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道玄想到這裡，臉皮輕輕抽了一下。
他正琢磨著待會兒該怎麼與陸離說話，一枚傳音玉符忽然在腰間亮起。
聞道玄隨手接過。
下一刻，裡面傳出的聲音，讓他臉上的那點複雜神色瞬間消失。
「老祖！」
「巡天使到了！」
傳音那頭的人明顯有些慌張。
「人已經進了山門，指名要見您……」
聞道玄眉頭皺起。
偏偏是這個時候？
還不等他詢問，對面又急忙補了一句：
「老祖……巡天使此次來得突然，他似乎……」
「已經知道神途了！」
聞道玄心頭驟然一沉。
天衍道宗所在之地，本就是蒼梧道域最偏遠的一角，數百年來，巡天閣的人都未必會親自過來一次。
怎麼偏偏會在今日前來？
聞道玄來不及細想這位巡天使究竟知道了多少，只知道事情比他預想中來得早了太多。
這些年，他一直暗中壓著神途的消息，原本估摸著，等神途真正傳出天衍道宗的勢力範圍，怎麼也要幾十年。
幾十年後，陸離多半已經離開重天。
到那時，巡天閣即便追查下來，他也有的是辦法推脫。
無非將事情都推到這個外來修士身上，自己再裝作迫於對方修為，不敢聲張便是。
「這下麻煩了……」
聞道玄臉色陰沉，腦中已經飛快盤算起來。
神途的消息是他親手壓下的。
這一點若被查出來，他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
可只要巡天閣還不知道他究竟參與了多少，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不知情……」
「老夫只能咬死不知情。」
聞道玄很快有了決斷。
「犁神是外來修士，修為又在老夫之上，神途之事，皆是此人在暗中所為，老夫即便有所察覺，也只是忌憚他的修為，不敢輕舉妄動……」
這個說法未必經得住細查，卻總好過承認自己刻意替陸離遮掩了數年。
何況他還有青禾，三個月後，她本就要被接入巡天閣，拜在某位巡天使門下。
只要事情還沒有嚴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看在青禾的天資與那位巡察使的面子上，巡天閣未必會真將天衍道宗如何……
想到這裡，聞道玄心裡稍定，正準備離開，卻又看了一眼黑墟谷，他最終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留音石，留下幾句話，放在了谷口最顯眼的位置。
「小友，神途之事或已經暴露。」
「巡天使親臨天衍道宗，若你出來時老夫尚未回來……」
聞道玄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想到今日所見的種種，他其實已經不知道究竟該擔心誰了。
最終還是留下了一句：
「莫回天衍道宗，儘快逃離此地！」
留音石落下。
聞道玄轉身化作一道遁光，直奔山門而去。
……
不過一炷香時間，天衍道宗的山門已經出現在視線盡頭。
聞道玄壓下遁光，方才落在山門前，幾名值守弟子便快步迎了上來。為首之人剛要行禮，他已經抬手打斷。
「人在何處？」
那弟子壓低了聲音，又補了一句：「只來了一人，已經等老祖一刻鐘了。」
一人。
若巡天閣當真已經把神途查了個清楚，甚至認定天衍道宗暗中參與其中，今日來的便不會只有一位巡天使。
至少事情還沒有壞到最糟的地步。
一路穿過山門，往日還能聽見弟子論道、練法的聲音，今日卻明顯安靜了許多。
等到了主峰大殿前，聞道玄便看見兩名宗門長老正候在門外。
兩人皆是化神修為，放在天衍道宗已經是有數的人物，此刻卻連殿門都不敢隨意進去。
見到聞道玄，其中一人立刻迎了上來。
「老祖。」
聞道玄腳下稍緩。
「問了什麼？」
「問了趙國、大虞，還有……」
那長老頓了頓。
「犁神。」
聞言，聞道玄眼底更加凝重，他心中念頭轉得極快，面上卻看不出多少變化，只點了點頭。
「知道了。」
說罷便徑直走入殿中。
大殿裡很安靜。
聞道玄邁過門檻，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上首的青衣男子。
對方看起來不過三十餘歲，身上的氣息收斂得極好，若只看外表，甚至與尋常修士沒有多少區別。
此刻正靠在椅中，低頭翻著一本天衍道宗呈上的地方志，手邊還放著一盞剛泡不久的靈茶。
聽到腳步聲，青衣男子合上手中的書，抬頭看了過來。
「聞道玄？」
聞道玄拱手。
「正是老夫，見過巡天使。」
青衣男子看了他幾眼，隨意點頭。
「坐。」
聞道玄掃了一眼旁邊空著的位置，卻沒有真坐下，只是客氣道：
「巡天使親臨，道宗事先不曾收到半點消息，未能遠迎，實在失禮。」
「談不上。」
青衣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此次來蒼梧南境，本就是臨時改了行程，連我自己幾日前都不知道會走到這裡，你們又從何處提前得知？」
聞道玄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並非專程來天衍道宗。
他心中稍稍一動，順勢問道：
「原來如此。」
「只是我天衍道宗地處蒼梧邊陲，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竟勞煩巡天使親自趕到這裡？」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青衣男子笑了笑。
「抓一個外來者罷了。」
聞道玄有些意外。
「那人可曾尋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還有什麼需要天衍道宗相助之處，巡天使儘管吩咐。」
「不必了。」
青衣男子低頭朝腳下一瞥。
「已經找到了。」
聞道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發現大殿上首的台階旁，竟還躺著一個人。
方才他滿心都在想著神途暴露之事，自踏入大殿之後，注意力也一直落在眼前這位巡天使身上，竟一時忽略了那裡。
那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
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爛不堪，大半都被鮮血浸透，裸露在外的皮肉幾乎找不到幾處完好之地。
尤其是雙臂、肩胛、胸腹乃至兩條腿上，都釘著一根根烏黑長釘。
密密麻麻，恰好八十一根。
每一根都透骨而入，彼此氣息相連，將他渾身氣血與修為一併鎮壓。
聞道玄神識稍稍一掃，眼底便多了幾分凝重。
人已經傷成這樣，身上又有八十一枚禁骨釘壓著，可那具殘破肉身深處，依舊蟄伏著一股極其旺盛的氣血。
尤其當他的神識稍稍靠近時，那股沉寂的血氣竟似本能般震了一下，連聞道玄這具已經開始衰敗的老邁肉身，都隱隱生出幾分壓迫感。
好強的體魄。
這還是重傷被封之後。
若在全盛之時，此人的修為至少也在見神六重之上，甚至還要更高一些。
聞道玄不認識他。
可若陸離此刻就在這裡，一眼便能認出這個滿身染血的壯碩男子。
梵無妄。
當初在赤霄星上，曾與陸離以純粹體魄正面一戰的體修。
只是相比那時那個戰意高昂、滿腦子都想著與強者交手的梵無妄，眼下的他著實有些悽慘。
聞道玄看了幾息，很快收回神識。
「不知此人究竟犯了何事，竟勞巡天使親自出手？」