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啊!」
「豆豆,別以為你擺出一副吃了史的表情看著我,我就會對你手下留情!」
樹林裡安靜得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沈明低頭看了看亮著的手機屏幕,又抬頭看向面前的兩個蒙面綁匪。
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吃了史來形容,更像是吃完以後發現,這玩意居然還是自己花錢點的。
最讓人沉默的是,杜婉儀壓根看不見他。
電話沒有開視頻,她全靠兩個人生活多年以來的經驗,隔著十幾公里精準還原出了豆豆此刻的表情。
別人家的心靈感應,是你還沒開口,我已經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們家的心靈感應,是你還沒露臉,我已經知道你戴上了什麼型號的痛苦面具。
沈明嘴唇動了一下。
「婉儀……」
「叫我幹嘛?」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音。
杜婉儀明顯還在吃東西,語氣卻依舊十分兇狠:「我問你大白天不在辦公室工作,偷偷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再不開口,等我找到你,就把你掛到公司大門口公開處刑!」
沈明:「……」
聽見這熟悉的一邊吃東西、一邊理直氣壯指責別人偷懶的語氣,沈明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葉誠和小號葉誠不是婉儀找來的。
那一套關於全新綁架地點、兒童演員、老幹部劫匪,以及荒郊野嶺實景拍攝的判斷,正式宣告破產。
他真的被綁架了。
而且還是自己主動跟出來的。
一路沒反抗,沒報警,沒留記號。
甚至在綁匪詢問需不需要站著的時候,還十分熟練地轉過身,把雙手放到了後面。
配合程度高得像是生怕對方綁得不舒服。
沈明緩緩閉了一下眼睛。
大海市沈家的掌權人,因為被自己老婆反覆綁架太多次,終於在某一天遇到真正的綁匪時,失去了最基本的防騙能力。
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他以後大概也不用再參加什麼商業會議了。
找個地方往土裡一埋,等過幾年直接挖出來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更加合適。
葉誠和小號葉誠一左一右站在面前,也不催促,只是目光幽幽地盯著沈明。
兩本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厚書,已經被塞進繩子裡面。
一本抵著胸口,一本壓著肚子,和沈明一起牢牢捆在樹上。
剛才因為崗位分工出現問題而漏掉的悍匪氣息,正在一點點重新回歸。
尤其是葉誠。
這隻四五歲的小豆丁腦袋上套著悍匪頭套,兩隻眼睛從窟窿里露出來。
小拳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沈明肚子前面的書封,意思表達得相當清楚。
好好說。
說錯了隔著書捶。
敢求救,繼續捶。
至於撕票,應該不至於。
豆豆哥畢竟還有用,他們綁人只是為了打聽幼年大小姐的喜好,又不是真的準備劫財害命。
可這種信息只有兩個綁匪自己知道。
落在沈明眼裡,就是對方在無聲警告他不要亂說話。
沈明沉默幾秒,只能先選擇一個相對安全的說法:「我出來處理一點事情。」
「什麼事情非要跑出去處理?」
杜婉儀咔嚓咬碎最後一塊低糖餅乾。
「辦公室里沒有你,休息室里沒有你,桌子下面也沒有你。」
「我找了這麼久,就差把你那個破文件櫃拆開了。」
沈明眼角微微抽動:「我為什麼會在桌子下面?」
「誰知道你會不會為了偷懶把自己藏起來。」
「文件櫃呢?」
「你可以折一下。」
沈明:「……」
這通電話好像沒有繼續聊下去的必要了。
他現在被綁在城西荒地的一棵樹上,胸口和肚子剛剛隔著兩本厚書挨了十幾拳。
外面連塊紅印都沒有,裡面卻隨著每一次呼吸隱隱作痛。
杜婉儀卻在認真思考,怎麼把一個成年男人塞進辦公室文件櫃。
就算成功把求救信號發過去,她究竟能不能理解,也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沈明停頓片刻,試探著問:「婉儀,你今天……沒有安排什麼活動吧?」
「什麼活動?」
「就是以前偶爾會有的那種。」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沈明的心跟著提起來。
葉誠敲擊書封的小拳頭也停了,小號葉誠微微眯起眼睛,三個人同時等待對面的回答。
杜婉儀認真想了好幾秒。
「吃飯?」
沈明:「……」
「看電視?」
「不是。」
「打豆豆?」
「也不是。」
杜婉儀疑惑了:「那還能有什麼活動?」
沈明徹底死心。
真的不是她。
他雙手被繩子固定在樹後,手機只靠兩根手指勉強托著。
想報警不可能。
想開定位也不可能。
唯一能夠聯繫的人,偏偏還是一個大腦偶爾光滑到可以直接反光的杜婉儀。
正常人聽到丈夫忽然詢問自己有沒有安排特殊活動,多少會察覺到一點不對勁。
杜婉儀的注意力,卻迅速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等等。」
電話里的咀嚼聲停了。
「豆豆,你為什麼突然問我有沒有安排活動?」
沈明精神微微一振。
終於發現了嗎?
