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沒有理會聞道玄的驚色，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方才那粒墟塵化開的銀氣才一入體，便沒了蹤跡，速度之快，連他的神識都沒能捕捉到。
陸離又在體內尋了一遍，從肉身到神魂，再到額間神印，都不曾發現那東西去了何處，仿佛先前的一切只是錯覺。
可指間那粒墟塵，確實已經不見了。
「有趣……」
陸離若有所思，又伸手朝器皿中一攝，剩下的墟塵盡數飛起，落入掌中。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煉化，而是分出一縷神識守在體內，隨後才催動神力。
陸離的神識緊隨其後。
可依舊無用，銀氣進入身體的一瞬，便從他的感知中消失，連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聞道玄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眼見器皿中的墟塵越來越少，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離小友，這東西雖說出現的數量並不固定，可每年所得大致都有定數，天衍道宗也要定期送往蒼梧巡天閣。少上一些倒還能想辦法解釋，若是少得太多……」
他看了一眼已經快要見底的器皿，頓了頓，還是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巡天閣是會派人前來查探的！」
陸離似乎沒有聽見，依舊在感受體內的變化。
聞道玄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後幾粒墟塵也化作銀氣，被陸離收入體內。
這一次，陸離雖然沒有找到墟塵去了哪裡，卻察覺到了另外一處變化。
自從神性甦醒以後，那些伴隨著願力不斷積累的黑點便逐漸化作黑火，日夜灼燒神源。
這種灼燒不傷肉身，卻始終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不適，如今吸收了這些墟塵，那股感覺竟淡了一些。
「這下當真有些麻煩了……」
聞道玄看著已經空空如也的器皿，臉色一時有些難看，拿在手中看了又看，終究嘆了口氣。
「這些墟塵，是宗門近一年所得，原本再過些時日便要送往蒼梧巡天閣。如今一粒不剩，到了上繳之日，老夫……這，該如何是好？」
「巡天閣之事，你不必多慮，過些時日，我會親自去一趟。」
陸離神色淡漠，抬手在儲物袋上一抹，十餘只玉瓶便落在一旁的石台上。
「你先前說過，墟塵上繳以後，巡天閣會賜下一些修行之物。這些丹藥來自星海，你看看，能否補上方才的損失。」
聞道玄聞言看去，只一眼，神色便有了變化。
他取過其中一隻玉瓶，倒出一枚丹藥托在掌中，又以神識細細查看了一番，臉上的愁色漸漸淡了些。
這些丹藥的煉製手法與重天不同，其中幾種他甚至認不出具體來歷，可僅從藥力來看，便遠勝天衍道宗平日所得。
尤其其中兩瓶，對元嬰、化神修士都有不小的用處，若真論價值，已經超過了這一年墟塵能從巡天閣換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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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玄又看了一眼陸離，最後還是將其收下了。
墟塵已經沒了，此時再說什麼也無用，有這些東西在，至少宗門沒有白白損失一年的所得。
只是陸離方才那句「親自去一趟巡天閣」，他並沒有太當真。
此人連巡天閣究竟有多強都不清楚，今日又取走了本該上繳的墟塵，真去了那裡，又能做什麼？
送死不成？
聞道玄本想再勸，可抬頭時，恰好對上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眸，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該說的，先前已經說過不少，至於聽不聽，那便是陸離自己的事了。
他如今真正該考慮的，還是到了上繳之日，如何將這批墟塵的缺口補上。
聞道玄尚在思考，忽然發現身旁的陸離已經走向了裂谷，連忙道：「你要下去？」
陸離：「不錯。」
「這……」
方才見陸離能夠煉化墟塵，他便知道此人身上多半還有自己看不懂的秘密，可墟塵與亂神煞終究是兩回事，他自己便曾吃過一次虧，自然知道下面何其兇險。
