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一直低垂著腦袋,像一根被霜打蔫了的枯草,悶不吭聲地杵在原地。
他心裡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總覺得只要自己閉緊嘴巴、什麼都不說,或許蘇遠罵幾句、出出氣也就過去了,沒必要往槍口上撞,免得說多錯多、越描越黑。
可偏偏就是他這一言不發的沉默姿態,反倒像往火上澆了一桶油,讓蘇遠胸口的怒意愈發旺盛起來。
蘇遠的目光冷得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釘在霍南身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威壓。
「霍南!你是啞巴了還是怎麼著?連句囫圇話都不會說了?」
他猛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在這兒跟你講了這麼多,你倒好,從頭到尾連個屁都不放!你以為只要不吭聲,這件事就能糊弄過去?你以為裝聾作啞就能躲得過該有的懲罰?」
蘇遠冷笑一聲,嘴角的弧度帶著明顯的嘲諷。
「簡直荒唐!」
站在一旁的張福生被這陣勢嚇得後背直冒冷汗,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他跟蘇遠共事這麼久,還從來沒見過老闆發這麼大的脾氣。
就算是之前碰到再棘手、再難纏的爛攤子,蘇遠至多也只是皺皺眉頭、語氣冷淡一些罷了,絕不會像今天這樣當著眾人的面拍桌子發飆。
看來這回霍南是捅了馬蜂窩了。
張福生趕緊從背後悄悄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霍南的後背,壓低聲音催促道:「霍南!你還在發什麼愣呢?趕緊說句話啊!難道你就打算這麼幹站著挨罵不成?好好把事情解釋清楚!」
霍南被這一拍,猛地回過神來,可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漿糊,根本理不清頭緒,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愣是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但眼下的處境,他再沉默下去只會更糟糕,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磕磕絆絆地開了口。
「蘇……蘇遠老闆,我先承認,這件事確實是我做得不對。我不應該帶著情緒去排擠傑林斯坦先生,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已經是咱們研究院的正式成員了,於情於理我都不該那樣對他……」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幾分心虛和不安。
「是我一時糊塗,腦子沒轉過彎來,才幹了這種蠢事。我……我願意接受責罰,絕無怨言。」
蘇遠聽完,並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帶著審視的意味,像是在判斷這番話里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淡然而不失鋒利。
「我不知道你剛才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悔過,還是迫於形勢的敷衍。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傑林斯坦。畢竟你欺負的人是他,不是我。」
霍南一聽,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讓他一個堂堂實驗室組長,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一個曾經當過小偷的人低頭認錯?他心裡那股子驕傲和彆扭勁兒瞬間翻湧上來,嘴巴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半天都張不開。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遠見霍南遲遲不肯開口,嘴角反而緩緩勾起一抹弧度,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像針一樣扎在在場每個人的耳膜上。
張福生和傑林斯坦幾乎同時在心裡叫了一聲「不好」。
他們太了解蘇遠了——這個男人平時極少動怒,可真到了生氣的時候,越是笑得雲淡風輕,就說明心裡那把火燒得越旺,局勢就越危險。
張福生急得額頭冒汗,拼命朝霍南擠眉弄眼,幾乎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他心裡清楚得很,今天要是霍南不把這道歉的話說出口,恐怕就不只是挨頓罵那麼簡單了,搞不好連這個組長的位置都得搭進去!
張福生在這研究院裡辛苦栽培霍南這麼多年,可不想因為一個傑林斯坦,就把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才給折進去。
霍南看到張福生那副焦急的模樣,又偷偷瞥了一眼蘇遠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終於意識到事情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邊緣。
他深吸一口氣,使勁兒平復著胸口翻湧的抗拒和不甘,正準備豁出去開口道歉——
然而,蘇遠卻在他發聲之前,果斷地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動作。
「等等。你不用再說了。」
蘇遠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決絕。
「既然你壓根兒就不是誠心想道歉,那我也沒必要繼續跟你耗下去。我蘇遠從來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既然你不情願,我也不會逼你。」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張福生,語氣陡然變得鋒利起來。
「張福生,你覺得以霍南現在的表現,他還適合繼續坐在組長的位置上嗎?或者說,你覺得一個連基本包容心都沒有的員工,還有資格繼續留在咱們研究院裡?」
這句話像一個重磅炸彈,轟然在霍南頭頂炸開。
霍南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萬萬沒想到,就因為自己猶豫了片刻、沒能及時拉下臉來道歉,蘇遠竟然直接生出了要把他掃地出門的念頭!
「蘇遠老闆,我……」
霍南慌忙開口,想要挽回局面,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蘇遠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行了,你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剛才給你機會的時候你不說,現在機會沒了,你倒開始後悔了。你要明白一個道理——現在外面人才一抓一大把,研究院不缺你這麼一個事後諸葛亮。」
蘇遠的目光冰冷如鐵,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霍南的心口上。
「聽明白了嗎?」
霍南被這眼神刺得渾身發冷,雙腿一軟,險些直接癱坐在地上,全靠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
就在氣氛凝固到冰點的時候,傑林斯坦卻突然開了口。
他的語氣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度。
「蘇遠老闆,我看這件事不如就到此為止吧。我並不希望因為我一個人的到來,就讓大家受到牽連和懲罰。」
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坦然地掃過霍南。
「說實話,大家對我有意見,我完全能理解。畢竟我之前確實做了不少錯事,換了誰心裡都會膈應。既然我現在已經是研究院的一員了,那我就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絕不會再干那些蠢事。」
「霍組長,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慢慢融入大家,跟你們一起並肩合作。我會用成績來贏得你們的信任。」
霍南聽到這話,胸口那股子彆扭終於慢慢鬆動了。
他抬眼看向傑林斯坦,心底雖仍有幾分不甘,可人家已經把台階鋪到了自己腳下,他要是再端著不放,那就真是自己作死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彎了彎腰,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誠懇。
「傑林斯坦先生,對不起。我之前的行為確實太過分,傷到了你。我承認,我心裡一直對你有偏見,可今天聽你說了這番話,我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請你原諒我。」
眼看著霍南終於把道歉的話說出了口,張福生長長舒了一口氣,趕緊順勢打圓場,轉頭對蘇遠陪著笑臉說道:「蘇遠老闆,您看,這不就和好了嘛!大家以後都是自己人,霍南也知道錯了,您就消消氣,別跟這幫不懂事的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