雖然慢了一點,但只要杜婉儀願意認真動一下腦子,以兩個人這麼多年的默契,再加上她豐富的綁架與反綁架經驗,未必不能從這句話里聽出問題。
「因為我現在……」
「你是不是背著我出去玩了?」
沈明:「……」
「好啊豆豆!」
杜婉儀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聲音陡然拔高。
「難怪你不在辦公室,原來自己偷偷安排了節目,還沒有叫我!」
沈明臉上的希望一點點消失。
葉誠連書都不敲了。
小號葉誠看了看手機,又看向沈明。
兩隻藏在頭套後面的眼睛裡,逐漸多出了一股很難形容的同情。
如果打電話的是個正常人,剛才那幾句試探已經足夠讓對方意識到問題。
立刻聯繫公司,查看行程,報警救人。
可電話對面的確意識到了問題。
只不過是豆豆出去玩沒帶她。
很嚴重。
「我沒有出來玩。」沈明試圖搶救一下。
「你還騙我?」
「真的沒有。」
「那你那邊為什麼一直有風聲,剛才還有咚咚的聲音?」
「因為……」
咚!
葉誠的小拳頭忽然落下,隔著墊在肚子上的厚書捶了一拳。
沉悶的力道壓著書封撞進來,直接打斷了沈明後面的話。
沈明身體微微一僵,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吸氣聲。
衣服外面看不出半點兒痕跡,肚子裡面卻像是有人敲了一記悶鼓。
葉誠盯著豆豆哥,故意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啞:「老實一點。」
受限於這副四五歲的小身體,無論怎麼壓,聲音里都帶著一股散不掉的幼兒園氣息。
像是一隻小朋友偷拿家裡的擀麵杖以後,蹲在小區門口收過路費。
小號葉誠覺得氣勢不夠,抬手推了一下架在頭套外面的方框眼鏡。
又用指節敲了敲沈明胸口那本厚書,格子襯衫下面的肚子往前一挺。
「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
這句話倒是專業多了。
中年男人、方框眼鏡、大腹便便,再配上仿佛領導下基層指導工作的沉穩語氣。
不像綁匪。
更像是某個部門正在荒郊野嶺開展保密教育。
電話那邊沉默兩秒。
杜婉儀倒吸一口涼氣。
「嚯!」
沈明閉上眼睛。
完了。
從這聲嚯裡面,他沒聽見驚恐,也沒聽見擔憂。
只聽見了一股發現新玩法的濃厚興趣。
「還有兩個演員?」
沈明:「……」
「一個小孩兒,一個老頭?」
葉誠:「……」
小號葉誠:「……」
小號葉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襯衫和大肚子,又摸了摸頭套外面的方框眼鏡。
第一次對當前形象產生質疑。
中年人就中年人。
怎麼到她嘴裡直接變成老頭了?