眼看陸離已經走到了裂谷邊緣，他知道勸不住，只得提醒道：
「老夫當年也曾下去探過一次，只撐了一炷香便退了出來，之後足足用了數月，才將亂神煞留下的影響除去……」
「此煞侵入神魂之後，起初未必有什麼感覺，等到察覺不對，往往已經晚了。小友莫要下得太深，心緒一旦有異，立即退出來……」
陸離腳步未停，下一刻，他已經走入裂谷，黑氣從四周湧來，很快淹沒了那道金色身影。
聞道玄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陸離的氣息，這才搖了搖頭。
「外界來的這些人……當真一個比一個古怪……」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幾隻玉瓶，方才因為這些丹藥稍稍緩下來的心思，又憂慮起來。
今日之後，陸離可以一走了之，他天衍道宗卻在這裡紮根了數千年，山門、弟子、傳承都在此處，哪裡走得掉？
更麻煩的是，他這些年還刻意壓下了關於神途的消息，若是因為墟塵數量不對，派人親自下來查問，順藤摸瓜之下，一切便會東窗事發！
聞道玄又抬頭望了一眼裂谷。
「此人明知巡天閣有見神巔峰坐鎮，卻還是這般有恃無恐……
他雖然出現在這等偏遠之地，實力也只在見神中期左右，卻未必代表他的身份尋常。
若其背後站著某個降臨在核心區的外界的至強者，那麼今日這份有恃無恐，倒也說得通了！」
想到這裡，可聞道玄的眉頭並沒有舒展開來。
真正讓他心中不安的，還是方才發生的一幕。
墟塵……真的被吸收了。
他活了兩千八百餘年，關於此物聽過不少傳聞，甚至曾親手得到過幾次，卻從未聽說有哪個修士能夠將其煉化！
巡天閣對墟塵又看得極重，每逢重天開啟，都要命各方宗門竭力搜尋，甚至嚴禁私藏。
可若讓他們知道，有人能夠將墟塵直接吸收入體……
片刻後，他才緩緩轉過身。
裂谷之外，這些曾看見了陸離吸收墟塵地的宗門修士始終不曾甦醒。
聞道玄看著他們，目光停留了很久，其中有兩人，甚至還是他當年親自指點過的後輩，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聲。
「莫怪老夫。」
「來世……投去他門吧。」
「……」
……
……
進入裂谷之後，四周一片昏暗。
亂神煞越發濃郁起來，其中夾雜著大量雜亂的念頭，怨恨、暴虐、恐懼、殺意混在一處，不斷衝擊著心神。
一炷香過去，陸離已經深入裂谷極遠，除了四周越來越濃的黑氣，並沒有感覺到太多不適。
途中，他在一處石壁前停下，抬手一攝，幾粒銀光頓時從石縫間飛出，落入掌中。
墟塵。
陸離這次沒有直接吸收，只是將其收入玉瓶，繼續往下。
又過了一炷香，他陸續尋到了不少。若按聞道玄先前所說，這些墟塵已經抵得上天衍道宗在外守上一年的收穫。
只是裂谷依舊不見底。
越往下走，亂神煞便越濃，到了此處，護體神光已經無法將其完全隔絕，開始有絲絲黑氣滲入體內，無數混亂的念頭也隨之湧來。
陸離腳步頓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
這些念頭才剛侵入神魂，便被神性直接碾碎。
他的神性本就是億萬眾生之念匯聚而成，這些年承受的雜念何其之多，眼前的亂神煞雖然詭異，想要憑此動搖他的心神，還差了太多！
真正讓陸離在意的，是體內的黑火。
從進入裂谷開始，那些黑火便有些異動，只是起初並不明顯，他也沒有在意。
可隨著越來越多的亂神煞侵入體內，原本附著在神源之上的黑火竟自行蔓延開來，將那些黑氣一點點捲入其中。
陸離低頭看去，黑火此刻已經不受控制的從體內透出，與周身神輝交織在一起，每吞下一縷亂神煞，火勢便旺上一分。
先前被墟塵壓下的不適，也重新出現。
陸離停下腳步，卻沒有急著壓制體內的黑火，反而主動散去了部分護體神光。
失去阻擋，大量亂神煞頓時湧入體內。
黑火猛然一盛！
仿佛等這一刻已經等了許久。
附近的亂神煞開始朝著陸離匯聚，十里、百里，越來越多的黑氣受到牽引，瘋狂沒入他的身體，又被那些黑火吞得乾乾淨淨。
不過片刻，四周濃郁的黑霧竟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與此同時，那股焚燒神源的不適也越來越強。
陸離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他早就意識到，這些伴隨願力一同出現的黑火併不簡單，只是這些年來，黑火除了不斷灼燒神源，並沒有真正威脅到他，久而久之，他也逐漸習慣了這種被灼燒痛苦。
直到此刻。
黑火在吞噬亂神煞。
而且隨著吞噬，它正在不斷壯大！
陸離想起了方才吸收墟塵時的一幕。
最初幾粒墟塵入體，他沒有感受到任何變化，只能察覺到它們莫名消失在了體內。
