那張長桌,碎裂的紅酒杯還掉落在地上。
時間仿佛停在了這一秒。
克里斯多福的喉結滾了一下,後背驟然竄起一層寒意。
他聽見身後有人笑了一聲,「你不會真以為,我會放你走吧?」
克里斯多福猛地轉身,空無一人,但他知道,這裡,這裡是審判空間。
小丑主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將他拉了進來。
而他逃不了了。
【叮~,審判目標確認:克里斯多福·奎恩。年齡:121歲,罪惡值:100。舊系統解綁殘留: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