「婉儀,不是你想的那樣。」沈明強忍著肚子裡的悶痛開口。
「我懂。」
「你不懂。」
「角色扮演嘛,我怎麼可能不懂?」
杜婉儀的聲音一下子興奮起來。
「你演被綁架的沈家家主,那兩個人演劫匪。」
「一個負責打,一個負責威脅,荒郊野嶺實景拍攝。」
「難怪辦公室里還開著天線寶寶,原來是你們匆忙離開時忘記關電視了。」
沈明聽得越來越沉默。
她這套推理里的每一條線索,居然都能對上。
沈明確實被綁了。
葉誠和小號葉誠也確實在演劫匪。
一個負責打,一個負責威脅。
地點更是標準的荒郊野嶺。
杜婉儀通過完全錯誤的過程,撞出了一個大部分正確的結果。
唯一出問題的地方,就是把真正的綁架理解成了角色扮演。
很難評價。
只能說老天爺給她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可能覺得只關門限制不住,順手連門把手都拆了。
「豆豆,你還說不是出來玩?」
「我真的是……」
沈明剛說到一半,葉誠的小拳頭再次抬了起來。
他只能把「被綁架了」幾個字咽回去。
這兩個人到現在為止,只是隔著書捶,沒有留下明顯外傷,也沒有索要財物。
更像是為了問某件事情,才把他帶出來。
至於裡面有沒有內傷,沈明暫時不太敢確定。
可一旦情況暴露,對方會不會摔掉手機、轉移地點,再讓他物理失去說話能力,誰也不能保證。
沈明只能繼續用儘量不觸怒綁匪的方式,把信息一點點塞進正常對話。
「婉儀。」
「幹嘛?」
「換新劇情了?」
「不是。」
「增加真人受傷效果了?」
「也不是。」
「那就是豆豆從人質轉職成綁匪了?」
沈明:「……」
她的想像力很豐富。
只可惜沒有一絲一毫,用在正確的位置上。
「我是人質。」
「這個我知道啊。」
「我被繩子綁在一棵樹上。」
「道具很完整。」
「我的手在後面,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細節也不錯。」
「我剛才真的被打了。」
「演戲當然要真打,不然觀眾看什麼?」
沈明:「……」
說得很好。
如果忽略他就是那個挨打的人,這句話幾乎沒有任何問題。
杜婉儀還在認真點評:「不過豆豆這次演技進步了。」
「平時我綁你的時候,你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假的,嘴裡還一直說婉儀別鬧。」
「現在聽聲音真的挺害怕,剛才挨打那一下也很自然。」
沈明臉上的痛苦面具已經快要焊死了:「因為這次可能是真的。」
「那當然是真的。」
「玩就要認真,我以前綁你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糊弄過。」
沈明:「……」
葉誠和小號葉誠聽著這對夫妻的交流,眼神逐漸複雜。
和杜婉儀往年的手藝相比,他們這場綁架設備簡陋、人員不足。
連專業攝影都沒有。
只能算一個低成本草台班子。
「牢小。」
葉誠壓低聲音:「我怎麼覺得我們輸了?」
小號葉誠沉默片刻:「不是感覺,業務熟練程度的確比不過太太。」
「不能吧,咱們是真綁匪。」
「她下手也是真的。」
葉誠:「……」
無法反駁。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杜婉儀不滿的聲音。
「你們兩個嘀嘀咕咕什麼呢?」
「大聲一點兒,我都聽不清楚!」
葉誠和小號葉誠同時閉嘴。
正常家屬聽見這種動靜,早該報警或者想辦法拖延時間。
杜婉儀卻直接進入觀眾互動環節。
甚至還嫌演員聲音太小,影響節目體驗。
「算了。」
杜婉儀那邊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
「你們現在一共三個人對吧?」
沈明眼神微動:「對。」
「兩個劫匪,一個人質?」
「嗯。」
「那正好,還缺一個。」
沈明愣了一下:「缺什麼?」
「英雄啊!」
杜婉儀理直氣壯:「你們連基本角色都沒配齊。」
「兩個綁匪綁走人質,難道最後就蹲在那裡等天黑嗎?」
「肯定要有人過去英雄救豆豆,再把兩個壞人全部打倒。」
「這個位置除了我,還有誰能演?」
樹林裡面再次安靜。
沈明抬起頭。
剛才已經快要熄滅的希望,轟的一下重新點燃。
英雄是誰不重要。
杜婉儀能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也不重要。
只要她過來就行。
別人不知道自家那口子有多能打,沈明一清二楚。
葉誠和小號葉誠一個只有四五歲,一個大腹便便還戴著方框眼鏡。
作案工具也只有兩本,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厚書。
婉儀只要找到這裡,哪怕還以為大家在玩角色扮演,也能順手把兩個綁匪先打成角色卡。
再把他從樹上解下來。
有救了!
「可以。」
沈明答應得沒有半點猶豫,語速比剛才快了不知道多少。
「你現在就過來,我們在城西那座廢棄磚廠後面的樹林。」
「沿著舊路往裡走……」
葉誠:「?」
小號葉誠:「?」
什麼玩意?