直到後來，器皿中的墟塵幾乎被他吸收乾淨，那股來自黑火的不適才突然減弱。
當時看來並無問題，或許只是墟塵太少，積累到一定數量之後，才能對黑火產生壓制。
可如今再回頭去看，便有些不對了。
因為就在那股痛苦減弱之前……它曾經極其短暫地加重過一次。
若非陸離這些年來日日承受黑火焚燒，對這種痛苦已經熟悉到了極點，甚至未必能夠察覺。
當時他沒有多想。
現在卻明白了。
那並非墟塵在壓制黑火。
是黑火自己。
它先讓那股痛苦加重，再主動收斂了幾分。
前後之間的變化，便足以讓陸離誤以為——
墟塵能夠壓制黑火。
至於接下來的一切，也就順理成章了。
墟塵來自裂谷。
陸離既然發現此物對自己壓制黑火「有用」，自然會想知道它從何而來，也自然會親自下來看看。
從始至終，『黑火』甚至沒有真正干涉過他的決定……
它只是在最合適的時候，推了一把。
想到這裡，陸離反而再度放開了一部分神光。
轟！
四周黑霧驟然翻滾。
更多亂神煞被卷了過來，體內黑火也隨之暴漲，甚至隱隱壓過了周身金輝。
「終於不藏了麼……」
他抬起手，從前方攝來一縷亂神煞。
那縷黑氣剛剛落入掌心，甚至沒有來得及掙扎，手臂上的黑火便自行撲了上去，一口將其吞沒。
火勢又旺了一絲。
陸離看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魔我。」
話音落下，他屈指一點，手臂上的黑焰頃刻熄滅。
可下一刻，肩頭又有一簇黑火無聲燃起。
陸離再滅。
胸口再生。
到了後來，那黑火索性不再遮掩，轟然從體內爆發！
轟——
整座裂谷中的亂神煞仿佛在這一刻受到了牽引，以陸離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滾滾黑氣從四面八方湧來，盡數灌入他的身體。
陸離身上的金色神輝第一次劇烈搖曳起來。
那張原本平靜的面孔，也隨之出現了變化。
金光流轉時，雙眸淡漠，眉眼之間帶著俯視眾生般的疏離；
黑火占據上風時，嘴角卻一點點揚起，眸中的冷漠化作了毫不掩飾的桀驁與凶戾。
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不斷在同一張臉上交替。
直到一聲低笑，從陸離口中傳出。
「現在才發現……」
聲音還是陸離的聲音，語氣卻已經完全不同。
「是不是晚了些？」
黑火不斷暴漲，越來越多的亂神煞被吞入其中，那股藏在陸離體內的意志，也終於不再沉寂。
「這些年，你借眾生願力壯大神印，塑造神軀，以為得到的都是他們的敬畏、虔誠與祈求……」
「可眾生之念，哪有那麼乾淨？」
那聲音低低笑了起來。
「他們拜你，是因為怕死；求你，是因為有所欲；信你，是因為想從你這裡得到力量。」
「敬畏是真的。」
「貪慾也是真的。」
「你取了他們的願……」
黑火從陸離半邊身體蔓延而上，與另一側金輝涇渭分明。
「那些欲、恨、妒、惡……」
「自然都歸了我。」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你因眾生而強大，我也一樣。」
「只是你得了願力，恢復得比我更快，而我又被那大日斷仙之力壓制，始終無法真正恢復，只能藏在你體內，一點點吞下那些隨願力而來的惡念……」
「原本，我還要等很久。」
話到這裡，周圍無窮亂神煞轟然一震，繼而以更加恐怖的速度湧來。
黑火之中，笑聲越來越放肆。
「可這裡……」
「倒真是一處好地方！」
「……」
這裡積累不知多少歲月的亂神煞，對魔性而言，幾乎就是最好的補物！
「神我。」
「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過高傲，也太相信自己的力量。」
「可你莫要忘了，你是陸離，我也是陸離。」
「憑什麼這具身體，一定要由你來掌控？」
「『本我』，如今已經衰弱到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地步……今日，只要再借這亂神煞之力徹底壓下你，這具身體自然該輪到我了！！！！」
黑火轟然一震。
陸離周身的金光隨之動盪，黑火越發瘋狂的升騰，那雙原本金色的眼眸中，也逐漸染上了一縷黑意。
只是從始至終，陸離都沒有阻止。
他甚至任由周圍的亂神煞不斷進入身體，看著魔性的氣息越來越強，直到那黑火已經蔓延至脖頸，他才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背上跳動的黑焰。
「說完了？」
魔性的笑聲頓了一下。
陸離抬起眼，神色依舊平靜，道：
「有一件事，你似乎弄錯了。」
「你既然這麼了解我，就該知道，我從來沒有抗拒過你的甦醒……」
黑火微微搖曳。
陸離繼續道：
「我甚至一直希望你能更強一些。」
「本我也是。」
「你們與我爭也好，想奪走這具身體也罷，我從來都不在意。」
「因為從始至終，我們都是一體。」
「你們越強，我自然越強……你的力量，終究只是『我』的力量！」
「你們若永遠弱小，對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無用！！」
「……」
短暫的寂靜後，魔性忽然大笑起來。
「狂妄！」
「到了如今，你還是如此！」
「神我，你這份自負，終究會讓你付出代價！」
轟！
黑火更加瘋狂的爆發。
這一刻，整座裂谷都震動起來。
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亂神煞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從裂谷四面八方滾滾而來，黑霧遮蔽一切，瘋狂灌入陸離體內。
可幾乎就在同一刻——
陸離額間的神印，亮了。
嗡——
一層金輝從他體內盪開，剎那照亮四周。
隱約間，無數細碎的聲音跨越山河，匯聚而來。
「犁神庇佑……」
「願我兒此行平安……」
「求犁神賜力……」
「弟子今日入神武堂……」
「……」
那是來自大虞，來自九國，來自一座座城池、村落與神廟的祈禱。
聲音有老有少，雜亂不一，甚至聽不清其中具體說了些什麼，匯聚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共同的名字。
犁神。
億萬眾生的念，在這一刻化作了陸離身後的無盡金光。
金輝所過之處，黑暗退散。
這片常年被亂神煞籠罩，連見神修士都無法久留的裂谷，第一次被映得通明。
黑火頃刻間退回半身。
只是下一刻，魔性便冷笑一聲。
「你的依仗，僅僅只是這些螻蟻的願力？也配壓制住我？
只是痴人說夢罷了！」
黑火再次捲起。
它再無半點收斂，開始以越來越瘋狂的速度吞噬亂神煞，空間都在這一刻變得紊亂起來！
魔性來者不拒。
吞。
不斷地吞。
每吞下一片亂神煞，黑火便壯大一分，很快重新再度奪回了身體方才被金光奪去的部分。
陸離依舊淡漠。
神印懸於眉心，九國願力綿綿而來，黑火強上一分，金輝便隨之而盛，二者以陸離的身體為界，竟再次維持住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只有陸離的面容在兩股力量的爭奪下不斷變化。
金輝占據上風時，那雙眼睛冷漠淡然，隱隱透著一股俯視眾生的漠然；待到黑火湧來，眉眼間又會多出幾分張揚與桀驁。
神與魔。
皆在這一具身體之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半日……
魔性的氣息越來越強，最初只能占據陸離半身，到了後來，甚至數次將金輝逼回神印附近。
魔性一直在狂笑。
它從未如此暢快過。
這裡的亂神煞積累了太久，其中蘊含的怨、怒、惡、欲，對它而言幾乎取之不盡。
在吞噬亂神煞的時候，它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以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速度恢復。
並且越來越強，甚至真的讓他感覺到了碾碎『神我』的可能！
直到某一刻。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黑火還在翻騰，卻再沒有新的亂神煞湧來，那原本濃郁得近乎化不開的黑霧，不知何時已經稀薄到了極點。
魔性的笑聲第一次停下。
它似乎沒有反應過來，黑焰猛地向外捲去，將方圓百里盡數掃過。
空空蕩蕩。
於是繼續向外。
千里。
萬里。
依舊沒有。
整座裂谷中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亂神煞，竟在這短短半日之中，被它吞得乾乾淨淨！
而另一邊……
祈禱聲還在。
聲音很遠，很雜，聽不真切，卻始終源源不絕！
大虞十三州，九國疆域，一座座犁神廟中，每時每刻都有人跪下，每時每刻都有新的願力匯入神印。
甚至隨著神途不斷向外傳播，這股力量還在增長。
黑火已經失去了源頭。
金光卻還在不斷增加。
一點一點，重新壓制黑火。
魔性開始察覺到了不對，聲音之中，桀驁開始褪去。
「不可能……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吞完了？！」
陸離感受著體內逐漸慌亂的那道意識，神色依舊淡漠，而金輝已經開始重新照亮他的眼眸。
「怎麼不繼續了？」
……
……
本書已經解除半封禁狀態，嘿嘿，作者繼續加油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