剛才還什麼都不敢說的豆豆哥,怎麼一聽見杜婉儀準備過來,忽然開始直接報點了?
「往裡走兩百米,路邊有一段塌掉的圍牆,從那裡……」
咚!
葉誠率先一拳捶在沈明肚子前面的厚書上。
整本書猛地向里一震,沈明肚子一麻,聲音跟著停住。
小號葉誠緊隨其後,一拳砸在胸口那本書上。
咚!
「閉嘴!」
「嘶……」
「怎麼了豆豆?」
杜婉儀聽見動靜,不但不擔心,反而更加興奮。
「劇情開始了?」
「你們繼續,不用管我,我已經知道地方了!」
葉誠:「???」
小號葉誠:「???」
知道了?
豆豆哥連塌圍牆應該從哪邊繞,都沒交代清楚。
她憑什麼知道?
「城西廢棄磚廠我去過啊,以前還在那裡綁過豆豆一次。」
杜婉儀十分熱心地給出解釋。
「後面那片林子不大,一共就兩條舊路。」
「塌圍牆只有一處,很好找的。」
葉誠和小號葉誠同時轉頭看向沈明。
沈明被綁在樹上,臉上的痛苦面具還沒有完全褪下。
眼睛裡卻浮現出一絲壓都壓不住的激動。
不愧是婉儀。
雖然整個理解過程沒有一處在正常軌道上,但她還是接收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甚至靠多年以來積累的綁架經驗,把不完整的地址自行補全了。
夫妻齊心,其利斷金。
前提是妻子以前綁架丈夫的地點,正好和真正綁匪選擇的位置發生重合。
「婉儀,你快……」
咚!
葉誠沒等他說完,小拳頭便迅速捶在豆豆哥肚子前面的厚書上。
小號葉誠也跟著對準胸口那本書動手。
咚!
「說不說!」
咚!
「還敢報點!」
咚!
一大一小兩名綁匪剛才還因為忘記問問題,產生分工矛盾。
這次卻默契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葉誠負責下面那本,小號葉誠負責上面那本。
兩隻拳頭輪流砸在書封上,外面連皮都沒有破,裡面卻被震得一陣陣發麻。
專門用於打斷豆豆哥嘴裡的外援召喚咒語。
沈明被繩子牢牢固定在樹上,跑不了,躲不開。
兩本厚書還跟著繩子一起貼在身上,無論往哪邊縮,都能繼續挨捶。
轉眼再次戴上完整版本的痛苦面具。
「別打了……我不說了!」
「真的?」
「真的!」
葉誠和小號葉誠這才停手。
一左一右盯著沈明。
眼神里寫滿了只要他敢繼續報點,物理說服課程立刻恢復上課。
電話還通著。
手機從沈明指尖滑下去一點,卡在樹根與衣服之間。
揚聲器里很快傳來杜婉儀疑惑的聲音。
「豆豆怎麼不說話了?」
「我現在就過去,你們等我一會兒。」
沈明眼睛裡的光再次亮起。
葉誠舉起拳頭。
小號葉誠也握緊拳頭。
剛剛亮起來的光,又熄滅了。
「婉儀,不用了。」
沈明幾乎是咬著牙把話說出來。
「你不用過來,真的不用。」
「為什麼?」
「我們這邊人夠了。」
「剛才不是還缺英雄嗎?」
「不缺了。」
「誰演?」
沈明看了看左邊四五歲的小豆丁,又看了看右邊大腹便便的老幹部。
實在不知道這三個人里,究竟應該從什麼地方臨時變出一名英雄。
沉默兩秒。
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我兼任。」
電話那邊也沉默了。
杜婉儀顯然正在認真想像,一個被繩子綁在樹上的人質,應該怎麼突然轉職成英雄。
自己解開繩子。
打倒綁匪。
再把自己救走。
不過她很快發現了更加嚴重的問題。
「豆豆,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過去?」
沈明:「……」
前面那麼多求救暗示一條沒接住。
現在兩個綁匪只是把拳頭放到書上,他被迫說了一句不用過來。
杜婉儀一下子就精準抓住了情緒核心。
「不是不想。」
「那我過去。」
「不能過來。」
「為什麼不能?」
沈明又看了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的兩個人。
聲音艱難。
「不方便。」
「不方便?」
杜婉儀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危險。
「三個大男人在荒郊野嶺角色扮演,有什麼事情不方便讓我看?」
葉誠:「……」
小號葉誠:「……」
沈明:「……」
這句話里的問題很多。
葉誠現在只有四五歲,暫時還不能歸類為大男人。
小號葉誠外表看上去是中年人,裡面卻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小號分支。
至於他們在樹林裡做的事情,從綁架、審問到物理說服,的確沒有一個環節適合讓家屬過來看。
可這些話無論怎麼解釋,落進杜婉儀耳朵里,好像都會變成更加奇怪的東西。
「總之你別來。」
沈明放棄解釋,只想儘快結束這場通話。
至少先保住已經開始隱隱作痛的五臟六腑。
「我處理完以後會回去。」
「我就要來。」
「真的不用。」
「真的要來。」
「婉儀……」
「閉嘴,你不讓我來,我偏要來!」
杜婉儀的逆反心理當場拉滿。
豆豆背著她找了兩個演員,跑到荒郊野嶺玩角色扮演,還不許她參加。
裡面肯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們在那裡等著。」
杜婉儀語氣嚴肅,像是在發布一條不容拒絕的家主命令。
「我十五分鐘以後到。」
「誰敢提前結束,回去以後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角色扮演終身加強版!」
「婉儀,別……」
嘟嘟嘟。
電話掛斷。
樹林裡重新恢復安靜。
沈明盯著手機屏幕,臉上的表情在劫後餘生和即將繼續挨打之間來回變換。
最後還是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婉儀雖然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是真的綁架,他也平白無故多挨了好幾拳。
但地址送出去了。
人也在過來的路上。
只要再堅持十五分鐘,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大概。
……
沈家公司。
電話剛一掛斷,杜婉儀已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電視裡的粉紅色天線寶寶還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桌上的快樂水也只剩最後小半瓶。
按照正常情況,她至少應該把這一集看完,再把最後幾口喝掉,才會考慮要不要出門。
她現在只想立刻趕到現場,搶回自己在家庭娛樂項目里的核心地位。
杜婉儀走出去兩步,又倒退回來。
把沒喝完的快樂水一口氣灌進嘴裡,隨後抓住剩下幾袋零食,全部塞進旁邊的紙袋。
角色扮演還不知道要玩多久。
萬一半路餓了怎麼辦?
杜婉儀拎著紙袋走到門口,想了一下,又退回來拿起那包被她嫌棄了半天的低糖餅乾。
不好吃歸不好吃。
來都來了。
不能浪費。
電梯一路向下。
等她抵達公司樓下,負責開車的人已經把車停在門口。
杜婉儀拉開車門往後排一坐,把紙袋放到旁邊,語速飛快地報出城西那座廢棄磚廠的位置。
車子啟動。
杜婉儀窩進座椅,掏出一袋果凍。
嘴裡嚼嚼嚼。
腦袋卻沒有閒著,已經開始思考自己到了以後,究竟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英雄救夫有點普通。
這個角色以前演過好幾次。
基本流程就是衝進去打倒綁匪、救出豆豆。
最後發現豆豆過於沒有男子氣概,再把豆豆也打一頓。
成熟穩定。
但缺少新意。
扮演第三名綁匪,好像也不錯。
她可以先假裝路過,趁那兩個人沒有防備時加入。
三名劫匪一起拷打沈家家主。
等豆豆徹底進入狀態,再突然揭曉身份。
驚不驚喜?
杜婉儀臉上逐漸露出睿智笑容。
甚至從紙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準備當成加入劫匪組織以後的見面禮。
「快一點兒。」
她往前催促,又低頭給沈明發了一條消息。
【豆豆,我馬上到了,你們先別結束。】
消息發送。
一個紅色感嘆號很快跳了出來。
失敗。
杜婉儀又發了一遍。
還是失敗。
她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看了幾秒,不但沒有懷疑,反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連信號屏蔽都準備了。
細節不錯。
看來豆豆這次確實下了血本。
杜婉儀把手機往旁邊一丟,拆開第二袋零食。
一邊嚼,一邊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十五分鐘。
她要給豆豆一個大大的驚喜。
……
與此同時。
城西廢棄磚廠後面的樹林裡。
手機已經從沈明指尖徹底滑落,屏幕正面朝上。
最新通話記錄里,只有兩個字。
婉儀。
按照公司到這裡的距離,正常開車至少需要二十分鐘。
婉儀說十五分鐘,代表她一定會讓司機加速。
路上不堵的話,甚至可能更早抵達。
沈明迅速整理好接下來的應對方案。
他只需要穩住面前兩個綁匪,儘量拖延時間。
只要不危及沈家和家裡人的安全,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完全可以拿出來交換。
然後他發現。
對面一大一小兩名綁匪,一直沒有說話。
葉誠站在左邊,小號葉誠站在右邊。
兩個人已經重新活動起手腕,四隻眼睛隔著悍匪頭套,幽幽落在豆豆哥身上。
沈明臉上的平靜慢慢僵住。
葉誠捏了捏自己的小拳頭,圍著沈明走了半圈。
語氣裡帶著一股發現公司內鬼以後,準備進行內部清算的沉重。
「可以啊豆豆哥。」
「居然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通風報信,有膽。」
小號葉誠推了推方框眼鏡。
指節輕輕敲了一下沈明胸口的書封。
「連地方怎麼走,都差點兒交代清楚。」
沈明:「……」
「不是你們讓我接電話的嗎?」
「我們讓你接電話。」
葉誠點頭。
「那我說話有什麼問題?」
「說話沒問題。」
「那……」
「報點有問題。」
沈明:「……」
小號葉誠蹲下來,撿起樹根旁邊的手機。
看了一眼已經發送失敗的消息,語氣更加沉重。
「我提前封鎖了定位、錄音和緊急求救功能。」
「防住了衛星,防住了公司系統,連消息都發不出去。」
「千算萬算,沒算到豆豆哥直接用嘴報地址。」
葉誠倒吸一口涼氣:「牢小,這屬於信息安全事故啊。」
「而且是內部人員主動泄密。」
「性質嚴重嗎?」
「非常嚴重。」
葉誠點頭,看向沈明:「豆豆哥,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沈明深吸一口氣:「我是被你們綁來的受害者,不是你們內部人員。」
樹林裡安靜了兩秒。
葉誠轉頭看向小號葉誠:「他說得好像有點兒道理。」
小號葉誠也陷入沉思:「的確,還沒有給他辦理入職。」
沈明眼神微微一亮。
「不過可以補辦。」
小號葉誠很快找到解決辦法。
「先定成臨時外包人員。」
「泄露項目地址,造成重大安全隱患,性質還是一樣。」
沈明:「???」
這也能補辦?
「有道理。」
葉誠重新看向豆豆哥,語氣嚴肅。
「現在證據確鑿,事實清楚。」
「你還有什麼想狡辯的?」
「我不是外包人員。」
「拒絕接受崗位安排,罪加一等。」
「你們這是強行……」
咚!
葉誠一拳捶在下面那本厚書上。
沈明身體一僵。
小號葉誠的拳頭,也跟著落在上面那本書上。
咚!
「讓你通風報信!」
咚!
「讓你泄露項目地址!」
咚!
「讓你拒絕服從崗位安排!」
「不是,最後一條跟前面有什麼關係……」
咚!
「還敢質疑處罰標準!」
沈明:「……」
兩隻拳頭再次上下開弓。
隔著書傳來的咚咚悶響,在樹林裡不斷響起。
葉誠和小號葉誠依舊控制著力道。
兩本厚書負責擋住表面的痕跡,剩下的力道全往裡面送。
主打一個外面體面、裡面內傷。
保證豆豆哥回去以後,還能穿著西裝正常參加商業會議。
沈明被綁在樹上,左邊躲不開,右邊也躲不開。
嘴裡剛想解釋兩句,葉誠便說他試圖擾亂執法。
小號葉誠緊跟著補上一條態度不端正。
眼看罪名越來越多,他只能閉上嘴。
安安靜靜承受這場來自臨時綁架組織的內部紀律整頓。
電話是這兩個人讓接的。
地址是他自己說漏的。
外包崗位也是剛剛強行補辦的。
最後挨打的卻只有他。
沈明緩緩戴上痛苦面具。
忽然開始認真懷疑一個困擾了他很多年的問題。
他這輩子周圍到底還有正常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